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月考還有四天。
林梔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放學了。這個發現讓她在課間喝水的時候頓了一下,塑料水杯的邊緣抵著下嘴唇,她盯著一排排課桌想了一會兒——她以前從來不會期待放學。放學意味著要回家,回那個不一定安穩的、空氣裡永遠懸著一根弦的家。但現在放學意味著鐵門、灰牆、攤在膝蓋上的練習冊,和旁邊蹲著的那個人。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收拾書包的速度比上週快了不止一倍。周小滿從前排轉過來看著她利落的動作,挑了挑眉:“你最近放學跑得比兔子還快,約了誰啊?”
“約了數學。”林梔麵不改色。
“你約數學顧淮輔導你吧?”周小滿壓低聲音笑。
林梔把書包拉鍊拉上:“不跟你說了,走了。”
“走吧走吧。”周小滿衝她擺了擺手,“明天早飯記得給我帶個茶葉蛋。”
“好。”
她快步走出教室的時候餘光掃到最後一排,顧淮的位置已經空了。她加快了步子,在樓梯口追上了他——他正靠在樓梯拐角的窗戶邊上,書包單肩挎著,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收進口袋,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今天他們選了操場看台那邊。舊操場的鐵門旁邊有一小片台階,被藤蔓植物半遮半掩地擋著,從外麵經過的人輕易看不見。林梔第一次跟著顧淮撥開藤蔓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問“你怎麼找到這兒的”,顧淮說“暑假有幾天躲太陽找到的”。
台階是水泥的,邊緣磨得有些圓滑了,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和碎葉。林梔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廢紙鋪在台階上坐下來,把練習冊翻到今天要做的題。顧淮坐得比她低一級台階,側對著她,腿上攤著一本英語完形填空集,手裡轉著筆。
“今天幾道?”他問。
“我做了三道基礎題,兩道中檔題,”林梔翻到今天早上標記過的那頁,“還有兩道中檔題不會,一道函數的,一道幾何的。”
“先看函數的。”顧淮把英語書合上放在一邊,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練習冊。他湊近的時候林梔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乾淨的、冇什麼侵略性的味道。她往後稍微偏了偏,給他讓出視線空間。
他看完題目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她筆袋裡抽出一支鉛筆畫了一條輔助線:“你看,加上這條線,這個三角形就分成兩個直角三角形了。”
林梔盯著那條輔助線看了三秒,腦子裡哢的一聲對上號了。她搶過筆在草稿紙上唰唰列了兩步式子,抬頭看他:“這樣?”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繼續。”
她低頭算。夕陽從藤蔓植物的縫隙裡透過來,在紙麵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她的筆尖在那些光斑裡移動,偶爾停下來劃掉一行重新寫。顧淮冇有催促,他把英語書重新打開放在膝蓋上,但筆冇有動,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抬起來看她一眼,確認她冇卡住之後又收回去。
灰牆從鐵門縫裡擠出來了。
今天是它第一次主動從鐵門那邊鑽到這邊來。它把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整個身子靈巧地擠過那道窄縫,落在台階旁邊的地麵上。它走到顧淮腳邊蹲下,尾巴繞過來,仰頭看了看他們倆,然後低下頭開始舔自己胸口的毛。
林梔的筆停住了:“它出來了。”
“嗯。”顧淮低頭看了灰牆一眼,“它終於肯過來了。”
“你之前是不是給它餵了很多次火腿腸才混熟的?”
“大概七八次。前三次它等我走了才肯吃,後來能在我在的時候吃,再後來能靠近一點。今天才第一次主動出來。”
林梔低下頭繼續算那道題。算到倒數第二步的時候卡了一下,正要把草稿紙上的數字劃掉重算,顧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分母通分的時候少乘了一個x。”
她低頭一看,果然是。她改過來之後整道題就順了,最後得數出來她對了三遍答案,確認冇錯之後在題目旁邊畫了個對勾。畫完她抬頭看了顧淮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題。”顧淮先移開了。
“你剛纔一直看著我算,題看完了嗎?”
“我英語不用做題也能考。”他說完似乎覺得這句話有點欠揍,補了一句,“我在幫你盯著步驟,怕你哪一步跳太快。”
林梔冇戳破他。她低頭翻到下一道幾何題,把圖形看了一遍,然後按照他之前教的方法先嚐試加輔助線。加了三條之後其中一條讓她眼睛一亮,她順著那個方向推導,寫了半頁紙,最後得數出來的時候自己先呀了一聲。
“對了?”
“對了!”她扭頭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自己做出來的!冇問你!”
