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聲嗚咽。
婉轉哀怨。
許仙在舟頭傾聽,青絲劍意悲涼之氣未消,心頭淒涼,許仙傾聽之下,入了神,吹奏之人滿腔心事,無處可說,藏在鏗鏘聲末處,似不想被人察覺柔弱。
寒夜冷清,蕭聲更是冷清,許仙眼前似乎出現大雪之後的荒野,天地一片蒼茫,了無生機。
蕭聲音落,
明月當空,寒夜冷清。
蕭聲堅如寒鐵,許仙抹去臉上淚水,縱身向著蕭聲處尋去,有心想見見這個陰鬱不得誌的讀書人。
前方是客棧的院子,許仙躍上牆頭,院子裡是一個小池塘,池塘栽種蓮花,如今花期過了,枝葉殘跡,一個小閣樓建立在池塘正中,石橋蜿蜒相連。
許仙站起牆頭,眺望閣樓樓頂,樓高十丈,是一處仿黃鶴樓而建的高閣,朱顏碧瓦,雕梁畫棟,樓屋簷處點綴著風鈴,是時風過,風鈴清脆作響。
若是夏日,滿池花開,
聽風鈴,賞荷花,痛而快哉。
許仙聽風鈴聲入了神,腰間傳來炙熱。
許仙愣了一下,眺望閣樓屋頂,模糊可見一人影立在樓頂,削瘦纖細,白衣飛舞。
青檸。
許仙愣了一下,蕭聲殺伐鏗鏘,堅如生鐵,如何冇想不出是一個女子吹奏。
許仙愣住不敢動彈,怕打碎這清冷寂靜,心緒繁雜,如鯁在喉,摩挲著退下牆頭。
“既然來了,何不上來一見。”
青檸淡漠聲一如既往。
許仙頓住身,苦笑一聲,縱身上了閣樓頂。
寒風呼嘯,淩冽刺骨。
許仙站立青檸身後,縱目遠眺,成都府萬家燈火,燈火未息,繁華熱鬨,閣樓處冷清孤寂。
許仙歎息一聲,劍心波瀾,熱鬨是他們的,繁華也是。
有的,隻是背上的一柄寒劍。
“怎麼,遇到刺殺了。”
許仙劍心波瀾,清冷聲在耳側響起,抬眼看去,許仙撇過臉去,心跳如鼓,青檸青絲披在肩頭,隻著了一身青絲綢紗,夜裡風寒,綢紗緊貼肌膚,顯露出婀娜的身姿,
“你怎麼知道?”
許仙轉過頭,按捺劍心,沉聲問道。
“我不僅知道,還知道是誰刺殺你。”青檸揹負手,**雙足,在月下點了地麵,看著池塘裡倒映著月亮,胸前玉佩泛著寒意,像是要把她冰凍,心裡忽而柔弱,問道:“我早就知道,隻是冇告訴你,你救了我,我這樣對你,你怨不怨我。”
許仙心跳了一下,“莫名其妙,你隻需告訴是誰就行了。”沉了一口氣,有些急躁,“其餘廢話少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是千機城。”青檸轉過身,屋簷上許仙青衫挺背,不知想到了什麼,苦笑道:“是啊,你我道不同,現在在你眼裡,我不過是紅顏禍水。”
許仙身子抖了一下,有些頭疼,莫名其妙,不知青檸為何會對自己說這些,口裡墜著鐵石,艱難開口,“你多心了,我所說道不同,是你要上青城尋仇,青城和我有舊,若有難,我必不能袖手旁觀,至於其他,我從未想過。”
“嗬嗬,想多,可能真想多了,這樣寂靜的夜,都會情不自禁想很多。”青檸背過身去,池塘裡水心的月亮東移,一隻紅魚遊到月心,漣漪泛開,月亮像是碎成了流光,青檸不由露出笑意,“我已經很少這樣想很多,會回到在柳莊的時候,這樣的夜色,這樣的水,水心的月色一如昨日,卻不會再有柳莊那樣的時光。”
許仙心跳了一下,懷中銅鏡炙熱,像是揣著紅鐵,腦袋裡神思煩亂,像是要炸開,情不自禁問道:“柳莊,柳莊在哪裡。”
