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是在週四早上做出決定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時還早,她媽在廚房熱粥,她爸在客廳看手機。客廳茶幾上那幾個打包好的紙箱還冇搬走,摞在牆角像一堵沉默的矮牆。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時候她媽在對麵剝水煮蛋,剝完了一個放在她碟子裡。
“想好了嗎?”她媽問,語氣儘量放得平淡。
林梔咬了一口蛋,嚼完嚥下去:“我想住校。”
她媽手裡的第二個蛋頓了一下:“確定?”
“嗯。外婆那邊太遠了,早上通勤要四十分鐘,趕不上早自習。住校方便。”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問過同學了,宿舍條件還行。四人間,有獨立衛生間。”
她媽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忍住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那我這兩天去給你辦手續。”
“我自己辦就行。你告訴我流程。”
她媽又看了她一眼,冇再堅持,嗯了一聲。
林梔吃完早飯背起書包出了門。走到樓下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顧淮發了一條訊息:“我決定住校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好。”隔了幾秒又跟了一條:“那以後早上我在宿舍樓下等你。”
她站在單元門口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笑了。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學校方向走。十月初的早晨已經有了清晰的寒意,她撥出來的氣變成一小團白霧,在空氣裡散開又消失。路邊的銀杏葉黃了大半,金燦燦地鋪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響。
到學校之後她冇有先回教室,而是繞到鐵門那邊。凹槽裡放著一顆糖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住校手續在教務處辦,我幫你問了,需要填一張表,家長簽字。下午放學我陪你去。”
她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把糖也收了。灰牆今天不在,凹槽邊上空蕩蕩的,隻有一片被露水打濕的梧桐葉孤零零地貼著鐵皮。
上午第三節課間,周小滿從前排轉過來,趴在林梔課桌上:“聽說你決定住校了?”
“你怎麼知道的?”林梔問。
“你家顧淮今天早上跟劉洋說的,劉洋跟我同桌說的,我同桌跟我說的。”周小滿掰著手指頭,“你倆那個訊息傳播鏈,比我地理課背季風環流還快。”
林梔耳朵紅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跟劉洋說的?”
“早自習之前。劉洋說你倆現在每天中午在鐵門那兒碰頭,問顧淮是不是有什麼情況,顧淮說‘她在辦住校,我陪她去教務處’。劉洋原話轉述的。”周小滿笑眯眯的,“這個‘陪’字用得特彆好。”
林梔低頭假裝在整理課本,耳朵紅著但嘴角翹著。周小滿拍了拍她的肩膀:“住校好!住校咱倆能一塊兒去食堂了,晚上還能一起自習。我跟你說宿舍樓後麵的小賣部有賣烤腸的,特彆好吃。”
“你住校?”
“我跟雨桐都住校啊!開學就住了,你冇發現嗎?”周小滿指了指自己腳上的拖鞋,“我中午回宿舍換拖鞋,你那天還問我說你從哪兒搞來的拖鞋。”
林梔確實冇留意。她以前每天放學就回家,跟住校生的時間線是錯開的。如果她也住校,那每天的時間安排就會跟周小滿她們同步——晚自習、回宿舍、晨起。她忽然覺得住校這件事也不那麼令人心慌了,起碼有熟人在。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林梔收拾好書包走到教學樓大廳。顧淮已經等在那裡了,靠在大廳門口的柱子邊上,書包單肩挎著,手裡捏著一張什麼東西。看見她來了他把那張東西遞過來:“教務處要填的表,我幫你拿了一張。”
林梔接過來看了看。一張A4紙,上麵印著“住校申請表”,需要填個人資訊、家長聯絡方式、宿舍選擇意向,最下麵需要家長簽字。她看了看家長簽字那一欄,把表疊好放進了書包裡。
“我讓我媽簽好字,明天交過去。”
“嗯。”顧淮把她帶到了教務處門口。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麵坐著一位戴眼鏡的女老師,正在電腦上敲什麼東西。林梔敲了敲門進去問了一下流程,老師抬頭看了她一眼:“住校申請表填好交過來就行,下週安排宿舍。你第一誌願想住哪棟?”
“女生三號公寓。”
“行,到時候儘量安排。”
林梔出了教務處的時候顧淮還等在走廊裡,靠在窗戶邊上低頭看手機。聽見她出來把手機收起來:“怎麼樣?”
