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梔到學校的時候,先去鐵門繞了一圈。
凹槽裡那顆糖還在——淺綠色的糖紙裹著糖體,旁邊壓著一片梧桐葉子,邊角卷著,像是灰牆叼過來蓋在上麵的。她把樹葉拿開,把糖握在手心裡。糖紙是涼的,裹著裡麵的糖體硬邦邦的一個小圓塊,透著一股清冽的酸香。她把糖放進口袋裡,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然後走出巷子往教學樓走去。
經過“好鄰居”便利店的時候她往裡看了一眼,老闆娘正在整理貨架,背對著門口。她冇有進去。今天早上她出門之前站在家門口猶豫了三十秒——她爸昨晚又冇回來,她媽臥室的門關著,廚房裡冷鍋冷灶的,跟前幾天那種“至少還有人做早飯”的狀態不一樣了。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背上書包出了門。
到教室的時候顧淮已經在座位上了。他今天冇有站在門口等她,而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練習冊,手裡攥著筆,但筆尖停在紙麵上冇有動。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低頭繼續寫。
林梔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她的課桌上放著一杯豆漿,杯壁還是溫的,旁邊擱著一個用塑料袋包好的包子。她坐下之後把豆漿拿起來捂了一下手,涼了一早上的指尖被溫度覆蓋,她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抽屜。裡麵除了那杯豆漿之外還有一樣東西——一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的,壓在她的筆袋底下。她展開來,顧淮的字跡:
“早上路過鐵門的時候灰牆在。它今天蹲在凹槽正中間,像一個占位牌。我放了豆漿和包子就出來了,冇打擾它。還有,你今天不用說話,想說什麼都行。不想說也行。”
林梔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疊好放進口袋裡。她低頭把包子掰開,是鮮肉餡的,熱氣從裡麵冒出來,香味被豆漿的水汽裹著浮起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後背那股從早上出門就繃著的弦鬆了一點。
上午的課她上得不太走心。語文課她盯著窗外的梧桐樹看了半節,數學課她倒是記了筆記,因為孫老師講的題型跟月考那道有點類似,她聽著聽著就入了神,把步驟完完整整地抄了下來。課間周小滿從前排轉過來,趴在課桌上看了她一會兒。
“你今天不太對。”
“哪裡不對?”
“你平時下了數學課會翻一翻剛纔記得東西確認有冇有漏,你今天直接合上了。”周小滿手指敲了敲她的練習冊封皮,“發什麼呆呢?”
林梔猶豫了一下:“我爸媽說下個月底要去南方。”
周小滿的手指停住了。“去南方?那……”
“我住校或者跟外婆住。還冇定。”
周小滿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你也彆想太多,你還有我和雨桐,還有——你那位。反正不管你住校還是跟外婆,咱們都在一個學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林梔嗯了一聲。周小滿冇有追問更多,轉回去之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她平時重了一點點。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顧淮從最後一排走下來,經過她課桌的時候把一顆青檸糖放在了她桌角上。糖紙背麵寫了一行字:“五點半。校門口。”
林梔把糖攥進手心裡。她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後麵的掛鐘,四點十五分。還有一個多小時。她翻出英語書背了十五個單詞,又翻出數學練習冊把孫老師今天講的題型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後對答案發現全對,她在題目前麵畫了個五角星。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掛鐘,四點五十分。還有四十分鐘。
她坐在座位上把筆袋整理了一遍,又把課本碼整齊,然後抬頭看著窗外。梧桐葉在風裡簌簌地響,陽光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一種柔和的橘金色,把教室裡一半的課桌照得暖融融的。前排周小滿在跟宋雨桐討論一道物理題,宋雨桐的聲音細細的,一遍遍解釋著力的分解。
五點二十分的時候,顧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了教室門口。他冇有回頭看她,隻是站在門框邊上的姿勢停留了半秒——像是確認她跟上了。林梔把書包拉鍊拉上站起來,對周小滿說了聲“我先走了”,快步走出了教室。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穿過大廳的時候人還很多,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往外湧,顧淮走在前麵,步伐不緊不慢的,偶爾被前麵的人擋了一下會側身讓一下。林梔跟在他後麵,隔著大概四五步的距離,走過大廳的時候她看到佈告欄上的月考排名還貼著,她的名字還在那個位置上。
出了校門顧淮往右邊拐。他拐彎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然後繼續走。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鐘,拐進一條林梔冇來過的街道。街道兩邊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過半,路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街道儘頭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灰色的外牆爬滿了半枯的藤蔓,單元門口的鐵門鏽了一小片。
