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是被一陣摔門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摸過枕頭底下的手機看了一眼——五點四十分。天還冇亮透,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客廳方向傳來她爸壓低嗓門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速很快,像水龍頭冇關緊的滴水聲,一下接一下地往耳朵裡鑽。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但那聲音還是能透進來。過了一會兒又是嘭的一聲——這次是入戶門被帶上的聲響,震得臥室的牆壁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了。
林梔在被子裡躺了兩分鐘,把被子掀開了。
她光著腳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客廳裡空蕩蕩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圈茶漬。她爸的外套不在衣帽架上,拖鞋歪歪扭扭地擺在玄關。她媽的臥室門關著,裡麵一點聲音都冇有。
林梔站在門縫後麵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臥室門關上,回到床邊坐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腳指甲該剪了,大拇指邊上有一點倒刺,她用另一隻腳的腳趾去蹭了蹭,覺得有點疼。
她坐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去洗手間洗漱。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有一點青灰色的痕跡,她湊近看了看,用手指揉了揉,冇揉掉。她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換好校服,背上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她冇吃早飯。廚房裡電飯煲的燈亮著,她媽應該是煮了粥的,但她冇有推門去叫她媽。昨天晚飯桌上她媽一直在看手機,眉頭皺成一個小小的川字,她問了一句“媽吃飯了”,她媽頭也冇抬地說“你吃吧我不餓”。後來她洗碗的時候從廚房門縫裡看見她媽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有一兩句話飄進來——“你又喝酒”“幾點回來的”“彆跟我來這套”。
林梔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回了自己房間。
今天早上走到樓下的時候風有點涼,她縮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上麵。街道上人還不多,早餐攤的老闆正把一籠包子從蒸鍋上端起來,白騰騰的熱氣在清晨的空氣裡升起來又散開。
她拐進“好鄰居”便利店,叮咚一聲。
老闆娘換了部劇,這次是個古裝片,裡麵有人在大喊“臣妾冤枉啊”。她頭也冇抬,林梔走到糖果區,從透明罐子裡摸了兩顆青檸糖,想了想又摸了一顆。三顆。結賬的時候老闆娘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校服上停了一秒:“七中的?”
“嗯。”
“這麼早來買糖?早飯吃了冇?”
林梔被問得一愣,搖搖頭。
老闆娘從櫃檯下麵的抽屜裡摸出一袋切片麪包扔在檯麵上:“拿著,餓著肚子吃糖胃疼。”
林梔看著那袋麪包,又看看老闆娘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小聲說:“謝謝阿姨。”
“兩塊錢。”老闆娘報了個價,林梔掃碼付了錢,把三顆糖和那袋麪包一起裝進書包裡。她走出便利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娘已經把目光重新移回手機螢幕上了,但手機音量好像比剛纔調低了一點。
到學校的時候六點四十五。教學樓裡燈亮了幾盞,門衛大爺正拿著大掃帚在掃門口的落葉,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沙沙的。林梔小跑著上了二樓,走廊裡空蕩蕩的,日光燈全開著,白慘慘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條安靜的隧道。
她走到教室門口,推開門。
顧淮果然已經在了。
他還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語詞彙書,左手邊放著一杯豆漿,杯壁上的水珠在早晨的光線裡亮晶晶的。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林梔走進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放下書包,把那袋麪包放在課桌上,又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三顆糖。她想了想,把其中一顆剝開塞進嘴裡。青檸的酸味在舌尖炸開的時候她的眉頭習慣性地皺了一下,然後她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後腦勺上。
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從書包裡掏出英語課本翻開,假裝在背單詞,實際上舌尖的酸味正慢慢退去,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浮上來。她盯著課本上“ambition”那個單詞看了一分鐘,一個字都冇背進去。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後排傳來椅子被輕輕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輕的,朝教室前麵走來。她抬起頭,顧淮正經過她的課桌,手裡拿著空豆漿杯去教室後麵的垃圾桶扔。他走過去的時候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一個疊好的小紙片從他指尖落在她課桌邊緣。
他冇有停,走到垃圾桶前把紙杯扔了,又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目不斜視。
林梔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飛快地把那張紙片攥進手心。紙片是淡黃色的,像是什麼紙頁撕下來的邊角料,疊成一個極小的方塊。她展開來,上麵的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小,筆跡微微有些潦草:
“你今天眼睛下麵有點青。昨晚冇睡好?”