“填好交過去就行。下週安排宿舍。”她跟他並排往外走,“其實流程挺簡單的,我本來以為會更麻煩。”
“學校的流程都不複雜,”他說,“是你自己想複雜了。”
林梔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走廊儘頭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她忽然發現他的眉眼在光線下看起來比一個月前柔和了一些——那種初見的冷淡被什麼東西沖淡了,像一杯被慢慢化開了糖的冰水。
“你今天早上怎麼那麼早就幫我問教務處的事?”她問。
他腳步冇停:“早上路過的時候順便進去問了一下。”
“你幾點到的學校?”
“六點。”
“那教務處還冇開門吧?”
顧淮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加快了一點步伐,嘴角那根線繃了一下又鬆開了。林梔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後腦勺那幾根翹起來的頭髮——他今天冇怎麼打理頭髮,髮尾微微蜷著——她覺得他那個“路過順便”一定是騙人的。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往鐵門方向走。十月傍晚的光線已經偏得厲害了,把整條窄巷照成一種暖暖的琥珀色。灰牆今天在鐵門那邊等著,看見他們倆來了從凹槽旁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著弓起背,屁股翹得老高,然後走過來隔著鐵門蹲下。
林梔蹲下來從門縫裡摸它的頭:“灰牆,我要住校了。以後每天都能來看你。”
貓在她手心底下呼嚕了兩聲。顧淮在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火腿腸掰成兩段從門縫遞進去。灰牆叼走一段開始嚼,吧唧吧唧的,尾巴尖一翹一翹。
“你住校之後,”顧淮開口,“每天早上我可以在宿舍樓下等你。你幾點起?”
“六點十分起床,六點半下樓差不多。”
“那我六點二十五到。”
“你不用——”
“反正我早上也醒得早。”他說,“等你洗漱完下樓正好。”
林梔蹲在鐵門邊,手指停在灰牆的背上。貓正在專心致誌地嚼火腿腸,被她摸得呼嚕聲斷了一拍又續上。她側過頭看顧淮的側臉,夕陽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紅色的邊,他垂著眼睛看著灰牆嚼火腿腸,嘴角那條線彎著一道很淺的弧度。
“顧淮。”
“嗯。”
“你每天幫我做這麼多事,會不會耽誤你自己?”
顧淮偏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淺一些,像深褐色被落日的光稀釋了一度。他看了她兩秒,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看灰牆:“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耽誤。”
林梔冇再問了。她把手從灰牆背上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和草屑。灰牆把第二段火腿腸也吃完了,舔了舔嘴,蹲回凹槽旁邊開始舔爪子,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
“那我走了,”她說,“回去讓我媽簽字。”
“明天早上還是給你帶豆漿?”
“嗯。不過明天我得去辦手續,可能不能在外麵多待。”
“知道。”他站起來,“那明天中午鐵門,我把下週的糖給你。”
兩個人走出巷子。走到路口的時候顧淮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顆青檸糖,但糖紙被折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像一顆淺綠色的星星。
“今天的額外獎勵,”他說,“因為做了決定。”
林梔接過來握在手心裡:“什麼事都能獎勵?”
“嗯。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值得。”
他說完轉身走了。林梔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路燈正好在這個時刻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把那個清瘦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顆三角形糖,輕輕拆了一個角。
到家的時候她媽正在客廳折衣服。茶幾上攤著幾件疊好的毛衣,她媽的手按在衣領上把褶皺壓平,動作一絲不苟的。她爸今天在客廳坐著,麵前的茶杯冒著熱氣。
林梔換了鞋走進來,把住校申請表放在茶幾上:“媽,這個要家長簽字。”
她媽放下毛衣拿起那張表看了看,從茶幾抽屜裡摸出筆,在家長簽字那一欄寫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的,跟她平時批改作業的筆跡一樣。她寫完之後把表遞還給林梔:“明天交到教務處去?”
“嗯。”
“那下週五能住進去?”
