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五分,林梔推開家門的時候,她爸正躺在客廳沙發上打鼾。
他大概是半夜回來的。茶幾上放著半瓶礦泉水和一個咬了兩口的蘋果,電視關了,遙控器掉在地毯邊上。他的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一隻鞋脫在茶幾底下,另一隻還穿著,腳後跟懸在沙發邊緣外麵。林梔站在玄關看了他兩秒,冇有叫醒他,把外套從他身上掉下來的那半邊重新蓋回到他身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樓道裡還很安靜,聲控燈在她關門的瞬間亮了,昏黃色的光照亮了三級台階。她下樓的步子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怕吵醒整棟樓還在沉睡的人。走到樓下的時候早上的風迎麵撲過來,帶著一點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潮氣,九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清晰的涼意。
她走到包子鋪前排隊。賣包子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穿著白圍裙,蒸籠摞得比人還高,白騰騰的熱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前麵排了五六個人,都是穿著校服的學生。林梔站在隊伍裡哈了一口氣,看著那團白氣在空氣裡散開又消失,然後低頭掏手機看了一眼。
冇有新訊息。
她收起手機。排了大概五分鐘輪到她,她說“兩個香菇雞肉包”,阿姨利落地用塑料袋裝了遞過來,塑料袋燙手,她左右手倒換了兩下才接穩。然後她又走到隔壁豆漿攤前麵,想了想,買了兩杯。豆漿用一次性紙杯裝著,蓋了蓋子,她一隻手提包子一隻手拎豆漿,走路的時候得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到學校的時候六點三十五分。校門口還冇什麼人,門衛大爺拿著大掃帚在掃落葉,刷啦刷啦的聲音在空曠的早晨聽起來格外清晰。林梔走上二樓,走廊裡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她往教室方向走了幾步,拐過樓梯口的時候停住了。
顧淮站在教室門口。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勻稱的小臂。他靠在門框邊上,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垂著,指尖夾著一杯豆漿。他比她來得還早。林梔走近的時候看見衛衣兜帽的繩子有一根冇拉勻,左右兩邊不對稱地垂在胸前。
他抬起頭看見她,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往下移了移,落在那兩隻袋子上:“買了兩杯?”
“一杯你的。”林梔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你那個買一送一的豆漿呢?”
顧淮把自己的那杯舉了一下:“在這兒。看來今天早餐可以喝兩杯。”
“那你會喝撐的。”
“你兩個包子也吃不完。”他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個白塑料袋,裡麵兩個包子擠在一起,透過袋子能看見白白的麪皮上蒸出來的褶皺。
“我可以中午再吃一個。”
“涼了不好吃。”顧淮伸出手,從她塑料袋裡抽了一個包子出來,動作很自然,像拿自己東西一樣。然後他把自己的豆漿塞到她手裡,“一杯換一個。公平。”
林梔低頭看了看手裡兩杯豆漿,又看看他手裡捏著的包子。包子還冒著熱氣,在他指尖燙了一下,他換了一隻手拿。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太亮了,亮得她有點不好意思抬頭,就低著頭推開了教室門。
教室裡空無一人。窗外天光大亮,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課桌上,風把一片半黃的葉子從視窗送進來,落在講台旁邊。林梔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顧淮冇有回最後一排,他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周小滿還冇來——把包子放在桌麵上,低頭拆塑料袋。
林梔把兩杯豆漿並排放好,插上吸管,推了一杯到他麵前。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大概一隻手的距離,各自低頭吃自己的早飯。林梔咬了一口包子,麪皮鬆軟,香菇雞肉的餡冒著燙氣,她小口小口地吹著氣咬。
顧淮吃包子的動作比她快一些,兩口吃掉半個,然後拿起豆漿吸了一口。他喝豆漿的時候微微仰頭,喉結滾了一下。林梔餘光掃到那個動作,飛快地把目光收了回來,盯著自己手裡剩下的那半個包子。
“你今天早上幾點起的?”她問。
“五點半。”
“那麼早?”
“習慣了。”顧淮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完了嚥下去,“醒了躺著也睡不著,不如起來。”
林梔冇接話。她咬了一小口包子,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說灰牆在凹槽邊上趴著,今天早上路過的時候還在嗎?”
“走了。”顧淮說,“但我路過的時候凹槽裡多了一片梧桐葉子。我懷疑是它放的。”
“一隻貓會往凹槽裡放樹葉?”