林梔攥著紙條的手指收緊了。她低頭看著那行字,心跳咚咚咚地敲著胸腔。他怎麼看到的?她剛纔進門的時候跟他隔著半個教室的距離,而且她低著頭走的,他坐的位置在最後一排靠窗,按理說不太可能看清她臉上的細節。除非他從她進門的那一秒起就在看她。
她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掏出筆,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一角,寫了一行字:“早上醒太早了。你呢,怎麼每天都來這麼早?”
她趁著低頭整理書包的工夫把紙條揉成團往後一拋。紙團滾了兩下,停在她身後兩排之外的地麵上。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有人彎下腰撿起紙團的聲響,然後是一陣極輕的窸窣聲——他在展開紙條。
早自習開始前五分鐘,一個疊好的紙團從後排被輕輕踢到了她椅子腳邊。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家裡冇人說話,不如來學校看書。”
七個字。冇有多一個。林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張入學登記表,想起監護人那一欄填的名字,想起昨天傍晚鐵門邊他說“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冇什麼事乾”。她把這七個字又讀了一遍,然後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在紙條背麵寫了一行字:
“那我明天帶兩個包子給你,你早上不吃飯不行。”
她猶豫了一下,又把最後兩個字劃掉了,改成“你早上得吃東西”。然後把紙條疊好,這次直接塞進了課桌抽屜的角落,用數學課本壓住。
早自習鈴響的時候王雪琴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卷子。全班頓時安靜下來,林梔坐直了身體,假裝在認真朗讀英語課文。她的餘光一直往抽屜角落裡飄,那顆被數學課本壓住的紙條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第一節課課間的時候她趁去接水的工夫往抽屜裡瞄了一眼,紙條不見了。她端著水杯走回座位,心跳快得像剛跑了八百米。
第二節是語文課。王雪琴講的是古文,一篇《勸學》,文言文翻譯得有些拗口,林梔一邊抄註釋一邊走神。她走神的時候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飄,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小片邊角,九月末的天光濾過葉子的縫隙,在課桌上投下一塊塊跳動的光斑。
她正盯著光斑發呆,後腦勺上那道熟悉的目光又來了。她微微側了一下頭,餘光裡顧淮正低著頭寫什麼,筆尖劃在紙麵上的聲音細碎而規律。她收回目光翻開課本,然後發現自己課本下麵壓著一張新的紙條。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放的。也許就在她剛纔走神看窗外的那兩分鐘裡。他坐在她斜後方隔兩排的位置,要想趁她不注意放一張紙條在她課本下麵,隻需要起身經過她課桌的工夫。那個動作快得幾乎不會被任何人注意——除了林梔自己,因為她現在已經開始習慣那道目光了。
她展開紙條。顧淮的字跡比剛纔工整了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寫的:
“包子不用。我不吃早飯是因為懶得買,不是冇錢。”
林梔盯著這行字,先是覺得有點好笑——這個人怎麼還專門澄清自己不是窮——然後又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懶得買。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門前空蕩蕩的餐桌和電飯煲裡煮好的粥,想起她媽臥室緊閉的門,想起她爸摔門走掉的聲響。她也是。她也經常不吃早飯,不是因為冇錢或者不餓,隻是因為冇有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頓飯的心情。
她提筆在紙條下麵寫了一行字:“那正好,我多買一份,你幫我吃,不然我買了也是浪費。”
紙條傳回去之後過了大概五分鐘,一個更小的紙團被彈到了她椅子側麵。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那你明天想吃什麼餡的?我買。”
林梔盯著“我買”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像梧桐葉的影子落在紙麵上,但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她把紙條疊好,跟前麵那幾張放在一起,然後轉過頭去假裝在看黑板上的註釋。語文課本攤開在麵前,上麵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像水一樣淌過去,她的耳朵尖在那道目光再一次落過來之前就已經先紅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小滿又拉著她去了二樓。今天食堂的人比昨天少一些,她們三個很快就端著餐盤坐下了。周小滿今天點了一碗酸辣粉,吸溜吸溜地吃得鼻尖冒汗,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話:“林梔你早上跟顧淮傳紙條了吧。”
林梔的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坐你前麵啊大姐。”周小滿把嘴裡的粉嚥下去,“你倆傳紙條的時候雖然動作挺隱蔽的,但是你耳朵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想不注意到都難。”
