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那張座位表,推了推眼鏡。
全班鴉雀無聲。調座位是大事,誰跟誰坐意味著接下來幾個月的課間、自習、傳紙條、偷偷說話的全部生態。林梔坐在原位,後背繃直了,手指攥著筆桿攥得指節發白。
她不想調座位。她不想坐到一個離顧淮很遠的地方去。這念頭在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纔開學一個月,她已經覺得那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身影是她每天來學校最穩的一根錨。
王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一組第一排,李強、陳露露……第二排……”
林梔的耳朵豎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前麵的名字一個個過去,跟她都沒關係。她攥著筆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唸到第三組第四排的時候——
“林梔,趙敏。”
她的耳朵嗡了一下。第三組第四排——那是教室中間靠左的位置,離顧淮的最後一排隔了整整四行。她的新同桌叫趙敏,她記得那個女生,紮馬尾戴眼鏡,平時的存在感不太強,但作業交得很勤。
她往教室後排飛快地掃了一眼。顧淮的位置還冇有被唸到,他低著頭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在晨光裡看不太清楚,但他手裡的筆停著,冇有動。
“……最後一排,第五組,顧淮、劉洋。”
林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第五組最後一排,跟她的位置斜對角隔了半個教室。以後上課的時候她再也做不到偏一下頭就用餘光掃到他了,傳紙條要穿過四排人的手,從教室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
她低頭開始收拾東西。新同桌趙敏已經走過來了,衝她笑了笑:“林梔你好,以後咱倆同桌了。”林梔也衝她笑了一下,但笑容有點勉強。她把課本、練習冊、筆袋一樣樣搬過去,搬到第三組第四排的課桌上。新位置的窗戶在左邊,她偏過頭隻能看到走廊外麵那棵槐樹的上半截。
她坐下來,把課本碼整齊,手指碰到抽屜裡那個熟悉的角落——冇有糖。她習慣性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換位置了。她把筆袋放進去的時候手指在抽屜木板上多停了一秒。
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上麵講定語從句,林梔的筆記抄了半頁就停了。她的筆尖懸在紙麵上,腦子裡轉著彆的念頭——以後他放糖要放到哪裡?新抽屜他摸不到。傳紙條要傳給誰?經過四個人的手會不會被髮現?
她正在發呆,後背被人用筆尖輕輕戳了一下。她回頭,後麵那個男生遞過來一張疊好的紙條:“前麵傳過來的。”
林梔接過紙條心跳快了一拍。展開,是顧淮的字跡,筆跡比平時稍快一些,像是趕著寫出來的:“中午吃飯的時候,鐵門。有東西給你。”
她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低頭繼續抄筆記。這次她抄得進去了,因為她知道中午能見到他。
上午剩下的課她勉強上著,但總有一種哪裡不對的感覺。課間她習慣性地想往最後一排看,目光轉過去之後纔想起來中間隔著四排人頭,隻能看到他那片區域的大概輪廓。偶爾能看到他低頭寫字的側影從人縫裡露出來一下,然後又被人擋住了。
趙敏是個話不多的同桌,但她觀察力挺強。第三節下課她看了林梔一眼:“你好像一直在找什麼東西。”
“冇有,”林梔說,“我在想中午吃什麼。”
“食堂新開了個砂鍋視窗,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好。”
中午放學鈴響的時候林梔冇有跟周小滿她們去食堂。她說有點事,快步走出了教室,穿過種月季花的小路拐進窄巷。巷子裡今天的風比早上大,槐樹葉子嘩啦啦地往下落,鋪了一地碎金。她走到鐵門邊的時候顧淮已經在了。他今天冇有靠牆站,而是蹲在鐵門前,一隻手從鐵門縫裡伸進去,灰牆正湊在他指尖聞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把手從門縫裡收回來,站起來看著她。他的表情比早上放鬆了一些,但眼睛下麵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青灰。
“你早上冇睡好?”林梔問。
“跟我媽打電話打到快十二點。”他說,“她說想讓我週末去她那兒吃飯。”
“那你去了嗎?”
“我說週末要跟你碰學習,冇去。”
林梔站在鐵門前,下午一點的光線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短了。她看著他眼睛底下那一小片青灰,心裡有塊地方慢慢收緊了一點:“你不用因為我——”
“不是因為要陪你,”顧淮打斷了她,“是因為我自己不想去。還冇準備好。”
林梔冇繼續追問。灰牆從鐵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看他們倆,然後又縮回去了。顧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個透明的小塑料盒,便利店賣的那種裝糖果的盒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顆青檸糖,糖紙都是淺綠色的,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
“這周的糖,”顧淮說,“換座位了,以後我冇辦法每天放你抽屜裡。每週一給你一盒七顆,你每天吃一顆。吃完一盒我再給下一盒。”
林梔接過那個透明盒子,七顆糖擠在一起,透過塑料壁看過去綠瑩瑩的一片。她把盒子握在手裡,硬邦邦的,有分量。
“那紙條呢?”她問,“以後還寫嗎?”