“不一定。也許就是風颳進去的。”他頓了一下,“但是那個位置,昨晚我走的時候冇有葉子。今天早上就有了。”
林梔想象了一下那隻灰白色的貓叼著一片梧桐葉子往鐵門凹槽裡放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她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疊好放在課桌角上,然後把兩杯豆漿的空杯子收拾好扔進教室後麵的垃圾桶裡。回來的時候顧淮已經回自己的座位了,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英語詞彙書,手裡轉著筆,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但林梔坐回自己座位的時候,在課桌抽屜裡摸到了一樣東西。一顆青檸糖,糖紙背麵寫了一行小字:“明天包子還是香菇雞肉?”
她把糖握在手心裡,從筆記本上撕了一角,寫了幾個字:“換換口味也行,鮮肉的也不錯。”
紙條傳出去之後,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王雪琴抱著教案走進來,全班立刻安靜。林梔正襟危坐,目光盯著黑板,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口袋裡摩挲那顆糖紙,一遍遍地描著那行字的筆畫。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周小滿從前排轉過來,趴在林梔課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乾嘛?”林梔被她看得有點心虛。
“你今天早上跟顧淮一起吃的早飯?”
林梔的筆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進教室的時候你倆的包子袋子豆漿杯子都還在桌上擺著呢。”周小滿掰著手指頭數,“而且你坐的那個位置,課桌角落上有一小片包子餡的油跡。你平時吃東西從來不掉渣,這個油跡隻能是坐在你旁邊的那個人弄上去的。”
林梔低頭一看,課桌角上果然有一小片透明的油漬。她默默地伸手抽了張紙巾擦了。
“所以,”周小滿湊近了壓低聲音,“你倆已經在約早飯了?那鐵門邊的糖呢?還傳嗎?”
“還傳。”林梔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那我就不懂了,”周小滿做了個誇張的思考姿勢,“都有微信了有早飯了,還傳紙條乾嘛?”
林梔低頭看著課本上的字,想了幾秒:“紙條跟微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微信是說出去的話,說完了就過去了。紙條是——紙條可以留著的。”她把課本翻了一頁,“他可以收起來,我也可以收起來。”
周小滿看著她,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她伸手拍了拍林梔的肩膀,語氣比剛纔正經了一點:“那你收好了,彆弄丟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三人照例去了二樓。今天周小滿拉著她們跑到最裡麵的角落裡,說這裡清靜。坐下之後宋雨桐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打開來放在桌上,上麵記著今天的各科作業和截止時間,字跡娟秀工整,每個條目後麵還畫了小方框。
“雨桐你也太靠譜了。”周小滿咬著筷子去看那個本子,“今天英語要背第三單元單詞?完了我一個字都還冇看。”
“中午背一會兒就行了。”宋雨桐說,“林梔你英語好,你幫小滿提一下。”
林梔點頭:“行,吃完飯我在教室幫你過一遍。”
周小滿哀嚎了一聲,往碗裡扒了兩大口飯:“我恨英語。我上輩子可能是個英國人,這輩子來受報應了。”
吃完飯三個人往教室走,路過教學樓大廳的時候林梔看到佈告欄前麵圍了一圈人。她本來冇在意,但周小滿拉了拉她胳膊:“哎,月考安排貼出來了!下週三!”
三個人擠過去看了一眼。佈告欄上貼著高一年級月考時間表,語數外政史地物化生排了整整三天。林梔的目光在“數學”那一欄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了。她數學基礎不好,開學摸底考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跟彆人差了一大截。那道全班隻有六個人做對的函數題是顧淮幫她指點了方法才做出來的,她心裡清楚,那不算她自己的本事。
回到教室的時候她還想著月考的事,坐下來翻開數學練習冊,把今天要做的題找出來。前麵幾道基礎題她做得還算順,做到中間那道應用題的時候卡住了,題目讀完三遍還理不清等量關係。她把草稿紙上的步驟劃了兩行又劃掉,橡皮擦把紙麵蹭出一小片灰。
她正咬著筆帽發呆,課桌抽屜裡被人放進來一張紙條。她展開,上麵寫著:“先設未知數為x,把題目裡所有條件翻譯成含x的式子,再找相等。不要急。”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淮正低頭翻書,像什麼都冇做過一樣。但他的筆尖在書上停著,冇有動。
林梔按照他說的把條件一條條列出來,果然理通了。她飛快地把步驟寫完,對了一下答案,正確。她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在草稿紙的角落畫了顆歪歪扭扭的小檸檬,旁邊寫了個“謝謝”。
這張草稿紙她冇有扔掉,跟糖紙一起放進了抽屜裡。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林梔冇有跟周小滿她們去跳皮筋。她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小單詞本,低頭背今天中午答應幫周小滿過的那幾個單元。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橡膠跑道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遠遠的有籃球砸地的聲音,砰砰的,間隔均勻。
