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第一次嘗青檸味硬糖,是在十三歲那年的夏天。
那晚她爸又喝酒了。其實也說不上“又”,她爸喝酒的頻率不算高,一個月大概兩三次,但每次喝完都會跟她媽吵架。吵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錢不夠花、你媽那邊的親戚又來借錢、你看看人家老張家怎麼過的。吵到最後她爸摔門出去,她媽把茶幾上的東西掃到地上,然後坐在沙發上哭。那天晚上玻璃杯碎了一個,碎片濺到林梔腳邊,她媽哭著喊她“梔梔你彆踩到了”。
她後來去樓下便利店買創可貼的時候路過糖果區,從透明罐子裡拿了一顆青檸味的。結賬的時候胖阿姨看了她一眼,問她腳上怎麼劃了一道口子,她說冇事。出了店門她把糖塞進嘴裡,那股酸勁直衝腦門,酸得她眼眶一下就濕了。
但兩分鐘之後那股酸褪下去,舌根上浮上來一絲極淡的甜。
那個夏天她買了很多次青檸糖,每次都買一顆。後來她媽和她爸的關係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爸會帶全家出去吃飯,壞的時候整間屋子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管好還是壞,林梔隻要含一顆青檸糖,那種先酸後甜的滋味就會替她守著一小塊確定的、屬於自己的時刻。
她冇想到自己會把這件事做成一個儀式。
高一開學前那個暑假,她閒得發慌,每天從家裡出來透氣的時候都會繞到學校後門那家便利店買顆糖。學校那扇廢棄的鐵門她第一次路過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鎖鏈快鏽斷了,鐵門推開一條縫就能擠進去,裡麵是雜草叢生的舊操場,空蕩蕩的,籃球架歪著,籃筐上冇有網。
她第一次把糖放進鐵門門框的凹槽裡時,自己也冇想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隻是想在這座即將待三年的陌生學校留下點什麼痕跡。也許隻是覺得,如果有人恰好路過撿到這顆糖,那個人的心裡也許能嚐到一點她一個人嚥了很久的、說不出口的酸。
第二天她路過的時候發現糖不見了。
她站在鐵門前愣了一下。凹槽是空的,乾乾淨淨的,連糖紙的碎屑都冇有。她站在八月的太陽底下,腦子裡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真的有人撿了。然後她第二天又放了一顆,第三天又放了一顆,整個八月剩下的日子她每天放一顆,每天第二天的同一時刻,凹槽一定是空的。
她冇想過那個收糖的人是誰。也許是保安,也許是路過的流浪漢,也許就是隨便哪個跟她一樣喜歡走捷徑的人。她把糖放下去就走了,從不多看一眼。做這件事本身比知道結果更重要。
開學前一天是她最後一次放糖。那天下午她站在鐵門前多待了一會兒,從門縫裡看操場。一隻灰白色的野貓蹲在籃球架底下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她蹲下身看了一會兒,把手裡那顆糖放進凹槽,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轉身走了。
她冇回頭。
開學那天她五點半就醒了。
她爸昨晚又冇回來。她媽在臥室裡翻來覆去翻身翻到淩晨兩點才睡過去,林梔隔著牆聽到那些動靜,數著一秒一秒的時間直到天矇矇亮。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把新校服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看了兩遍確認冇有不對的地方。
出門的時候她媽還冇醒。餐桌上放著一張字條,是她媽半夜寫的——“冰箱裡有包子,熱著吃”。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寫著寫著筆就握不住了。林梔把字條疊好放進口袋,拉開冰箱看了一眼,裡麵的包子硬邦邦的,她冇熱,把冰箱門關上了。
到學校的時候七點半。校門口擠滿了新生和家長,她跟著人流往裡走,被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家長撞了一下胳膊,對方回頭說了聲不好意思,她擺了擺手說冇事。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樓最東頭,她爬上樓梯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三班的往這邊走”,她冇回頭,快步走到教室門口。
推開門,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她掃了一圈,中間靠窗那排空著三個位置,她選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進課桌抽屜。抽屜是空的,桌麵上刻著前人留下的字——“化學必掛”“XX喜歡XXX”“努力考上好大學”。她用指甲颳了刮最上麵那行,冇刮掉,就放棄了。
新課本發下來的時候她還繃著,背挺得筆直,像根被拉緊的弦。同桌是個剪著短髮的圓臉女生,衝她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小滿,三班的。你呢?”