青檸坐在屋頂,雙手抱著腿,似乎有些冷,縮成一團,看著紅魚呢喃:“柳莊在江南道,那裡的夏天會有滿池荷花,我和母親在蓮上泛舟,采摘蓮子,秋天的時候風會涼爽,最適合放風箏,天藍的像是水洗過,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藍色,冬天的時候,斷橋上下了雪,很多人在斷橋上溫酒,父親也很喜歡,但總是被我揪著鬍子去院子裡堆雪人,那麼多年了,他一次也冇去斷橋。”
許仙腦袋像是要炸裂,心沉像是墜著鐵鉛,隨著青檸說話跳動一下,用儘了所有力,“逝者如斯,節哀順變。”
“節哀。”青檸呢喃,仰頭看著月亮,“我也想呀,可是一閉眼那些熟悉的人渾身是血撲到你麵前,你看著他們在火裡掙紮,哀嚎,然後成了一截黢黑的屍體,一動不動。”
就像這飛蛾一樣,青檸轉身,青蔥手指輕惗住飛蛾的翅膀。
“怎麼節哀,血仇,就要用血洗,哪怕賭上所有。”
“包括你自己。”
許仙驀然轉過身,看著抱腿坐在屋簷上的少女,心有些難受,腦袋亂成一團麻,不知為何青檸說了這些,可還是不住想那個清冷像是冰一樣的人也會冷。
“包括我自己。”
青檸轉過頭,斬釘截鐵,眼睛裡泛著光,見許仙青絲淩亂,輕笑悅耳,颯然開口:“不知為什麼,今夜見到你,總覺得隔外冷,你千萬不要多心,可能我隻是想找個人說話了。”
“不會。”
許仙一字一句,恍惚開口,似乎不會說話了。
青檸笑了笑,走到許仙身邊,隔著許仙很近,眼神裡泛著光,盯著許仙的眼睛,許仙後退一步,不動聲色。
“有人跟你說過你很好看嗎?”
“冇有。”
“哦,你很好看。”青檸朗笑開口,縱身躍下閣樓,薄紗在夜色下,像是一隻雲雀的影子。
許仙站立閣頂,寒風吹得青衫呼呼作響,青絲淩亂,揹負手看著眺望遠處。
夜深了,燈火退去,朦朧的建築在夜裡沉醉。
許仙輕笑一聲,將腦海中那些繁瑣的思緒斬斷,任飄零,縱身躍下高閣。
青衣影子在夜色裡,消失不見。
………………
閣樓裡,燭火闌珊,空氣裡浮著麝香,寧神靜氣,讓人生倦。
青檸坐在銅鏡前,入了閣樓,身子暖和了過來,那些冰封的思緒重新冒出了頭。
青檸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有些懊惱,和許仙的對話一一在她腦海中閃過,在陌生人麵前示弱,這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青檸恨恨咬牙,取了掛在脖子上的玉佩,扔在梳洗台上。
玉佩通透,刺骨冰涼,像是握著一塊寒鐵,青檸摩挲玉佩,感受著寒意。
這塊玉佩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佩戴了多年,從不離身,寒意早已熟悉,幾乎感受不到,不知今日夜裡為何會突然冰涼,幾乎是一瞬間就擊潰了她所有的防線。
以至於在一個陌生人麵前說出埋藏在心底的柔弱。
青檸想了想,從梳洗台下取出一個木盒,把玉佩放進木盒,看著玉佩,用手指摩挲,片刻歎息一聲,關閉盒子,放進梳洗台深處。
裡麵都是些早已不用的舊首飾。
關閉抽屜,青檸神色恢複清冷,吹了桌上燭火,在榻上躺下。
心裡的波瀾漣漪散儘,
一切都冇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