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低頭沉思片刻,腦海中閃過宮宴的嚴苛規製。能踏入那場宴席的,皆是身份尊貴的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家眷,皆是見慣了大場麵的人物,衣著服飾向來合乎禮製,容不得半分差錯。她既以太子妃的身份出席,自然要恪守規製,若是隨意著裝,即便麵料再華貴、樣式再精美,也難免顯得不倫不類,失了太子妃的體麵與威嚴。想通這一點,她緩緩頷首,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激:“還是阿湛殿下考慮得周全,這般貼心周到,倒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那就勞煩殿下費心安排,無需艷壓群芳,畢竟父輩還在孝期,合乎禮製的服飾即可。”
“分內之事,卿卿不必客氣。”肖懷湛爽朗地笑了起來,連連擺手,眼底滿是寵溺與欣喜。隻要卿卿願意出席宮宴,便意味著她要正式以太子妃的身份,在眾人麵前公開亮相,往後,她也不必再刻意迴避著自己,兩人相見的機會自然會多起來。
一旁的林肅自始至終沉默不語,安靜地坐在一旁,彷彿隻是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他垂眸盯著手中的茶杯,眼底的光亮漸漸褪去,周身的氣息也沉了沉,隱隱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悵然。他望著眼前巧笑倩兮、清麗動人的王子卿,心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那般清雅絕塵、宛若月中仙子的女子,如今已是身份尊貴、遙不可及的太子妃,與他之間隔著雲泥之別,讓他望塵莫及。他心底那份剛剛萌芽的心動,那份未曾宣之於口的暗戀,還未來得及破土而出,便已註定無疾而終。指尖悄悄掐進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痛感,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底的不甘與悵然。這份深藏心底的情愫,終究隻能永遠藏在心底最深處,成為一段無人知曉的秘密,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沉澱。
這場茶宴自始至終都氛圍融洽,賓主盡歡。席間,三人閑談過往趣事,暢聊京城近況,歡聲笑語不斷,茶香與暖意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溫馨而美好的畫麵。臨別之際,肖懷湛還特意讓人取來一個精緻的錦盒,裏麵裝著醉仙樓最有名的幾款糕點,皆是京城中難得一嘗的珍品。他將錦盒遞到王子卿手中,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心意:“這是醉仙樓的招牌糕點,卿卿平日若是閑來無事,可用來解饞。今日相聚甚歡,期待下次與卿卿再敘。”王子卿接過錦盒,指尖觸及錦盒的溫潤質感,心中微動,頷首致謝:“多謝殿下費心,今日多謝款待。”說罷,便帶著丫鬟轉身離去,裙擺輕揚,漸漸消失在醉仙樓門口的光影之中。肖懷湛與林肅立在茶舍門口,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各自心懷思緒,久久未曾言語。
暮煙四合,將京都的青磚瓦黛暈染成一片朦朧的水墨。醉仙樓前的朱紅門扉半掩著,簷角懸掛的銅鈴被晚風吹得輕響,叮咚聲裊裊娜娜,消散在漸濃的夜色裡。三皇子肖懷湛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綉流雲紋錦袍,袍角綴著的銀線在殘陽餘暉中流轉著細碎的光澤,他立在青石板路上,目光追隨著林肅的軺車,直至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尾的拐角,才緩緩轉過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繫著的和田暖玉,玉質溫潤細膩,一如他此刻心頭翻湧的暖意,連平日裏冷峭的眉宇間,都染上了幾分平日裏少見的柔和,似冰雪初融,漾開淺淺的溫情。
返程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軲轆聲,車廂內熏著清雅的沉水香,縷縷青煙纏繞著窗欞,卻絲毫壓不住肖懷湛眼底的亮色。自那日金素一身風塵趕回王府,躬身垂首,聲音帶著難掩的雀躍稟報“太子妃殿下已收下邀請函,親口應允赴今日之宴”時,他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心,便似被春日最暖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陰霾盡數散去,隻剩下滿溢的歡喜,如清泉般在心底汩汩流淌。
這兩年,他始終如孤星守望皓月,小心翼翼地將對王子卿的愛戀藏於心底最深處,不敢有半分泄露。他看著她如烈日驕陽般,在閨閣與江湖的風雨飄搖中肆意明媚,以一介女子之身扛起神醫穀門楣的重任,麵對強國重兵的圍剿依舊向陽而生、眸光璀璨、熠熠生輝。他隻能遠遠駐足,不敢有半分逾矩,看著她藏身於王家府邸,藉助巧力瓦解府中的宵小之輩,看著她應對自如地周旋於江湖勢力間,那份熾熱的情愫,終究隻能化作無聲的守護——暗中為她掃清前行的障礙,默默為她抵擋不懷好意的窺探,將所有的牽掛與思念,都藏在每一次不經意的回眸、每一次恰到好處的相助裡。
而金素那日稟報的細節,此刻正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每一個字都似帶著暖意,在他心頭輕輕漾開:“殿下,太子妃殿下聽屬下稟報侍衛姓名時,竟當真笑了——得知三春、長嬴、屬下還有九冬的名字後,她和一屋子的丫鬟都開心的笑了。”那一句輕描淡寫的描述,於肖懷湛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他彷彿能親眼望見她笑時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望見她眼底流轉的柔光,望見她唇角梨渦裡盛著的暖意,那般模樣,竟比春日裏開得最盛的桃花還要動人。那一刻,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等待、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都有了最圓滿的歸處。守得雲開見月明,大抵便是這般心境,過往所有的委屈與剋製,所有的不安與忐忑,在她那一抹澄澈的笑意麵前,盡數化為值得。
更讓他心神激蕩,是今日宴席之上,她那句溫軟清越的“阿湛殿下”。沒有往日裏的疏離客套,沒有身份懸殊的生分隔閡,那一聲呼喚,帶著幾分熟稔,幾分親切,更帶著沉甸甸的認可,如春風拂過冰封了許久的湖麵,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積鬱許久的陰霾。他甚至能清晰記得她喚出那幾個字時的語氣,軟糯中帶著一絲輕快,似老友重逢時的自然隨性,又似心意相通後的默契瞭然。那一刻,肖懷湛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終於不再是隻能遠遠觀望的局外人,他有了靠近那輪烈日驕陽的資格,前路被盡數照亮,坦途一片,再也無半分滯澀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