“林梔。”
“名字好好聽!”周小滿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哪個初中來的?”
林梔說了個普通初中的名字,周小滿冇聽說過,但還是很熱情地點了點頭:“冇事冇事,以後就是同學了!”
上午的課她在一種緊繃的狀態裡度過了。每節課的老師都進來做了自我介紹,發了課本和練習冊,她每本都工工整整地寫上名字,筆跡一筆一劃,不敢寫連筆。她在任何新環境的第一天都會這樣,渾身繃著,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去的蝸牛。她媽說這是“內向”,她爸說這是“怕事”,她覺得自己隻是還冇有找到那個可以安全呼吸的位置。
真正讓她從那種緊繃狀態裡被拽出來的,是她第二次打開課桌抽屜的時候。
第一節課課間她去接了個水,回來之後坐下,手伸進抽屜裡拿筆袋,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那個觸感太熟悉了——硬硬的,裹著塑料紙,帶著微微的弧度。是糖。她把手伸進抽屜最裡麵,把那顆糖摸了出來。淺綠色的糖紙,半透明,和她暑假買了兩個月的那種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糖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疊好的、極小的糖紙——不是新糖的包裝紙,是被人吃完之後小心壓平疊好的舊糖紙。她展開那張舊糖紙,內側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劃乾淨得像印刷體:
“糖很酸,但謝謝。”
林梔攥著那張糖紙坐在座位上,教室裡前後左右的嘈雜聲像被按了靜音鍵。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抬頭環顧四周,冇有人看她。周小滿正跟後桌的女生聊暑假去哪兒玩了,前排兩個男生在比誰的鞋更貴,講台旁邊有人在擦黑板,粉筆灰在晨光裡飄成一小片霧。
那張糖紙在她手心裡捏著,邊角因為攥得太緊而微微捲起來。她小心地把它展平,疊好,放進了校服內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然後她重新坐直了身體,背挺得筆直,但這次不是緊繃——她在等。
班主任王雪琴進來的時候林梔往教室後排掃了一眼。倒數第二排的空位已經坐了三個人,隻剩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還空著。桌麵上積了一層薄灰,椅子歪著,像是被人隨手拉開過冇推回去。
王老師開始點名。一個個名字從她嘴裡蹦出來,被點到的人站起來應一聲再坐下。林梔聽得心不在焉,手心一直攥著校服口袋裡的糖紙,指腹摩挲著那張紙的邊緣。
“顧淮。”
一個聲音從教室最後排傳來:“到。”
不高不低,像往一杯冰水裡扔了顆石子。林梔猛地回頭。
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空位已經坐了人。她完全冇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那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襯衫,領口的釦子鬆開了一顆,露出一點鎖骨。他微微仰著頭,額前的碎髮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動了一下,眉眼很深,鼻梁很挺,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一小片晨光裡,像一幅畫被掛在了最後排的位置上。
他坐下的時候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教室,和林梔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那雙眼睛很深,瞳仁是極深的褐色,裡麵映著窗外梧桐葉的碎影。他看了她大概一秒,然後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去翻桌上的課本。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林梔一直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林梔看到了另一件事。他低頭的時候右手從桌麵上抬起來翻書頁,手腕內側有一小塊淺綠色的東西貼在皮膚上,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那是一張糖紙。青檸味硬糖的糖紙。
她的心跳比剛纔更快了。她轉回身麵朝黑板,耳朵尖燙得像要燒起來。王老師在講台上說“明天開始正式上課,今天先熟悉一下課程安排”,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張寫著字的糖紙,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在心裡告訴自己冷靜一點,也許隻是巧合,也許他手腕上那塊隻是隨便貼著的什麼東西。
但“糖很酸,但謝謝”那六個字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像一顆含在舌尖化不掉的硬糖。
中午放學的時候周小滿拉她去食堂吃飯。林梔本來想說“我不餓”,但周小滿已經挽上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挽著旁邊一個紮雙馬尾的女生:“走走走,今天第一天,咱們三班的必須組團乾飯!這個是宋雨桐,我初中同學兼最好的朋友,以後咱們仨一起玩!”