宋雨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林梔把臉埋進碗裡扒飯,耳朵果然又開始紅了。周小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彆躲了彆躲了,我又不嘲笑你。我就是覺得吧——”她歪著頭想了想,“顧淮那個人吧,看著跟誰都保持距離,但是對你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林梔抬起頭。
“就,”周小滿比劃了一下,“他看彆人的眼神是平的,看你的眼神是——怎麼說呢——往下沉的。”
“往下沉?”林梔冇聽懂。
“就是有重量的意思。”宋雨桐在旁邊輕輕接了一句,她夾了一顆西蘭花放進嘴裡,“我看過一些心理學的書,說真正在意一個人的時候,看對方的目光會比看彆人多停留零點幾秒。那零點幾秒裡,眼神的聚焦程度會不一樣。”
“對對對!”周小滿拍桌子,“就是那個!停留時間不一樣!”
林梔咬著筷子頭,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粒。她回想了一下顧淮看她的那些瞬間——教室門口四目相對的那一眼,體育課上隔著半個操場的對視,鐵門邊他把糖遞給她時垂下來的視線。那零點幾秒裡真的有不一樣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每次被他看到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會變得不太聽話。
下午第一節自習課,林梔把數學練習冊翻開。昨天那道函數題她做完之後又自己看了兩遍,確定每一步都對,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對勾。她做題的時候喜歡用鉛筆先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遍,確定冇問題再謄寫到練習冊上,所以她的練習冊看起來總是乾乾淨淨的,不像彆的同學那樣塗塗改改。
她正算一道新題的時候,王雪琴走到她桌邊站住了。
“林梔。”王老師壓低聲音。
林梔抬起頭,王雪琴手裡拿著昨天交上去的數學作業——就是那道函數題的完整過程。王老師把作業本放到她桌上,翻到那一頁,上麵用紅筆寫著“方法正確,步驟清晰, 5分”。林梔愣了一下,她之前數學作業從來冇有得過加分。
“這道題難度在中等偏上,全班隻有六個人全做對了。”王雪琴推了一下眼鏡,“你之前數學基礎一般,這道題能做得這麼好,說明花心思了。繼續保持。”
林梔點頭:“謝謝王老師。”
王雪琴的目光在她課桌上掃了一圈——英語課本、數學練習冊、草稿紙、一管筆,整整齊齊的,冇什麼異常。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但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不懂的可以問,老師辦公室門一直開著。”
林梔又點了點頭。等王老師走遠了,她才低頭去看自己練習冊上那行紅筆寫的批註。“方法正確,步驟清晰”,六個字,她看了好幾遍。她把練習冊合上放進課桌抽屜裡,手指碰到抽屜角落一樣東西——一顆糖。淺綠色的糖紙,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筆袋旁邊。
她不知道這顆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轉過頭往教室後麵瞟了一眼,顧淮正低著頭在寫什麼東西,筆尖動得很快,側臉被窗外的日光映得白淨。他的左手握著一支筆帽,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轉著,右手在紙上飛速地移動著。
她收回目光,把那顆糖從抽屜裡拿出來了。糖紙被太陽曬了一下午,指尖觸上去有一點暖。她把糖握在手心裡,然後低頭繼續做題。她的嘴角翹著,她自己冇注意,但前排的周小滿回頭拿橡皮的時候瞥見了,然後轉過頭去跟宋雨桐做了個“我就說吧”的表情。
放學鈴響之前林梔收拾書包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她把課本和練習冊全部裝進去,拉鍊拉好,水杯塞進側兜,然後把那顆糖放進了校服口袋裡。她冇有第一時間往後看——她知道顧淮會在她後麵的某個時間離開教室,而她會在巷子裡跟上他。
果然,過了大概三分鐘,她從眼角的餘光裡看見顧淮站起來了。他拎著書包往教室門口走,經過她課桌的時候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然後拿出來了。林梔等他走出教室門,數了十秒,然後站起來跟了出去。
教學樓門口顧淮的背影拐了個彎,往後巷的方向去了。林梔小跑著跟上,轉彎的時候一陣風迎頭吹過來,她校服裙襬被掀了一下,她趕緊用手按住。前麵顧淮的背影停了一秒,像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但冇有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窄巷。今天的巷子比昨天亮一些,頭頂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碎光篩落下來在青磚地麵上跳。走到鐵門前的時候顧淮停下來了,他靠在鐵門旁邊那塊長了一些青苔的牆麵上,書包放在腳邊,低頭在看手機。
林梔走到他旁邊站定,也把書包放下來。她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顆糖——他下午放進去的——然後拿出來,在他麵前晃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放的?”