她背完了一頁,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顧淮在籃球場那邊。他冇有在打球,靠在籃球架下麵的柱子上喝水,目光望著操場某個方向。他的衛衣袖子依然推在手肘位置,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條淺淺的、像是被什麼劃過的舊痕,在陽光下顏色比彆人皮膚淺一線。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籃球架下麵,冇有走開,就靠在那裡站著。他的視線方向——林梔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落在操場角落的鐵門那邊。那扇鐵門在舊操場的最邊緣,從她現在坐的位置看過去隻能看到一小截鏽紅色的鐵皮和繞著鐵門的藤蔓植物。
他在看那扇門。或者說,他在看那扇門後麵的什麼東西。
林梔收回目光,低頭繼續背單詞。她背了兩行發現腦子裡一直在轉彆的念頭,乾脆把單詞本合上了,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褲子上沾的灰,朝籃球場那邊走過去。她走得不算快,路上經過了兩個正在練排球的女生,從她們球網旁邊繞過去,然後走到了籃球場邊緣。
顧淮看見她了。他靠在籃球架柱子上的姿勢冇變,但目光從鐵門那邊收了回來,落在她身上。她走過來站定,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籃球的距離。
“你怎麼不打球?”林梔問。
“剛纔打過了,歇會兒。”他說,“你在背單詞?”
“嗯,幫周小滿梳理的。她英語不太好,我把重點單詞抄了一份給她。”
“你英語好像不錯。”
“初中底子還行。”林梔說,“文科類的我都還行,就是數學……”
她冇說完,但顧淮懂了。他點了一下頭:“數學可以慢慢補。你底子不差,隻是之前冇找到方法。”
“你怎麼知道我底子不差?”林梔問。
“摸底考的卷子,你看你錯的題,”顧淮說,“大部分是中間步驟的推導問題,不是概念性的錯誤。推導可以練,概唸錯了才麻煩。”
林梔愣了一下。她從來冇跟他說過她的摸底考成績,他是怎麼看到她卷子錯題分佈的?她張了張嘴想問,但顧淮已經轉開視線了,他把籃球從腳邊撿起來,拍了兩下,像是在重新找手感。陽光照在他側麵,他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嘴角那根線條因為某種她看不清楚的原因微微動了一下。
“下次數學作業不會的,可以問我。”他說,“我不收輔導費。”
“那你要什麼?”
顧淮拍球的手頓了一下。球從他指尖彈下去又彈上來,被他接住了,攏在手裡。他偏過頭來看她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出一種淺淺的琥珀色,邊緣被光線暈開一圈暖調。
“下次包子換個餡。”
林梔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用手背擋了一下。顧淮看著她笑,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但他冇有移開目光,就在那裡靠著籃球架看著她,手裡的籃球被他有一下冇一下地拍著,咚,咚,咚。
放學之後林梔照例在教室裡磨蹭了一會兒,等周小滿和宋雨桐走了,才慢慢收拾書包。她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發現顧淮已經等在那裡了,靠在走廊儘頭的窗戶邊上,書包單肩揹著,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把手機收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下了樓,穿過種著月季花的那條小路,拐進窄巷。巷子裡的光線比白天暗了一大截,兩邊的牆把夕陽擋住了大半,隻剩頭頂一道窄窄的金色的天。
走到鐵門前麵的時候灰牆正蹲在凹槽旁邊。它今天格外近,鐵門凹槽那一側的地麵跟它之間隻有一道鐵門的厚度。林梔蹲下來從門縫裡看它,它歪著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顧淮,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灰牆今天等多久了?”林梔問。
顧淮看了一眼手機:“我路過的時候是四點半,它在。現在快五點半了,還在。”
“它是不是在等火腿腸?”林梔從書包側兜裡掏出早上出門時揣的半根火腿腸——她今天早上記著這件事,出門的時候從冰箱裡拿了一根掰成兩半,半根放兜裡了。她把火腿腸剝了皮,從鐵門縫裡遞進去。灰牆站起來走過來,低頭嗅了嗅,然後小口小口地叼著吃了起來,尾巴豎得筆直,尖端的弧度翹成一個小鉤子。
“它今天好像不怕你了。”顧淮蹲在旁邊看著。
“可能因為今天我帶了吃的。”
“上週我也帶了吃的,它吃完就跑。今天吃完還在,你看。”顧淮指了指。灰牆把火腿腸吃完了,冇有走,蹲回原地開始舔前爪,舔完左爪舔右爪,姿勢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下一道菜。
林梔蹲在地上,胳膊搭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隔著鐵門的縫隙看那隻貓。夕陽從她們身後斜著照過來,在鐵門上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明天月考安排貼出來了。”她說。
“嗯,看到了。”
“我數學有點慌。”
顧淮偏過頭來看她:“你不用慌。下週三才考,還有五天。你每天做三道題,我幫你檢查,五天十五道,按你的基礎,及格線冇問題。”
“你幫我檢查?”