“老師說下週安排。”
她媽點了點頭,繼續折手裡的毛衣。她爸在旁邊端著茶杯冇說話,但目光一直追著那張表從茶幾上被拿起來又放下去。林梔把表收好放進書包裡,轉身往自己房間走的時候她爸在身後開口了:“梔梔。”
她停下來回頭。
她爸端著茶杯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後說了一句:“住校了好好照顧自己。錢不夠的話跟爸說。”
“知道了。”她轉身回了房間。
晚上她正在寫物理作業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顧淮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灰牆趴在凹槽邊的側麵照,尾巴搭在鐵門邊緣。下麵跟了一行字:“你住校之後能天天看到它了。它現在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來凹槽這邊蹲著,像在打卡上班。”
林梔回他:“那它是個敬業員工。”
“比其他員工敬業,”他回,“它不請假,不遲到。”
“那等以後畢業了給它頒個獎。”
“什麼樣的獎?”
“最佳守門獎。獎金是終身火腿腸供應。”
顧淮回了一個句號,然後跟了一條:“那它可能會努力活得久一點。”
林梔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寫作業。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清冽。她寫著寫著忽然想到一件事——住校之後每天晚上的時間怎麼安排?晚自習到哪裡上?她不知道,但她覺得到時候總有辦法。
第二天上午她趁著課間把簽好字的住校申請表交到了教務處。戴眼鏡的女老師收下之後在一個本子上登記了她的名字:“女生三號公寓,303室,四個人住。下週一開始可以搬進來了。”
林梔回到教室的時候上課鈴還冇響。她坐到座位上把課表抽出來看了一眼,下週一的課排得挺滿,她開始考慮什麼時候搬行李。正在想著的時候抽屜裡被人塞進來一張紙條,她展開,顧淮的字跡:“下週一開始住?那週日晚上我幫你搬東西。”
林梔回頭往後看了一眼。他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寫作業,像什麼都冇做過一樣。她轉回來在紙條背麵寫:“我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加一個書包。”
“那也還是東西。”紙條傳回來。
“那你週日晚上幾點有空?”
“隨時。”
“那週日晚上七點校門口集合。”
她發完這條之後對方冇有回紙條了,但她從餘光裡看到後排那個人低頭寫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林梔去了鐵門邊。凹槽裡放著一盒新的七顆糖——跟上週一樣的透明塑料盒,七顆青檸糖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旁邊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她展開來,上麵寫著:“週日七點校門口。彆忘了。”
她把糖盒和紙條放進口袋裡。灰牆從籃球架底下跑過來湊到門縫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她蹲下來從門縫裡伸出手去摸它的耳朵:“週日晚上我不來,週一晚上再來。你週日彆等我。”
灰牆在她手心底下呼嚕了一聲,不知道聽懂冇有。
她站起來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顧淮發來的一條訊息:“你住校之後,你爸媽那邊……你媽跟你說了他們什麼時候走了冇有?”
林梔的腳步慢下來。她站在巷口的槐樹底下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回他:“還冇說具體時間。之前說是下個月底,但可能會提前。”
“提前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等她跟我說。”
她發完這條之後過了幾秒他又回過來:“那我週末陪你搬完東西。你搬好了之後,他們什麼時候走都行,你至少有地方待了。”
林梔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十月初的晚風從她耳邊穿過去,把她耳邊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盯著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變暗了她才重新點亮,然後回了一個“嗯”字。
她低頭把手機放進書包裡繼續往前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冇有馬上進去,先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隔著門板她聽到屋裡有說話聲,她爸的聲音和她媽的聲音交錯著,語氣平緩但不連貫,像在做某項冗長枯燥的交接。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她爸在客廳看手機,她媽在廚房。茶幾上多了一個旅行袋,深藍色的,鼓鼓囊囊地塞著東西,拉鍊半開著,露出一截疊好的襯衫袖子。
“爸,”她站在玄關,“你們是不是要提前走了?”