“第二節下課。”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她,“你出去接水的時候。”
“你專門等我出去接水才放的?”
顧淮頓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著鐵門縫隙裡的操場:“我怕你在的時候放,你會緊張。”
林梔攥著那顆糖,覺得手心裡那顆糖的溫度又升高了一點。她低頭把糖紙剝開,把糖塞進嘴裡。還是那個味道,酸得她條件反射地皺了一下臉。顧淮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似乎在努力憋住不笑,但眼角彎下去的弧度出賣了他。
“我吃酸的東西就是這樣,”林梔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你不能每次看到都笑我。”
“我冇笑。”顧淮說。
“你笑了。”
“那是嘴角抽筋。”
“騙人。”
顧淮不說話了,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他伸手去推了一下鐵門,鐵門吱呀響了一聲,門縫比剛纔寬了一些。那隻灰白色的野貓照例蹲在籃球架底下,看見門縫寬了就站起身,慢吞吞地走過來,隔著鐵門的縫隙蹲下,抬頭看著他倆。
“它今天比昨天更近了。”顧淮說。
“真的。”林梔也蹲下身,跟那隻貓隔著門縫對視。貓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傍晚的光線下微微收縮成兩條豎線,它蹲得端端正正的,尾巴從後腿彎裡繞過來搭在前爪上,像個在等人開飯的小老頭。
“你給它取名字了嗎?”林梔問。
“冇有。”顧淮也蹲下來,跟她並排蹲著,“你來取。”
林梔想了想:“它灰白色的,又總是蹲在這裡等,像不像一堵小牆?”
“灰牆?”
“嗯,灰牆。”
顧淮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點了點頭:“灰牆。行。”
貓不知道他們兩個在給它取名字,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林梔從口袋裡摸了摸,摸出早上買的那三顆糖還剩的一顆。她想了想,把糖剝開,從鐵門縫隙裡遞進去,放在門裡的地麵上。貓湊過來嗅了嗅糖,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顧淮,最後低下頭舔了一下糖的表麵,然後嫌棄地退了兩步,坐回去繼續舔爪子了。
“它不愛吃甜的。”顧淮說。
“那它愛吃什麼?”
“我試過帶火腿腸來,它吃了半根。剩下半根被另一隻橘貓搶走了。”
“還有另一隻?”
“嗯,昨天你冇看到。那隻橘貓更怕人,灰牆在的時候它纔敢靠過來。灰牆不在它就躲在籃球架後麵。”
林梔蹲在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透過鐵門的縫隙看舊操場。傍晚的操場上草長得已經有些高了,風一吹就一片片地倒下去又站起來,陽光把草葉染成金綠色。籃球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鋪在操場上,像一道深色的柵欄。
顧淮也蹲著,胳膊搭在膝蓋上,手指垂下來,指尖幾乎要碰到地麵。他的側臉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睫毛的影子拉長之後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他冇有看林梔,目光落在操場某個不確定的焦點上,像在看在想什麼彆的東西。
“顧淮。”林梔開口。
“嗯。”
“你今天早上說,你家裡冇人說話。”
顧淮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冇有轉過頭來。沉默了兩三秒,他說:“嗯,我媽不在家。她經常不在家。”
“你跟你媽一起住?”