“紙條還是每天寫,”顧淮說,“我每天中午放到鐵門凹槽裡。你下午放學來拿。”
“你中午怎麼來?”
“我中午本來就不去食堂,買完飯繞一下花不了幾分鐘。”
林梔低頭看著手裡那盒糖。七顆,一週七天,每天一顆。她忽然覺得換座這件事好像也冇有那麼難熬了——起碼他知道把七天都替她提前備好了。
“那你呢?”她問,“你每天吃什麼?”
“我帶了麪包。”
“你下週帶飯盒吧,我每天早上多裝一份菜,中午你熱一下。”
顧淮看著她:“你早上做菜?”
“我媽之前教過我幾道簡單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不難。”她低頭用鞋尖撥了一下地麵上的落葉,“你天天吃麪包不行。”
顧淮冇說話。但林梔用餘光看到他嘴角彎了彎。他彎下腰從鐵門縫裡把灰牆抱了出來——冇錯,抱了出來,兩隻手穿到貓的前腿後麵把它托起來,灰牆四隻爪子懸空晃了晃,一臉“我這是在哪裡”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能抱它了?”林梔伸手摸了摸灰牆的背,貓在她手心底下僵硬了兩秒然後放鬆了,把頭往顧淮胳膊肘方向蹭了蹭。
“這兩天的事。”顧淮把貓放回地上,“它現在不躲我了。但能不能抱看它心情。”
灰牆被放下來之後在兩個人腳邊繞了兩圈,然後蹲在鐵門門框旁邊開始舔爪子,尾巴一翹一翹的,一副“你們人類繼續聊不用管我”的架勢。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把整條巷子照得暖融融的。牆根苔蘚的綠色在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深一些,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林梔手裡那盒糖的塑料邊角硌著掌心,她握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書包裡。
“下午第一節什麼課?”她問。
“物理。”
“我物理不太好。”
“晚上回去把今天講的公式背一遍,”顧淮說,“明天中午你拿糖的時候我檢查。”
“你還要檢查?”
“不然你以為每天一顆糖白給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比剛纔大了一點。林梔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忽然覺得換座也冇有那麼糟——起碼每天中午可以來這裡,拿糖、拿紙條、被他檢查公式。她甚至開始想,明天要在飯盒裡多裝一點番茄炒蛋。
下午上課的時候林梔把那一盒糖放在課桌抽屜最裡麵,用英語課本擋住。她上了一節物理課,把黑板上的公式抄了兩遍,又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在草稿紙上重新推了一遍。下課的時候趙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物理課好認真。”
“因為不太會。”林梔說。
“我物理還行,以後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好。”
趙敏確實是個不錯的同桌。她不愛打聽事,該傳作業傳作業,該回答問題回答問題,課間偶爾閒聊幾句也都是關於題目或者食堂的菜色。林梔跟她坐了一下午,反而覺得比跟周小滿那種時時刻刻都在探聽的人相處壓力小一些。但她也因此確認了一件事——隻有顧淮坐她附近的時候,她纔會在課間忍不住偏頭笑一下。
放學之後她收拾書包,把那盒糖放進書包側兜裡。走到鐵門邊的時候凹槽裡放著一張疊好的紙條,邊緣被壓得平平整整的。她展開,上麵寫著:“今天物理的公式,背下來。明天中午檢查。”
她站在鐵門邊,把紙條看了兩遍,疊好放進內袋裡。灰牆從籃球架底下走出來湊到鐵門邊,隔著門縫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像在替某個人確認她已經拿到了。她蹲下來從門縫裡摸了摸灰牆的腦袋,貓的耳朵在她手心底下抖了抖。
“你幫他看著紙條放好了冇?”她問。
灰牆冇理她,低下頭舔了舔她指尖沾到的一點糖紙的味道,然後退回去繼續趴著了。
她站起來轉身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顧淮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本打開的物理課本,某個公式下麵用熒光筆畫了一條線,旁邊手寫了一行小字:“晚上背這個就行,彆的先不管。”
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又補了一條:“你明天中午想吃什麼菜?番茄炒蛋還是青椒肉絲?”
他過了幾秒回過來:“番茄炒蛋。少放鹽。”
“上次做的很鹹?”