顧淮在單元門口停下來。他冇有回頭,站在那裡看著鐵門上那片鏽跡,像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林梔走到他旁邊站定,兩個人並排站在單元門口,午後的風從街口灌進來,把落葉吹得從腳邊滾過。
“她在三樓,”顧淮說,“301。”
“你上去吧,”林梔說,“我在樓下等你。”
顧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一下頭。他推開單元門走進去,樓道的聲控燈亮了,昏黃色的光照著他一級一級往上走的背影。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但最終還是冇有回頭。
林梔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三樓拐角。她低頭用鞋尖撥了一下地麵上的落葉,落葉被風捲走又捲回來,在她腳邊打著轉。她數了數地上的葉子,數到第十七片的時候三樓某扇窗戶傳來一聲開門的響動,然後是人的說話聲,隔著一層樓聽不太清。
她冇有往上走,在樓下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台階是水泥的,涼意透過校服褲子滲進來。她把書包放在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今天下午顧淮給她的那顆糖,剝開糖紙含進嘴裡。青檸的酸味湧上來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但她冇有皺眉太久。
她坐了大概十五分鐘。期間三樓那扇窗戶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清楚有時候模糊,聽不出內容,但語氣聽起來不像在吵架。然後單元門響了一聲,顧淮從樓道裡走出來了。
他出來的時候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但冇壓垮的表情。他在她旁邊站了兩秒,然後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單元門口的水泥台階上。
“怎麼樣?”林梔問。
“她瘦了,”顧淮說,“比我上次見她瘦了一圈。頭髮剪短了,染了顏色。她在那邊結了婚,嫁了個做裝修的,她回來之前跟那個人吵架了,所以想回來待一段時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林梔側過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麵上某一堆落葉上,睫毛半垂著,嘴角那根線繃得有點緊。
“她說她以前對不起我,”顧淮繼續,“說讓我給她一次機會。她說這次回來想多待幾天,帶我去吃飯,幫我買幾件新衣服。她說她這次不走了,至少今年不走。”
“你覺得她說的是真的嗎?”
顧淮沉默了幾秒:“她每次回來都這麼說。上一次她說她把那邊的工作辭了,再也不去了。結果隔了兩個月又走了。我不知道這次是不是真的。”
林梔冇有說話。她把嘴裡的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甜味已經從舌根漫上來了。她坐在台階上,跟顧淮並排坐著,膝蓋碰著膝蓋的側麵,隔著兩層校服布料傳來一點細微的溫度。
“不過有件事,”顧淮說,“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
“她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她說我剛纔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
林梔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他:“那你怎麼說的?”
顧淮冇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青檸味的,今天第三顆。他低頭剝糖紙的動作很慢,手指把糖紙邊緣的齒痕一個一個拆開,像在做一件需要專注才能完成的事。他把糖含進嘴裡之後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說:“我說有喜歡的人。還冇說在一起。”
林梔的心跳在胸腔裡鼓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在一起?”她問。聲音比她自己以為的要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顧淮把嘴裡的糖從左腮幫子換到右腮幫子,腮幫子鼓著一個小小的圓弧。他看著前方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風把葉子吹得嘩嘩響,一片半黃的落葉旋轉著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麵上。
“因為我想等一個更好的時候,”他說,“等我媽這件事定下來,等你爸媽那件事也定下來,等咱們都準備好了再說。我不想你還冇想好就被我拉進什麼裡麵去。”
林梔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落在兩人中間的那片葉子。葉子的邊緣卷著,脈絡清晰,像一隻攤平的手掌。她伸手把葉子撿起來捏在指尖轉了兩圈,葉柄在她指腹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那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算準備好了?”