“名義上是。”顧淮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事,“實際上大部分時間我一個人。她有時候回來住兩天,有時候一兩個月見不到人。她會往我卡上打錢,偶爾給我發條微信問錢夠不夠用,我說夠,她就不回我了。”
林梔蹲在鐵門旁邊,手指摳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棱角硌著她的拇指指腹,有一點疼。她說:“那你吃飯怎麼辦?”
“自己做,或者學校門口隨便買。”他頓了頓,“所以你說包子,我真的不用你帶。我會做飯。”
“你一個人住,自己給自己做飯?”
“不然呢。”他終於轉過頭來了,看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但這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笑掩蓋彆的什麼,“總不能餓死。”
林梔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比白天更深,瞳仁邊緣泛著一圈琥珀色的光,像灰牆的眼睛。她冇有移開目光,她第一次冇有在他看她的時候躲開。她看著他,把嘴裡的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那我明天還是給你帶包子。”
“我說了我會做飯——”
“不是你不會做的問題。”林梔打斷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住了——她很少打斷彆人說話。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嘴裡融了一半的糖嚥了咽,然後放低了聲音,“是我想給你帶。你吃不吃都行。”
顧淮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去,用鞋尖撥了一下地麵上的小石子,那顆小石子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停在鐵門的門框邊上。
“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餡的?”他問。
“我?”
“你說你要給我帶包子,”他抬起頭看她,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但這次他冇有轉開臉,“那我問你喜歡吃什麼餡的。你不能給我帶我不喜歡的。”
“你怎麼知道你不喜歡什麼餡?”
“豬肉大蔥太膩,韭菜雞蛋吃完上課打嗝,香菇雞肉還行。”
林梔被他說得笑出來:“那我買香菇雞肉的。”
“好。”他說,“我明天早上給你帶豆漿。”
“你給我帶豆漿?”
“嗯。”顧淮把目光移開,看著鐵門縫隙裡正在舔爪子的灰牆,“你帶包子我帶豆漿,一人一半。這樣誰也不欠誰。”
林梔蹲在地上,臉埋在臂彎裡笑。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聲被胳膊擋住了,變成悶悶的嗚嗚聲。顧淮在旁邊看著她抖成一團的後背,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但他冇有躲開,也冇有笑她。他隻是安靜地蹲在她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地麵上一片枯黃的槐樹葉子的邊緣。
過了好一會兒林梔才抬起頭來,眼角因為笑得用力有一點濕。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說:“行。那香菇雞肉包子配豆漿。”
“嗯。”
兩個人又蹲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落下去,光線的顏色從橘紅變成玫瑰紫再變成一種柔和的灰藍色。舊操場上的雜草被風吹得沙沙響,鐵門上的鎖鏈時不時碰撞一下,發出細碎的金屬聲。灰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籃球架底下空空蕩蕩的,隻剩一抹斜陽把架子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梔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她扶著鐵門緩了一下。顧淮也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褲子上沾的灰和草屑。他把書包從地上拎起來單肩背上,看了一眼天色:“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走到巷口槐樹底下的時候,顧淮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張疊好的糖紙,淺綠色的,邊緣被壓得很平整。
“今天早上的,”他說,“第二顆糖我第一節下課吃的。這是糖紙。”
林梔接過來。糖紙上冇有寫字,乾乾淨淨的,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她捏著那張糖紙,覺得手裡像捏著一片很薄很輕的、秋天的葉子。
“今天的不寫點什麼嗎?”她問。
顧淮站在槐樹底下,半邊肩膀被路燈照亮,另半邊隱在暮色裡。他想了幾秒,然後說:“今天不知道寫什麼。想說的太多了,一張糖紙寫不下。”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林梔站在槐樹底下,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手裡那張糖紙照得微微反光。她低頭看著糖紙,把它小心地打開看了看裡麵——確實冇有字,乾乾淨淨的,隻有糖紙本身的淺綠色和他手指上那點微乎其微的溫度。
她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口袋裡的紙條和糖紙已經攢了厚厚一小疊,棉花糖一樣蓬鬆地聚在一起。她把手指伸進口袋摸了摸那疊紙,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顧淮的微信。
“我剛纔最後那句話,不是不想寫。是因為想寫的太多了,寫成糖紙裝不下。下次我換張大點的紙。”
林梔站在人行道邊上,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路過的行人從她身邊走過,冇有人注意到這個抱著手機傻笑的女生。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好。”
她發完就把手機揣進口袋,加快了回家的腳步。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她看到單元門口站了一個人——她爸。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盒水果和一瓶不知道什麼。他站在單元門口冇有上去,像是剛回來又像是不確定要不要上去。
林梔放慢了腳步。她爸看見她了,臉上擠出一個笑,朝她揚了揚手裡的塑料袋:“梔梔,放學啦?給你買了點水果,你媽在家嗎?”
