孫皇後放下茶盞,微微傾身,語氣愈發溫和,柔聲叮囑道:“子卿不必拘謹,偏殿裏已備好了冰盆與解暑的湯羹,你且好生歇息,莫要拘謹。夏日炎熱,切記不可貪涼,若有任何需求,隻管吩咐慧慈嬤嬤,她自會妥善安排。”
說罷,她抬眼看向立在殿側的慧慈嬤嬤,吩咐道:“慧慈,你親自送太子妃去偏殿,務必照料周到。”
慧慈嬤嬤年約五旬,身著深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臉上帶著幾分慈和,卻難掩久居宮廷的沉穩。聞言,她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應道:“老奴遵旨。”她是皇後身邊得力的老人,神色恭謹卻不刻板,走上前對著王子卿微微頷首行禮,輕聲說道:“太子妃,請隨老奴來。”
皇帝肖以安此刻卻顯出幾分倦意,連日批閱奏摺,處理朝堂瑣事,早已耗費了他諸多心神,今日又參加了祈福祭祀活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擺了擺手,對殿內其餘人說道:“你們都退下吧,朕與皇後也歇息片刻。”
“兒臣告退。”大皇子夫婦與殿內侍從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王子卿亦隨著眾人再次躬身行禮,而後緩緩起身,跟著大皇子夫婦一同退出大殿。
朱紅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內的暖香與威儀。殿外,日頭正盛,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連空氣都帶著幾分灼熱的氣息,吹在人身上,暖意逼人。漢白玉欄杆被曬得發燙,遠處的宮牆巍峨,朱紅與明黃交織,盡顯皇家氣派,卻也透著幾分逼人的肅穆。
王子卿與大皇子夫婦沿著走廊緩步而行,一路寒暄幾句,無非是些關照的話語。行至分岔路口,大皇子夫婦需往東側宮殿而去,雙方再次行禮道別後,便各自離去。王子卿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才轉過身,隨著慧慈嬤嬤向著皇後的偏殿走去。
慧慈嬤嬤步伐穩健,走在前方引路,偶爾會輕聲提醒她腳下的台階。王子卿緩步跟隨,目光落在沿途的宮苑景緻上,廊下的燈盞、牆角的月季花叢,皆是精緻華貴,卻也透著幾分冰冷的規矩。
此時日頭正盛,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宮殿簷角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連空氣都帶著幾分灼熱的氣息,吹在人身上暖意融融。可王子卿的心頭,並未因這熾熱的陽光而變得燥熱,反而因帝後二人方纔那番突如其來的厚賜,泛起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滋味。
她低頭看著自己綉著鸞鳳團紋的衣袖,指尖微微蜷縮。有感激,陛下這般看重,特意召她明日入禦書房,這份恩寵,並非尋常女子所能得;有榮幸,身為太子妃,在太子尚未正式冊封便得帝王如此青睞,於她而言,是莫大的榮光,足以見得陛下對她的重視,也讓她在這深宮中多了一層保障;可更多的,卻是一絲揮之不去的警醒。
王子卿來自異世,這十多年的摸索,她早已看清了宮廷的本質,深知宮廷之中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恩寵。這裏的榮華富貴如同鏡花水月,恩寵與危機往往隻在一念之間。今日皇後的偏愛,陛下的看重,既是旁人艷羨的榮光,亦是一場無形的考驗。樹大招風,她如今身擔太子妃之責,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注視之下,稍有不慎,若是因一時的恩寵而失了分寸,必定會招來無數明槍暗箭,可能萬劫不復。王子卿指尖輕輕攥了攥衣袖,蘭草的紋路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觸感。
慧慈嬤嬤在前方引路,步伐穩健,偶爾會輕聲提醒她腳下的台階;王子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一邊走著,一邊在心中暗忖:往後行事,她必須更加謹言慎行,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規矩,待人接物需謙和有禮,既不可恃寵而驕,亦不可過於怯懦;處理事務要細緻周全,不可留下任何把柄。唯有如此,才能在這深不可測的後宮中站穩腳跟,不辜負陛下與皇後的信任,也能護住自己來之不易的安穩。
偏殿的朱門漸漸近了,門內傳來陣陣清涼的花香,與殿外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慧慈嬤嬤的聲音響起:“太子妃,偏殿到了。”
王子卿抬眸望去,隻見一座雅緻的偏殿映入眼簾,朱紅的門扉上掛著“靜姝苑”的匾額,兩側栽著幾株青翠的芭蕉,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帶來幾分清涼。她定了定神,斂去眼底的複雜情緒,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恭順,跟著慧慈嬤嬤緩步走了進去。
偏殿簷角懸著的銀鈴被微風拂動,漾開細碎清響,與殿中沉水香的暖霧纏在一起,漫出幾分靜謐安然。王子卿踩著描金繡鞋踏入殿門時,額間已凝了層細密的薄汗,那身太子妃朝服實在太過繁重——領口袖口綉滿織金雲龍紋,金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襯得肩背發沉,層層疊疊的衣袂如同裹著一層厚重的雲錦,連呼吸都添了幾分滯澀。轉身都需小心翼翼,肩頭的霞帔墜著細碎的珍珠,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殿下一路勞頓,快些卸了朝服歇歇吧。”慧慈嬤嬤已領著四名侍女候在殿內,見她進來,忙上前躬身引路。侍女們捧著鎏金托盤緩步上前,動作輕柔卻利落:為首的侍女小心翼翼解開她腰間的玉帶,玉帶鑲嵌著東珠,觸手冰涼;另兩名侍女分別扶住霞帔的兩角,輕輕褪下,珠釵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碎玉落盤;最後一名侍女則為她取下頭上的累絲嵌寶發冠與鬢邊的珠釵,發冠上的珍珠垂絛劃過耳畔,帶著一絲微涼。金飾碰撞間,清脆的聲響劃破殿內沉寂,待最後一件綉著鸞鳥的朝服被取下,王子卿才覺肩頭一輕,長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