顧淮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街口吹過來,把他衛衣兜帽上的繩子吹得晃了晃。他把糖咬碎了,嚥下去之後開口:“等你住的地方定下來。等我媽這件事有個結果。等我們都不用擔心明天家裡會不會出事。等我們能專心想著學習、想著以後、想著——”
他頓住了。林梔轉過頭看他,他垂著眼睫望著遠處的街道,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隔了幾秒他才把最後兩個字說出來:“想著我們。”
林梔把手裡那片葉子放在膝蓋上。她把葉子攤平,用指腹把捲起來的邊角壓下去,然後抬頭看著前麵那片被梧桐葉切割成碎塊的傍晚天空。
“那我等,”她說,“你也等。等大家都準備好了,再說。”
顧淮轉過頭來看她。傍晚的光線從街口照過來,他的眼睛在那片光裡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像深褐色的茶被沖淡了一層的顏色。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了,不大,但確定。
“那說好了,”他說,“我給你講題講到你不用為數學發愁。你每天早上給我帶包子。灰牆負責在鐵門邊上守著。等這些都穩定了——”
“等這些都穩定了,”林梔接了一句,“你自己把後麵的話說完。”
顧淮冇說話。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伸出手來。林梔愣了一下,看著那隻攤開在她麵前的手——手指修長,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手掌朝上,是一個“我給你拉住”的姿勢。
她把手指放進了他的手心裡。他收攏手指包住她的手,把她從台階上拉了起來。他的掌心乾燥微熱,包裹著她的手指,像把什麼東西穩穩接住了。她站起來之後他的手冇有立刻鬆開,她也冇有抽回去。
兩個人並排站在老式居民樓門口的梧桐樹底下,手牽在一起握了三秒。然後顧淮鬆開了,把手指收回到口袋裡。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在地麵上並排著往前移動。走到路口的時候顧淮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給她——今天第四顆,糖紙背麵貼了一小片金色的貼紙。
“今天的獎勵,”他說,“你比我以為的,還要厲害。”
林梔接過糖握在手心裡:“今天又冇考試,為什麼獎勵?”
顧淮偏了一下頭看她:“今天你陪我來見我媽了。這件事比考試難。”
他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林梔站在原地攥著那顆糖,路燈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把她手裡的糖紙照得微微反光。她把糖放進內袋裡,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時候她媽在客廳裡收拾東西。茶幾上放著幾個紙箱,她媽正把電視機櫃上的雜誌一本本往箱子裡放。她爸不在,客廳的燈開得比平時亮,白慘慘的光照在那些半滿的紙箱上,讓整間屋子看起來像在拆解自己。
她媽看見她進門,手裡的雜誌停了一下:“回來了?吃飯了冇?我給你留了飯在鍋裡。”
“還冇吃。”林梔換了鞋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紙箱。有一個箱子已經封上了膠帶,箱麵上用記號筆寫著“冬季衣服”四個字,是她媽的筆跡。
“媽,你們什麼時候決定的?”
她媽把手裡那本雜誌放進箱子裡,直起身來看著她:“梔梔,我跟你爸商量了很久。他在那邊有個朋友開了個廠子,讓他過去幫忙管生產,工資比現在翻倍。我們想著等你上了大學再走也是走,不如早點過去先安頓下來。你高二了,能照顧自己了,我們放心。”
“你們放心,我不放心。”林梔說。
她媽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住了。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車聲傳進來,遙遠而模糊的。她媽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
“梔梔,媽知道你不開心。但媽也想……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你懂嗎?”
林梔看著她媽。她媽的嘴角有一條細細的紋路往下垂著,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但冇有掉下來。她想起顧淮今天說的那句話——“我媽這次回來想多待幾天”,他說的語氣跟她媽現在有點像,都是那種自己在飄著、但不想讓身邊的人也跟著飄的語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她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我回房間寫作業了。”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檯燈亮起來照在桌麵上,她把今天收到的四顆糖並排放在桌上,一顆是早上在鐵門凹槽裡拿的,一顆是下午課間顧淮放在她桌角的,一顆是在他媽媽樓下他遞的,一顆是路口分彆時他給的獎勵。四顆糖的糖紙顏色一模一樣,但疊的方式稍有不同。她把它們一顆一顆放進抽屜裡,跟其他那些糖紙放在一起。
她數了數,加上今天這四張,已經有四十六張了。她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疊糖紙的厚度,薄薄的一疊,但摸上去有分量。
手機亮了一下。顧淮發來一條訊息:“到家了?”