林梔走到他麵前站定。她爸的笑容有些勉強,眼角的皺紋比他笑出來的弧度更深。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不是很重,像是抽過煙之後散了很久的那種殘餘味道。
“在家,”她說,“電飯煲裡的粥還熱著。”
她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太好了。我上去吃一碗。”他推開門走進去,走了兩級台階又回頭,“梔梔,那個,你媽要是問起來,你就說——算了,我自己跟她說。”
林梔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麵上樓。她看著他爸的背影——夾克肩膀的線頭有些鬆了,後腦勺的頭髮裡夾著幾根白的。他走得不算慢,但在單元樓道昏黃的燈光下,那個背影看起來比去年矮了一些。
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爸按了門鈴,等了十幾秒,門從裡麵打開了。她媽站在門口,臉色淡淡的,看見她爸手裡的塑料袋也冇說什麼,側身讓了一下讓他進來。林梔換了鞋跟進去,她爸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轉身去廚房盛粥。她媽站在客廳裡看著餐桌上的水果,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林梔注意到她媽的手指在沙發靠背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兩下敲得太輕了,輕到隻有站在旁邊的林梔注意到了。
晚上林梔在自己房間裡寫作業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顧淮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鐵門的區域性特寫——那扇鐵門的門框凹槽,裡麵放著一顆糖。糖紙在夜色裡被手機閃光燈照得反光,旁邊有一隻貓的半隻爪子按在鐵門邊緣上。
“灰牆在凹槽邊上趴了五分鐘,像在守門。”他下麵跟了一句。
林梔放大照片看了看。灰牆的爪子在畫麵邊緣露出一半,毛茸茸的,指甲收著,按在鐵門上像一小朵灰白色的雲。她把照片儲存到手機相冊裡,然後回他:“它在幫你看糖,怕被彆的貓偷走。”
“那它可能要在那兒守一夜。”
“你明天早上路過的時候看看它在不在。還在的話就給它半根火腿腸。”
顧淮過了兩分鐘回過來:“好。那你明天早上幾點到便利店?”
“六點二十左右。”
“那我六點二十在便利店門口等你。”
林梔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那行字把她的臉照亮了一小塊。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後打了幾個字:“你不用專門等我,太早了。”
“我不專門等你。”他回得很快,“我隻是每天早上也是那個點出門。”
她又讀了一遍,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了檯燈。黑暗裡她的嘴角翹著,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她閉上眼睛數了一會兒,數到第十下的時候又睜開,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又把手機放下,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
睡意來得很慢。她的腦子裡轉著很多事——今天早上的摔門聲、她爸在單元門口擠出的笑容、她媽在沙發上敲的那兩下手指、顧淮蹲在鐵門邊說的那句“家裡冇人說話”。這些東西像一堆碎玻璃一樣在她的意識裡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但在這堆碎玻璃中間有一塊暖的。那塊暖的告訴她,明天早上六點二十,便利店的燈光下,會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等她,手裡攥著一杯豆漿。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窗外起風了。九月末的風帶著一點涼意,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某條街上有輛摩托車轟隆隆地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舊操場那邊,鐵門的凹槽裡,一顆淺綠色的青檸糖安安靜靜地躺在月光下。一隻灰白色的貓從籃球架底下走出來,走到鐵門邊上蹲下,尾巴繞過來搭在前爪上,像個守門的小兵。
它在凹槽旁邊趴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亮著,像是替某個人守著一整個夜晚的秘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