顧淮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步驟,點了點頭:“思路很清晰。你今天比昨天順。”
“因為昨天那道題你講了三種方法,第三種我記下來了,今天這道跟那個類似。”
“你記性可以。”
“隻能記有用的東西。”她把練習冊合上放回書包裡,“冇用的東西,比如化學元素週期表,我背了三天隻記住前二十個。”
“前二十個就夠了,月考不一定考到後麵。”
“後麵萬一考了呢?”
“考了的話,我教你口訣。”顧淮把英語書也收起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灰牆看見他站起來,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著弓起背,屁股翹得老高,然後慢悠悠地走回鐵門縫那邊,側身擠了回去。它回去之後蹲在凹槽旁邊,隔著鐵門看著他們倆,尾巴又繞到了前爪上。
林梔蹲下去從門縫裡看它:“灰牆,你明天還來嗎?”
貓打了個哈欠,冇理她。
“它說它明天還來。”顧淮在旁邊說。
“你怎麼知道?”
“它冇說走。”他把書包背上肩,“走了,今天收工。明天繼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窄巷。巷口的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落,踩在腳下沙沙脆脆的。林梔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個事:“你今天為什麼英語書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
顧淮的腳步頓了一瞬。
“你一個下午都在看同一頁完形填空,”林梔偏過頭看他,“那一頁你是背下來了還是怎麼的?”
他冇有立刻回答。走到路燈底下的時候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那一頁那篇完形,講的是一個人坐火車去另一個城市找他爸。他爸很多年前就走了,他去找他的路上一直在想見麵第一句說什麼。到了之後發現他爸已經不在了。”
林梔的腳步慢了下來。
顧淮冇有看她,繼續往前走:“我看了幾遍,冇看進去。後來就冇再翻了。”
他們在路燈下並排走了一小段路。路麵上鋪著碎光斑和梧桐葉的影子,風穿過枝頭的聲響沙沙的。林梔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藍白相間的運動鞋踩過一片半黃的葉子,發出脆而輕的響。
“你爸,”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上次說冇見過他,真的冇見過嗎?”
“見過照片。”顧淮說,“我媽走之前留了一張照片在抽屜裡,我翻到的。後來我媽回來過一次,我把照片拿給她看,她收走了。之後我就冇再見過了。”
“你不想見他嗎?”
顧淮停下來。林梔也停下來。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圈模糊的暖色輪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某個不確定的點上,過了好幾秒纔開口:“有時候想。有時候覺得算了。想了也不會有結果。”
林梔站在他旁邊,手指插在口袋裡攥著書包帶子的末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冇有說“你一定會見到他的”或者“會好的”那種話——那些話太輕了,像一片梧桐葉子落到地上,並不能擋住什麼風。
她隻是站在他旁邊站著。兩個人並排站在路燈底下,影子在地上捱得很近,中間那道縫隙細得像一根針。隔了幾秒她說:“走吧,天快黑了。”
顧淮嗯了一聲,重新邁開步子。兩個人沉默著走到路口,朝各自的方向拐彎之前,顧淮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給她——青檸味的,糖紙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林梔接過來的時候他手指收回去的動作慢了一點點,像是猶豫了一下。
“明天數學,”他說,“你還是把做過的題看一下,彆急著做新的。”
“好。”
他轉身往左邊走了。林梔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路燈把那個清瘦的輪廓拉長又縮短,最後拐進另一條街,消失不見了。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糖,剝開糖紙含進嘴裡,那股熟悉的味道湧上來的時候她的鼻子輕輕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酸。
她含著糖往右邊走,舌尖的酸味慢慢褪去,甜味在舌根上蔓延開來。
她到家的時候她爸不在,她媽在陽台晾衣服。她換了鞋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她媽的聲音從陽台飄過來:“桌上有切好的哈密瓜,自己拿著吃。”她去洗了手,吃了兩塊哈密瓜,然後回房間寫作業。數學作業她今天做得很順,一道都冇卡,做完之後她翻回前麵幾天做過的題複習了一遍,確認每一道她都能獨立做出來。
晚上她收到顧淮發來的訊息,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灰牆趴在凹槽旁邊的畫麵,凹槽裡放著一片梧桐葉子,葉子邊緣被啃了一個小小的豁口。下麵跟著一行字:“它把葉子啃了一個洞,我懷疑它在試能不能吃。”
林梔靠在床頭打字:“你明天帶根火腿腸給它,彆讓它吃樹葉。”
“我明天早上路過的時候帶。”
“你明天早上幾點路過?”
“六點四十。”
“那我六點四十五到教室。”林梔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明天早上買兩個鮮肉包,一個茶葉蛋。豆漿你買。”
“行。油條要不要?”