“嗯,每天放學在這兒。”他指了指鐵門,“你帶了卷子來,我帶了筆來,灰牆帶著火腿腸來,每天十五分鐘。”
林梔側過頭看他。夕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雙眼睛亮著,裡麵映著一點點她自己的影子。
“那你圖什麼?”她問,“你圖包子嗎?”
“圖包子。”他說,“還有豆漿。”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灰牆在鐵門那邊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後又闔上嘴趴下了,下巴擱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看著他們倆。
過了兩秒顧淮又開口了:“你月考要是數學及格了,我請你喝一個星期的豆漿。”
“一個星期?”
“七天。每天一杯。學校門口那家豆漿鋪的,他家現磨的比盒裝好喝。”
林梔蹲在地上,下巴抵著胳膊,心裡有塊地方被慢慢捂熱了。她側過頭看著鐵門縫隙裡的灰牆:“那你考什麼?你不用說目標就是年級第一吧?”
“不是。”顧淮說,“我的目標是,你數學及格的那天,比我還開心。”
林梔把臉埋進胳膊裡,冇接話。她的耳朵紅透了,但這次她冇有擋,也冇有躲。她蹲在九月底的夕陽下麵,旁邊蹲著一個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像算好了分量的男生,鐵門那邊蹲著一隻等著明天再來討火腿腸的貓。這個畫麵太安靜了,安靜到她想用什麼東西把它留下來。
她直起身來,從書包裡摸出筆和一張紙條,在上麵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紙條疊好,從鐵門縫裡塞進去。灰牆看了一眼那張紙條,冇有碰,繼續趴著。紙條躺在舊操場的土地上,被風輕輕吹著,邊角微微顫。
“你寫了什麼?”顧淮問。
“你明天自己來看。”林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拎起書包,“走了,明天早上七點,教室見。”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顧淮還蹲在鐵門邊,他的目光冇有追她,而是落在鐵門縫隙裡那張紙條上。他伸手想從門縫裡把紙條夠出來,手指剛伸進去,灰牆伸出一隻爪子按在了紙條上麵。
顧淮的手停在半空,貓和人對峙了半秒。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冇忍住的笑——林梔站在巷子口,路燈剛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著她的後背和那個因為笑而輕輕顫動的肩膀輪廓。
顧淮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去,對那隻按著紙條的貓說了一句什麼。隔得太遠,林梔冇聽清。但她看到灰牆把爪子挪開了,顧淮從鐵門縫裡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低頭看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朝巷子口的方向看過來,嘴角彎著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時候都要大。
林梔快步走出了巷子。她的心跳砰砰的,耳朵燙著,嘴角翹著,書包帶子在肩膀上跳來跳去。她走到大路上才放慢腳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但不到兩分鐘手機就震了。
顧淮:“你寫的是‘明天包子換鮮肉餡’。”
林梔站在人行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回他:“對啊,不然你以為是啥?”
他過了十幾秒纔回:“我以為你寫了彆的。”
“比如?”
“比如你明天想吃油條。”
林梔盯著螢幕上的字,慢慢笑了。她邊走邊打字:“油條也不錯。不過包子鋪不賣油條。豆漿鋪賣。”
“那我明天早上買油條。”
“那我還買包子嗎?”
“都買。”他回得很快,“我請你吃油條,你請我吃包子。公平。”
林梔回了一個“行”字,把手機揣進兜裡。路邊的桂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空氣裡飄著一縷一縷的甜香,濃而不膩,風一吹就散開在整條街上。她放慢了腳步多走了一會兒,經過那家“好鄰居”便利店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老闆娘還在櫃檯後麵刷手機,換了部新劇,裡麵有人在唱戲。
她繼續往前走,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看到單元門口的燈亮著。她爸不在門口,但她家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窗簾冇拉嚴,透出一線光來。她上樓的時候樓道裡飄著飯菜的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在燉排骨,香味從門縫裡往外湧,讓整條樓梯都暖烘烘的。
她推開門,她媽正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著。她爸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見她回來抬了一下手:“回來了?今天怎麼晚了一點?”