她爸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茶幾上那個旅行袋,最後把手機放下來:“廠裡那邊催得緊,說最好這個月二十號之前過去。”
林梔算了一下。二十號,還有十三天。
她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進去。她媽從廚房端了一盤菜出來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梔梔,你週日搬完行李,週一就住校了。到時候我們也差不多走了。”
“知道了。”林梔去洗了手,坐下來吃飯。
這頓飯吃得比平時安靜。她爸偶爾說一句“宿舍裡缺什麼記得發微信”,她媽給她夾了幾次菜,每次夾的時候都不說話。林梔低頭吃著碗裡堆起來的小山,米飯一粒一粒地嚼,把每一粒都嚼得特彆細。
吃完飯她回房間寫作業。物理作業她做得很快,因為今天講的內容她預習過。做完之後她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給顧淮發了一條:“他們二十號走。”
他過了幾十秒纔回:“那你週日先搬進來。住校之後有事隨時找我。我手機不關。”
“好。”
“灰牆說它週日在鐵門值一整天班,等你回來。”
“你不是灰牆。”
“它尾巴搖了三下,我翻譯的。”
林梔趴在桌上看著螢幕笑了一下。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低頭繼續做數學題。筆尖落在紙麵上的聲音沙沙的,窗外的夜色安靜地鋪展著,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傳過來。她寫完了兩頁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二十。
她把作業收起來,關了檯燈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路燈透進來的光斑,然後在枕頭上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上,閉上了眼睛。
週六那天她在家收拾行李。她媽幫她疊衣服,她爸把行李箱拉出來擦了擦灰。三個人在客廳裡忙了一上午,林梔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校服、日常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課本和練習冊。她裝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走進自己房間拉開書桌抽屜,把那疊糖紙拿了出來。
四十九張。她數了一遍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找了一個小鐵盒——以前裝巧克力用的,圓形的,蓋子上印著一朵褪色的花——把糖紙一張一張地放進去。糖紙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被壓得平展,她放的時候特彆小心,怕把哪個邊角折壞了。四十九張全部放進去之後蓋上蓋子,她把鐵盒放進書包最裡層,跟課本放在一起。
那盒新糖——七顆青檸糖——她放在了行李箱外側的夾層裡。一顆剛好對應一週的每一天。
下午她媽做了頓比平時豐盛的晚飯,三菜一湯,還炸了一盤她愛吃的春捲。她爸開了一瓶啤酒,給她媽倒了一杯可樂,給林梔倒了一杯果汁。三個人圍著桌子坐著,電視冇開,隻有頭頂的燈亮堂堂地照著。
“梔梔,”她爸舉了一下啤酒瓶,“住校了好好學習,彆太想家。”
“嗯。”
“週末冇事的話多回來看看。”她媽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口。
“我知道。”林梔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晚飯吃完之後她爸主動去洗碗了,她媽坐在客廳沙發上削水果,林梔坐在旁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在笑,觀眾在笑,音響裡灌滿了那種熱熱鬨鬨的背景聲。但她能感覺到他們三個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電視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著。腦子裡轉著很多事——明天搬行李、後天開始住校、下週五他們走、這間屋子以後會不會變成空蕩蕩的。她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按到第三十七個的時候終於睡著了。
週日傍晚六點半,林梔拖著行李箱揹著書包出了門。
她媽送到門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東西都帶齊了冇?”
“帶齊了。”
“錢夠不夠?”
“夠。”
“那你——”她媽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你到了發個訊息。”
“知道了。”
她轉身下樓的時候她媽在身後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樓道裡的迴音遮住了。她冇有聽清,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六點五十分。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校門開著一條縫,門衛大爺坐在傳達室裡看手機。顧淮已經到了。他站在校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書包放在腳邊,手裡什麼都冇拿,就那麼安靜地等著。他看見她拖著行李箱過來,走上去兩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桿。
“走吧,”他說,“三號公寓在操場後麵。”
兩個人並排走在校園裡。十月的夜來得早了,天已經全黑下來,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路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校園裡聽起來格外清晰。路過操場的時候林梔往鐵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冇有貓蹲在那邊。
“灰牆今天下午在凹槽邊趴了兩個小時,”顧淮說,“後來風太大了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在凹槽裡放了一片葉子。”
“那它今天值了半天班。”
“半天也夠了。”顧淮說,“它平時最敬業的時候也就兩小時。”
三號公寓是一棟六層的樓,灰色的外牆,窗戶亮著一半。林梔的宿舍在303室,三樓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顧淮把行李箱提到樓梯口停住了:“女生宿舍我不上去了,你自己搬上去。到了跟我說一聲。”
“嗯。”林梔接回行李箱拉桿,“謝謝你。”
“謝什麼。”
“所有事。”
顧淮站在樓梯口看著她,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的走廊窗戶照進來,把他在她的視野裡勾出一道明亮的輪廓。他看了她幾秒,然後低下頭把口袋裡的什麼東西摸出來遞給了她——一顆青檸糖,糖紙背麵貼了一片金色的貼紙。
“搬家獎勵,”他說,“明天早上我在食堂門口等你。你哪個視窗打飯?”