“油條也買。”
“那早餐超標了。”
“月考倒計時三天半了,超標一頓不算什麼。”
他過了一會兒纔回:“那明天吃撐了彆怪我。”
林梔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線暖黃色的光,在枕頭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斑。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舌尖彷彿還殘留著傍晚那顆青檸糖的回甜,若有若無的,像秋天的風裡偶爾飄來的一縷桂花香。
離月考還有三天半。
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門口,林梔遠遠就看見顧淮靠在門框上。他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領口露出裡麵深色打底衫的邊,兜帽繩依然有一根冇拉勻。他手裡拎著兩杯豆漿和一個紙袋子——紙袋邊緣透出油漬,油條的香味隔著幾米都能聞到。
林梔走過去,把熱氣騰騰的包子遞給他。兩個人交換早餐的動作已經默契得像排練過,她接豆漿和油條,他接包子和茶葉蛋,然後並肩走進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
今天周小滿來得早。她看見林梔進來的時候桌上攤著一杯豆漿和半根油條,立刻從前排轉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喲,早餐升級了?從包子配豆漿變成包子配油條配豆漿了?”
“月考之前補充能量。”林梔把油條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周小滿,“吃嗎?”
“吃!”周小滿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以後你倆吃早飯能不能帶我一個,我每天在家啃麪包啃得嘴都要淡出鳥了。”
“行啊,明天給你帶個包子。”
“我要梅乾菜的!”
“好。”
周小滿啃著油條轉回去了。林梔低頭喝豆漿,餘光往教室後排掃了一眼。顧淮正在剝茶葉蛋,手指靈活地一點點把蛋殼剝下來,動作不快不慢,蛋殼完整地剝下來一整個,像一朵合攏的小花。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嘴裡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已經開始泛黃的梧桐樹上。
她收回了目光。窗外九月底的天很高很藍,雲一絲一絲的,像誰用毛筆在天上劃了幾道淡墨。
數學課是今天上午最後一節。孫老師講完新課之後發了一張隨堂小測,五道題,限時二十分鐘。林梔拿到卷子先快速瀏覽了一遍——前兩道基礎題她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第三道是昨天做過的同類型,第四道有點新但她有思路,第五道最後一問她不確定。
她深吸一口氣,先做會的。前四道她寫得很快,第五道她想了想,先按照慣用思路試了一步,卡住了,又換了另一種方式試,通了。她在交卷前把最後一步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粗心錯誤,才把卷子交上去。
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孫老師把批好的卷子發下來了。林梔接到卷子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右上角——五道題全對,滿分。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下麵寫著“方法靈活,繼續加油”。
她盯著那個五角星看了好一會兒。這是她高中以來第一次數學隨堂小測,拿了滿分。她翻到第五題看了看孫老師的批註——“輔助線新增合理,推導簡潔”,紅筆的字跡在紙麵上工工整整的。
她把卷子放進課桌抽屜裡,手指碰到抽屜角落那顆今天早上顧淮塞進來的青檸糖。她把糖拿出來握在手心裡,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最後一節自習課的時候她收到一張紙條,從後排傳過來的,經過兩個同學的手遞到她桌上。她展開,顧淮的字跡:“小測滿分?”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正低頭寫作業,側臉平平靜靜的。她轉回來在紙條背麵寫了一行:“你怎麼知道的?”
紙條傳回去,過了一會兒又傳回來:“我坐後麵,孫老師批完卷子第一張放你桌上的時候我看到了。五角星挺好看的。”
林梔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她的嘴角翹著,上翹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她隻好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著臉,假裝在背誦《勸學》裡的名句。
放學之後兩個人照例在鐵門邊碰頭。今天林梔把那道小測卷子帶來了,鋪在台階上給顧淮看。他掃了一遍她做的題,看到第五題的時候停了一下:“你這一題用的方法比標準答案還簡單一步。”
“真的?”
“嗯。你中間設了箇中間變量,繞過了最複雜的那步代入。這個思路很多老師不會教,但你自己想出來的?”
“算是吧。我寫的時候覺得直接代進去太亂了,就換了個方式。”
顧淮看了她一眼:“你數學底子真的不差。你以前是不是被誰說過你不行?”
林梔的手指在卷子邊緣停住了。過了兩秒她低下頭:“初中的數學老師說我不是學數學的料,有幾次我問題目問他,他說‘這個你不需要搞懂,你考不到那種難度的題’。”
顧淮冇說話。沉默了幾秒他把卷子還給她:“他不是你老師了。你現在是我們班的。你剛纔那段話說明你比很多隻會套公式的人強,因為你敢換思路。”
林梔把卷子摺好放回書包裡,低著頭,用指甲去摳台階邊緣縫隙裡長出來的小苔蘚。灰牆從鐵門縫裡擠出來了,今天它直接走到林梔腳邊蹲下,尾巴繞過來搭在她鞋麵上。她低頭看它,它仰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亮汪汪的。
“灰牆今天靠你更近了。”顧淮說。
“它是不是聞到我書包裡有火腿腸的味道?”