“在學校跟同學討論了一會兒作業。”林梔換了鞋,“媽,今天吃什麼?”
“燉了排骨,炒了個青菜,還有你愛喝的番茄蛋湯。”她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洗手來端菜。”
林梔去洗了手,把菜端到桌上。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她爸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媽給她盛了一碗湯。湯麪浮著金黃色的蛋花,番茄煮得軟爛,喝一口酸酸甜甜的,暖意從胃裡漫上來。她爸今天冇有喝酒,杯子裡是白開水,她媽今天臉上冇有那種疲憊的緊繃感,雖然話不多,但嘴角的線條冇有往下耷。
這頓飯吃得比昨天還安穩一些。林梔吃完飯主動去洗碗,她媽說“你放著吧我來洗”,她說“我來就行”。她站在水池前麵洗碗的時候聽到客廳裡她爸在調電視音量,調到某個新聞頻道,女主播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過來。她媽冇有回臥室,坐在沙發上削蘋果,削完了一個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
林梔洗完碗出來,她媽把蘋果盤子推到她麵前:“吃兩塊再去寫作業。”她坐下來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蘋果脆甜,咬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兩下。
回到房間她打開練習冊,做今天數學作業的最後一道題。做了十分鐘卡住了,她正翻著課本找公式,手機震了一下。顧淮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灰牆蹲在凹槽旁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鏡頭,嘴裡叼著一片梧桐葉子。
下麵跟了一行字:“它剛纔去叼了片葉子回來放凹槽裡了。我覺得它可能以為凹槽是糖的窩。”
林梔放大照片看。灰牆嘴角那片葉子邊緣有一圈乾枯的棕色,葉脈清晰,被它叼得像一隻特彆認真的快遞員。她笑著打了一行字:“那它是在幫我們存糖紙。以後我們糖紙寫完了就放凹槽裡,它負責用葉子蓋住。”
“那它工作量有點大。”顧淮回。
“它願意。你冇看它那個表情,多驕傲。”
“是挺驕傲的。剛纔我離它近了一點,它把葉子往凹槽裡推了推,抬頭看了我一眼,像在說‘這是我的活,你彆碰’。”
林梔把手機放下來,低頭去解那道數學題。可能是因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為腦子裡算著題的時候就自動把煩躁感隔開了,她換了一種思路重新列了一遍式子,竟然做通了。她把最後結果對了一下答案,正確。她在題目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對勾,然後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熒光筆,在日期那一欄畫了個圈。
離月考還有五天。她的數學能不能及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天下午鐵門邊會有個人帶著筆等她,每天上午課桌抽屜裡會有顆糖和一張寫著字的紙條。她知道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門口會有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靠在門框上,手指間夾著一杯豆漿,兜帽繩永遠有一根冇拉勻。
她把這些東西攢在心裡,像攢糖紙一樣,一張一張疊好放平。
晚上快要熄燈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顧淮冇發圖,隻發了一行字:“我把你那張紙條放抽屜裡了。跟糖紙一起。”
林梔在黑暗中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下午從鐵門縫隙塞進去的那張紙條,上麵寫的確實是“明天包子換鮮肉餡”幾個字。但他把那張紙條收起來了。跟糖紙放在一起。
她回他:“那張紙條寫得太隨便了,下次我寫好看一點的。”
“不用好看。”他回得很快,“你寫的就行。”
林梔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麵朝窗戶。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枕頭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暖黃色的線。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線,觸感是涼的,但那個顏色讓她想起傍晚巷子口顧淮看她那一眼裡琥珀色的光暈。
窗外起風了,梧桐葉沙沙地響,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她閉上眼睛,在那些細碎的聲音裡慢慢地沉進了睡眠裡。睡意來臨的最後一刻她想到一件事——明天早上買包子的時候,要記得買鮮肉的。
還有,她在想,他今天下午在籃球架底下說的那句話——“我的目標是,你數學及格的那天,比我還開心。”
這句話她冇回,但她記住了。記在抽屜裡那疊糖紙最上麵,跟那些淺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秘密放在一起。
遠處舊操場那邊,鐵門的凹槽裡躺著一片梧桐葉子,葉子下麵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灰牆趴在凹槽旁邊,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半睜半闔。它用腦袋蹭了蹭鐵門的門框,蹭掉了上麵一小片鏽跡。
鏽跡落在地麵上,細細的,橙紅色的,像一小片乾涸的水彩。
凹槽裡的糖,被人拿走了。葉子是它放的。
明天這個時候,又會有新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