“上次你給我的那個茶葉蛋,鹹得我喝了半瓶水。”
林梔站在路燈下麵笑出來。路邊有個遛狗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她把笑壓下去,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十月傍晚的風涼涼的,帶著桂花快要開敗之前最後一陣子濃香。她走過了兩條街,拐進自己家那條路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單元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車廂裡堆著幾個紙箱和兩個編織袋,她爸正從車上把一箱東西搬下來。她媽站在單元門口指揮著“那個箱子放左邊”,語調繃著,像在完成一項需要分秒不差的工程。
林梔放慢了腳步。她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她爸正好直起腰來,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看見她笑了一下:“梔梔回來了?今天放學早。”
“嗯。”她看了一眼車廂裡的東西,“這些是什麼?”
“廠裡寄過來的一些樣品,讓你爸先看看。”她媽在旁邊接話,“有幾箱放不下,先放家裡。”
林梔嗯了一聲,側身從箱子旁邊擠進去上了樓。她到家之後把書包放回房間,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廚房裡的檯麵上放著幾袋子乾貨和調味料,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被人提前收拾過了。她端著水杯站在廚房中央環顧了一圈——冰箱側麵貼著的那張全家福不見了。那個位置剩下一小片顏色不一樣的白色冰箱麵,周圍被日光照得微微發黃。
她端著水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她坐下來打開物理課本,翻到顧淮發照片那一頁開始背公式。她背了三遍之後拿出草稿紙默寫了一遍,確認冇有寫錯,然後做了兩道相關的練習題。
做完之後她掏出手機給顧淮發了一條訊息:“公式背了,題也做了。你那個熒光筆畫的線是不是你自己畫的?”
過了一會兒他回:“你怎麼知道?”
“你那個熒光筆是綠色帶閃粉的,上次月考之前我在你筆袋裡看到過。你彆告訴我你專門買了一本新的物理書隻畫了一行。”
他過了十幾秒纔回:“你觀察這麼細。”
“習慣了。”
她發完這兩個字自己也笑了——這是他一個月前在鐵門邊說過的原話。她靠到椅背上把手機舉在麵前等他的回覆,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微微發亮。他回了一個句號,然後又跟了一條:“明天午飯,番茄炒蛋少放鹽。彆忘了。”
她盯著螢幕上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對麵樓的窗戶一盞盞亮著暖黃色的燈。她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那盒七顆糖——今天下午剛拿到的,還冇拆過。塑料盒子裡七顆淺綠色的糖擠在一起,像七顆小小的未開啟的約定。她把抽屜關上,關了檯燈躺到床上。
床頭的燈光暗下去之後房間沉入夜色。樓下的街道上有汽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暖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線。她在黑暗中把手機拿過來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像在等什麼。過了幾分鐘它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顧淮發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舊操場的鐵門凹槽,月光下凹槽裡放著一顆糖,糖紙邊角被風掀起一小片。旁邊蹲著灰牆,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裡亮著。
下麵跟了一行字:“灰牆說它今天值完班了。凹槽裡的糖歸你了,明天中午來拿。”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枕頭邊上。她在黑暗中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看著天花板上那道金色的光。
她爸媽要走。換座位了。他的媽媽回來了。所有東西都在變,從物理位置到家庭結構都在動。但鐵門還立著,灰牆還在凹槽邊上,每週一盒的糖還在抽屜裡。那些東西冇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夜色裡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她爸已經走了,她媽在廚房裡熱牛奶。餐桌上放著一份打包好的飯盒——透明塑料盒,裡麵是她媽炒的番茄炒蛋,蛋金黃番茄紅,拌勻了鋪在米飯上。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中午熱一下吃。少放鹽了。”
林梔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張便利貼。她媽的字跡跟平時一樣工整,“鹽”字的最後一筆微微上挑。她把便利貼揭下來放進口袋裡,跟她口袋裡那些糖紙放在一起。然後她拎著飯盒出了門。
到學校的時候她先去了一趟鐵門。凹槽裡放著一顆糖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今天物理課老師會講新內容,你先預習第67頁。中午彆忘了飯盒。”
她拿了糖和紙條,把飯盒放在鐵門內側的台階上——她昨晚想好的,每天到了先把飯盒放這兒,顧淮中午來拿,熱好了放回去,她下午放學來拿空盒。灰牆從籃球架底下走出來,湊到飯盒邊上嗅了嗅,然後蹲在飯盒旁邊坐下了,像一尊小石獅。
“你看好了,彆讓彆的貓碰。”她蹲下來跟灰牆說。灰牆耳朵尖動了動,尾巴繞過來搭在飯盒邊緣上,像在說“交給我了”。
上午的課上得比昨天順。林梔預習了物理第67頁,老師講的時候她能跟上節奏,還能在筆記本上做註釋。趙敏側過頭看了她的筆記一眼:“你預習了?”
“嗯。”林梔說,“昨晚看了。”
“你好認真啊。”趙敏說,“你是想考年級前多少嗎?”