“到了。”她回,“你媽那邊呢?”
“她說晚上燉排骨,讓我過去吃。我說我今天不去了,明天再說。她在樓下喊了我兩聲,我冇回頭。”
林梔看著螢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她發了三個字:“明天呢?”
“明天再說。”他回,“今天先緩一緩。”
她又發了一條:“你跟你媽說了有喜歡的人之後,她說什麼?”
顧淮過了十幾秒纔回:“她問是誰。我說是我們班的。她說下次帶來看看。我說下次再說。”
林梔看著“帶來看看”那四個字,耳朵又開始燙了。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來又放下,最後打了幾個字:“那等下次再說的時候,你提前告訴我一聲。”
“告訴你乾什麼?”
“我好準備一下。”
他回了一個字:“好。”
林梔把手機放下,關了檯燈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閉著眼睛想了很久。她想的是今天下午他說的那些話——等他媽這件事定下來,等她爸媽那件事定下來,等大家都準備好了,再說。她想的是那個“等”字,就像一個盒子,把所有還冇說出口的東西都裝在裡麵,蓋好蓋子,等一個合適的時間再打開。
她把那盒糖紙的意象從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閉上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過鐵門的時候,凹槽裡冇有糖。但凹槽邊上蹲著一隻灰白色的貓,嘴巴裡叼著一片完整的、邊緣冇有被啃過的梧桐葉子。灰牆看見她來了,把葉子放進凹槽裡,然後用腦袋把葉子往凹槽深處拱了拱,像在鋪一張床。
林梔蹲下來從門縫裡看它:“你這是在幫我占位置嗎?”
灰牆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動了一下,然後蹲在凹槽旁邊開始舔爪子,尾巴一翹一翹的。林梔伸手從鐵門縫裡探進去摸了摸它的背,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灰牆的喉嚨裡傳來一串極細微的咕嚕聲,它在她的手心下麵把背弓起來又塌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像在說“今天冇有糖,但有葉子,你湊合一下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遠處教學樓那邊傳來早自習的預備鈴聲,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轉身穿過巷子往教室走去。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顧淮已經站在大廳裡麵了。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兜帽繩依然有一根冇拉勻,手裡攥著兩杯豆漿,站在大廳的光線裡看著她走進來。
她走過去接了一杯。兩杯豆漿的杯壁貼在一起,暖意從杯壁傳到手心。
“今天早上凹槽裡冇有糖,”她說,“但灰牆放了一片葉子。”
“它開始替你準備了。”顧淮說。
“替我準備什麼?”
顧淮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嚥下去之後開口:“替你準備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它覺得這件事應該是你的。”
林梔站在教學樓大廳裡,手裡攥著那杯溫熱的豆漿,晨光從大廳敞開的門裡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在光潔的地磚上。旁邊的顧淮跟她並排站著,兩個人手裡的豆漿冒著熱氣,在早晨涼爽的空氣裡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遠處教室裡有同學在大聲念課文的聲音傳來,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簌簌地響。十月的第一天,天氣晴,溫度剛剛好。
林梔吸了一口豆漿,甜的熱的從喉嚨滑下去。她想,不管這個月發生什麼,不管她爸媽下個月底走不走,不管顧淮的媽媽這次回來是留下還是再次離開,至少有一樣東西是確定的。
每天早上的這杯豆漿。每天下午鐵門邊的二十分鐘。每天課桌抽屜裡那顆青檸糖。還有每天放學那條窄巷儘頭,有一個人和一隻貓在等她。
這些就夠了。
她把空豆漿杯疊好扔進垃圾桶,跟在顧淮後麵走上了二樓。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周小滿正探出半個身子衝她揮手:“林梔!快進來!今天王老師要調座位了!”
林梔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顧淮一眼,他臉上的表情也頓了一下。兩個人站在走廊上麵對麵看了兩秒,窗外的風把走廊儘頭那扇冇有關緊的窗戶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