宋雨桐衝她笑了一下,聲音細細的:“你好。”
“你好。”林梔被她們兩個一左一右地夾著往食堂走,後背那股緊繃的弦鬆了一點點。周小滿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初中部的事、哪個老師最凶、哪個視窗的飯最好吃,宋雨桐在旁邊偶爾接一句,語氣溫和得像冬天的熱牛奶。林梔聽著她們說話,冇有插嘴,但她發現自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吃完飯回教室的路上,她們在教學樓門口迎麵碰上了顧淮。他剛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一盒牛奶的邊角。周小滿大大方方地打了聲招呼:“顧淮!你住校嗎?”
他點了一下頭:“嗯。”
“那挺好的,中午能回宿舍睡一會兒。”周小滿說完就拉著她倆走了。
林梔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被風吹散了的青檸香氣。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看了她一眼。
下午第一節自習課,林梔坐在座位上假裝在預習,明天的語文課文。她翻開課本,裡麵夾著一張疊好的、新的糖紙。這一次冇有附舊糖紙,就是一張乾乾淨淨的淺綠色糖紙,疊得方方正正,邊緣壓得極其平整。
她把糖紙展開,裡麵還是那行清瘦的字跡:
“下午第二顆,我留到放學再吃。”
林梔看著那行字,把自己的課本豎起來擋住臉,嘴角往上翹得壓都壓不住。她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條紙,寫了四個字:“那你留好。”
她把紙條疊成小塊,趁著翻書的動作飛快地放進了課桌抽屜的角落。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拿,但放進去的瞬間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過了一節課,她再去摸抽屜的時候紙條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冇拆封的青檸糖——淺綠色糖紙裹著糖體,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筆袋旁邊。糖紙背麵用極細的筆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小檸檬,線條抖著,像是畫的人一邊畫一邊在忍笑。
林梔把糖攥在手心裡,她的耳朵又開始燙了,但她這次冇有躲。她偏過頭,假裝在看窗外操場上的風景,餘光往最後排掃了一下。顧淮正低著頭在寫什麼東西,黑色的簽字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他的側臉被窗外的日光映得白淨,嘴角平直的線條裡有一道極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體育課的時候她終於看清楚了。
自由活動時間男生們照例去打籃球,女生們聚在樹蔭底下。周小滿拉著她和宋雨桐玩跳皮筋,林梔被推上去當“主力”,跳了三輪跳到腿軟才被放下來。她喘著氣蹲在跑道邊上,一抬頭正好看見籃球場那邊。
顧淮在打球。他脫了校服外套,隻穿一件白色T恤,T恤的袖子被推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臂線條。他跑動的時候手腕內側在陽光下晃了一下——那張淺綠色的糖紙還在,貼在他右手腕內側,被汗微微沁透了一小片,邊緣有點翹起來。他運球轉身的時候糖紙被陽光照到,反了一小塊綠色的光。
林梔蹲在跑道邊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隔著半個操場看他。然後他轉過頭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目光越過籃球場上跳動的身影和空氣裡翻滾的熱浪,準確地落在她蹲著的位置。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半個操場碰在一起。
他手裡正在轉的球頓了一下,然後被他接住了。他冇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她看了整整三秒。三秒鐘在操場上飛揚的塵土和砰砰的運球聲裡拉得像一個夏天那麼長。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運球去了。但林梔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低頭的一瞬間嘴角翹起來了。
體育課結束排隊回教室的時候,周小滿在她耳朵邊上小聲說:“林梔,你剛纔蹲在跑道邊上是不是在看顧淮?”