“我還冇摸清楚食堂的視窗。”
“那你明天早上七點下樓就行,我帶你走一遍。”
林梔接過那顆糖握在手心裡。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然後抬頭對他笑了一下:“好。”她把糖放進外套口袋裡,提起行李箱上了樓。
走廊裡鋪著淺灰色的地磚,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303室的房門虛掩著,她推開之後發現裡麵已經有人了——一個短髮的女生正趴在床上看書,聽見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新室友?你好!我叫方晴。”
“林梔。”
“你住靠窗那個下鋪!”方晴指了指,“床墊我已經幫你擦過了,你直接鋪就行。”
“謝謝。”
林梔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下鋪旁邊。床板已經鋪了一張薄薄的床墊,她把帶來的褥子鋪上去,又鋪了床單,把枕頭被褥一一擺好。方晴從床上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你東西不多啊。”
“嗯,先帶了些基礎的,缺的到時候再買。”
“你也是高一三班的?”方晴問。
“對。”
“我是二班的,隔壁。”方晴翻了個身趴在床沿上,“咱倆以後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啊。”
林梔收拾完行李,把書包裡的課本碼進書桌抽屜裡。她打開書包最裡層的時候摸到那個小鐵盒,拿出來放在抽屜最裡麵,跟課本放在一起。鐵盒蓋子上的褪色小花在日光燈下泛著陳舊的光。
她從口袋裡掏出顧淮剛纔給的那顆糖放進鐵盒裡。第五十張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三號公寓的窗戶對著操場方向,從三樓望出去能看到操場邊的燈柱和燈柱下麵一小片被照亮的草地。鐵門在更遠的地方,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但那個方向她知道。
手機亮了一下。顧淮發了一條訊息:“到了?”
“到了。床鋪好了。”
“明天早上七點食堂門口。你床頭那扇窗戶能看見鐵門嗎?”
“看不到,太遠了。”
“那明天早上我路過鐵門的時候幫你跟灰牆說一聲,說303的燈亮了。”
林梔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操場,路燈把草葉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綠色。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補了一條:“灰牆會聽你說話嗎?”
過了幾秒他回:“它不聽。但我說完它蹲著那個位置會換一下姿勢。我覺得那就是它聽懂了。”
林梔嘴角翹了一下。她把手機放下,回頭環顧了一眼新宿舍。四張床鋪,還有兩張空著。方晴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她在看一部什麼劇,小聲外放著。
林梔把外套脫了掛好,躺到了床上。床墊是新鋪的,有點硬,但枕頭的味道是乾淨的。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一點,涼絲絲的。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給她媽發訊息。
她重新摸出手機,打開和她媽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媽,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不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上。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媽的回覆彈出來了:“那就好。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冇有回,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枕邊。
夜裡的宿舍很安靜。方晴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窗外偶爾傳來操場那邊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林梔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新粉刷的,白得有點晃眼。她看著那麵牆想了一會兒明天早上食堂的佈局、第一節是什麼課、書包裡那盒糖還剩幾顆。想著想著她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她醒的時候方晴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好衣服出了門。秋天的早晨涼意很重,她下樓的時候哈了一口氣,能看到白霧在空氣裡散開。
七點整,食堂門口。顧淮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攥著兩杯豆漿和一袋包子。他看見她走過來,把豆漿遞給她:“食堂三樓有湯粉,二樓有粥和包子,一樓有麵。你習慣吃哪個?”
“二樓吧。”
“那以後我早上在二樓等你。”
兩個人走進食堂。早晨的食堂裡人已經很多了,熱騰騰的蒸氣從各個視窗冒出來,把整片空間熏得暖烘烘的。顧淮帶她走到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子推到她麵前:“鮮肉餡的,還是那家。”
林梔低頭咬了一口包子,麪皮鬆軟,肉餡鮮香,溫度剛好。她嚼著包子的時候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從這個位置能隱約看到操場那邊,一小截鐵門的頂從樹叢裡露出來,鐵皮上有一塊被反覆摩挲出的銀白色光澤。
她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吃早飯。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十月初的早晨,天藍得乾乾淨淨的,雲一絲一絲地畫在天上。鐵門那邊,灰牆從籃球架底下走出來,走到凹槽邊蹲下,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望著食堂的方向。
它守著的那扇門裡,舊操場的草還在長。凹槽裡空空的——今天早上的糖,已經被林梔放進口袋裡了。
新的日子開始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