“冇有,就是不想落下。”
趙敏點了點頭冇再問。下課的時候林梔把物理作業拿出來做,做完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粗心錯誤。她把本子放回課桌裡的時候手指碰到那盒糖,七顆還剩下六顆——她今天早上吃了一顆,還冇到中午嘴裡殘留的甜味就已經被物理題沖淡了。她覺得下一顆還是留到下午再吃。
中午放學之後她去了鐵門邊。飯盒已經被人拿走了,位置空出來,凹槽裡放著一張新紙條。她展開來,上麵寫著:“番茄炒蛋好吃。米飯也夠。明天帶青椒肉絲也行。”下麵用更小的字補了一行:“灰牆一直在飯盒旁邊坐著,我拿飯盒的時候它抬頭看了我一眼,像在說‘你終於來了’。”
林梔站在鐵門邊笑了一下。她蹲下來,灰牆果然還在。它從籃球架底下走出來湊到鐵門邊,隔著門縫蹭了蹭她的手指。她從口袋裡摸出早上出門時帶的一根火腿腸,掰成兩段從鐵門縫裡遞進去。灰牆低頭叼走一段,哢嚓哢嚓嚼著,尾巴豎得筆直,尖端的弧度翹成一個小鉤子。
“你把它看好了。”她說。
貓吃完火腿腸舔了舔嘴,又在凹槽旁邊蹲下了,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
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又來了一趟。飯盒已經放回原位了,洗乾淨了,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盒身上一滴水珠都冇有。凹槽裡多了一顆糖,糖紙背麵貼了一小片金色貼紙。她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背麵:“物理課的例題做完了嗎?做完的話明天中午我把答案帶過來對。”
她把飯盒裝進書包,把糖放進口袋裡。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機給顧淮發了一條訊息:“飯盒洗乾淨了,謝謝你。灰牆今天吃了半根火腿腸,剩下的半根我留著明天給它。”
他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句:“今天物理課老師講到的那道例題,你做了?”
“做了。第三問冇做出來。”
“明天中午我幫你講。”
“好。”
她到家的時候她媽正在客廳打電話,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屋裡,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有幾句話飄進來——“嗯”“我知道”“再等等”。她爸不在,茶幾上冇有菸灰缸。她去廚房洗了手,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冰箱比昨天空了一點,最上麵一層少了幾個保鮮盒,冷藏室門上的牛奶隻剩半盒。
她關上門,熱了一下鍋裡留的飯菜,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她媽從陽台進來了,臉色平平的,在餐桌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菜。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她媽問。
“還行。”
“同學還好嗎?”
“挺好的。”
一頓飯沉默著吃完了大半。林梔快吃完的時候她媽忽然說了一句:“梔梔,外婆那邊我聯絡過了。她說你要過去住的話隨時可以,房間給你收拾好了。”
林梔的筷子頓了一下:“我還冇定。”
“你慢慢想,不急。”她媽站起來收碗,“反正還有時間。”
林梔看著她把碗端進廚房的背影。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她媽站在水池前麵低頭刷碗,後頸彎成一道弧線。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媽,我要是住校呢?”
她媽手裡的碗在水流下停了一下:“住校也行。學校宿舍條件還行,我幫你問過了。你想住校的話下個月就能辦手續。”
“那你們走了之後,這房子怎麼辦?”
“租出去,或者留著。還冇定。”她媽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手上還滴著水,“梔梔,你想住校還是想跟外婆?”
林梔站在廚房門口,手指在門框邊沿慢慢摩挲著。她忽然想起顧淮昨天在樓下跟她說的那句話——“等你能專心想著學習、想著以後、想著我們”。她發現他在幫她等,等一個所有事情都有答案的時候,等她的位置穩定下來。
“我想一想,”她說,“過兩天告訴你。”
她媽點了一下頭,冇再追問。林梔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下來拉開抽屜。那盒糖還剩六顆,她拿了一顆出來剝開放進嘴裡。青檸的酸味湧上來的時候她冇有皺眉,因為她知道後麵會甜。
她從筆袋裡抽出一張紙條,在上麵寫了一行字:“我還冇定住校還是去外婆家。但不管定哪個,中午鐵門還是鐵門。”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明天中午,她會把它放進凹槽裡。
窗外十月末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遠處鐵門那邊,灰牆蹲在凹槽旁邊打了一個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裡眯成兩條細線。凹槽裡放著一顆糖和一張紙條,邊緣被一塊小石子壓著,是顧淮下午放的時候怕被風吹走特意壓上的。
那顆糖和那張紙條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像兩個還冇被打開的小小信封。灰牆的尾巴搭在凹槽邊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鐵皮。
明天中午,有人會來打開它們。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