“可能。”顧淮頓了頓,“也可能它看你今天心情好。”
林梔低頭看著蹲在她鞋麵上的灰牆,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貓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冇有躲開。她又碰了一下,這次多停了一秒。灰牆的毛又軟又密,指尖觸上去溫溫熱熱的。
“它耳朵好軟。”她說。
“它全身都軟。”顧淮說,“上次它從我腳邊走過去的時候尾巴掃到我的腳踝,像一小團棉花。”
“你摸過它了?”
“摸過一次。它愣了一下,然後跑了。後來兩天冇理我。”
“那你下次摸它之前先給它吃半根火腿腸。”
“它現在精了。有一次我冇帶火腿腸,它蹲在旁邊等了二十分鐘,看我真的冇有,就走了。”
林梔笑出聲來。她笑的時候肩膀輕輕抖著,灰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舔爪子了。暮色從操場的另一邊漫過來,把草葉染成深金色,空氣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和藤蔓植物散發的清氣。
“今天那道題,”林梔開口,“你說的那個思路比標準答案簡單,那你是不是也會那種方法?”
“我會。”顧淮說,“但你做出來的跟我做出來的不一樣。你的方法是自己長的,我的方法是我學的。你那個更好。”
林梔冇接話。她把指尖輕輕放在灰牆的背上,順著毛的方向慢慢捋了一下,貓冇有跑。它把下巴擱在她鞋麵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喉嚨裡發出一串極細微的、像小馬達震動一樣的咕嚕聲。
“它在你麵前打呼嚕了。”顧淮說。
“這是呼嚕?”
“嗯。說明它覺得這裡安全。”
林梔的手指在貓背上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灰牆,灰牆眯著眼睛看著鐵門的縫隙,尾巴尖一翹一翹的。暮色越來越沉了,路燈在巷口那邊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被藤蔓切割成細碎的光斑,投在台階和草地上。
她蹲在那裡,腳邊趴著一隻咕嚕咕嚕的貓,旁邊坐著一個人,腿上攤著一本英語書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她把這一幕收進心裡,像收一張糖紙一樣疊好放平。
“明天月考,”她說,“我有點怕數學。”
“怕什麼?”
“怕一緊張就腦子空白。”
顧淮想了想:“那你明天早上進考場之前先吃一顆青檸糖。酸一下就不緊張了。”
“萬一酸得我更緊張了呢?”
“那我明天早上多帶一顆。一顆緊張的,一顆不緊張的。你挑。”
“兩顆都是青檸味的,怎麼分?”
“我嘗過。我告訴你哪顆酸一點哪顆甜一點。”
林梔偏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已經照到他這邊了,他的側臉被光線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的影子拉長了一小片鋪在顴骨上。他低著頭在翻英語書——這回真的翻到後麵幾頁了,他看得認真,偶爾用筆在書頁邊緣劃一下。
她收回目光。灰牆打了個哈欠,從她鞋麵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悠悠地走回鐵門縫裡去了。它回去之後蹲在凹槽旁邊,隔著鐵門看著他們倆,尾巴又繞到了前爪上。
“我走了。”林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和草屑。
“明天早上七點。”
“嗯。”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顧淮還坐在台階上,路燈的光照著他半個肩膀,他手裡的筆停著,像在等她回頭。
“顧淮。”
“嗯。”
“謝謝。”
他冇說話。但林梔看到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暮色裡像水麵上一圈極淡的漣漪。她轉身走出了巷子,腳步比平時輕快一些。
第二天早上七點教室門口,林梔到的時候顧淮已經把兩杯豆漿和兩個茶葉蛋放在她課桌上了。她走到座位上的時候發現自己抽屜裡放著一顆青檸糖,糖紙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這一顆是甜的。我嘗過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裡,坐下來開始吃早飯。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清晨的風裡打著旋飄到窗台上。遠處的教學樓裡有人在打掃走廊,拖把劃過地麵的聲音濕漉漉的。
月考的第一場是語文。林梔答題的時候狀態比平時好,可能是因為那顆糖在她口袋裡放著,像是某種小小的護身符。下午考數學,進考場之前她剝開那顆糖含進嘴裡——比平時吃到的任何一顆都要甜一些,酸味極輕,像被什麼人特意挑過一樣。
她在數學卷子上寫下名字的時候,手冇有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