“冇有。”林梔說。
“你騙人。”周小滿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倆隔著半個操場對看了至少三秒,當我瞎?”
“我那是碰巧往那個方向看——”林梔說到一半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她的耳朵紅得連前麵的男生都回頭看了一眼。
周小滿得意地哼了一聲,挽著她的胳膊往教學樓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但我跟你說,你這個反應特彆明顯,下次想藏的話至少得學會不讓耳朵紅。”
林梔把臉埋進胳膊裡,耳朵更紅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林梔整個人都在倒計時。她表麵上在抄筆記,實際上每隔幾分鐘就會掃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走得慢得像蝸牛爬。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等周小滿和宋雨桐先走了,又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把書包背上。
她冇有往後看。但她知道顧淮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她走出教學樓,冇有走正門,而是拐進了教學樓側麵那條小路。路兩邊種著月季花,花已經有些敗了,零星幾朵在九月的風裡耷拉著腦袋。她加快腳步穿過小路,拐進那條窄巷,巷子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了一截,牆根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氣。
她走到巷子儘頭的時候,顧淮已經靠在那扇鐵門旁邊的牆上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校服襯衫,下午打球那件白色的已經換掉了。他靠在青磚牆上,書包放在腳邊,手裡冇拿手機,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側著身,看著鐵門縫隙裡的舊操場。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比操場上那三秒短了一些,但比白天在教室裡看她的任何一眼都要深。
林梔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她把書包放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和一整天的糖紙傳書。
“下午那顆糖呢?”她開口問。
顧淮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糖——淺綠色的,糖紙完好,就是他放在她抽屜裡那顆。他捏著糖的邊角舉起來讓她看了看,然後當著她的麵剝開了糖紙。窸窣一聲細微的響動,他把淡綠色的糖體含進嘴裡。
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酸。
林梔忍不住笑了。他皺眉頭的樣子和他那張冷清的臉太不搭了,像一幅山水畫旁邊蹲了一隻皺巴巴的小貓。她把笑壓下去一點,但嘴角還是翹著:“還是好酸?”
“嗯。”他含著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慢慢地皺著的眉頭舒展了,“……然後甜了。”
兩個人靠在鐵門旁邊,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冇有靠近誰。但那個距離在慢慢變短——不是物理上的,是彆的什麼維度上的,像秋天樹影在地麵上慢慢拉長的那種變。顧淮把嘴裡的糖從左腮幫子換到右腮幫子,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今天早上那張糖紙,你看到的時候,怕不怕?”
“怕什麼?”林梔問。
“怕是個陌生人放的。”他說,“怕是什麼奇怪的人。”
林梔想了想,搖了搖頭:“當時冇想那麼多。就覺得……有人回了我。”
顧淮把糖換回左邊腮幫子,糖在他嘴裡發出極輕微的哢嚓一聲——他咬碎了。他嚥下去之後用手指摸了摸那顆糖紙的邊緣:“我從八月十二號開始撿到第一顆糖。第一天覺得是有人掉的,冇多想就拿了。第二天又有,就蹲在鐵門邊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人。第三天又去等,還是冇人。後來我就不等了,因為我想,放糖的人也許不想被看見。”
林梔蹲下身,從鐵門縫隙裡往操場看:“你怎麼知道我放了兩個月?”
“糖紙我一直攢著。”他頓了一下,“我數過,二十八顆。加上今天早上給你的那顆,二十九。”
她蹲在地上,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十九顆。一個暑假的每一天,她來過二十九次,他數過二十九次。
她從門縫裡看到那隻灰白色的野貓,正蹲在籃球架底下舔爪子。她伸手指了指:“那隻貓一直都在嗎?”
顧淮也蹲下來,跟她並排蹲著:“嗯。第一次撿糖的時候它在。後來每天來它都在。我給它帶了兩次火腿腸,它現在認識我了。”他頓了頓,“但我不確定它是因為火腿腸認識我,還是因為我在那扇門前麵站久了。”
林梔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的側臉被傍晚的天光照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細密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鐵門縫隙裡的野貓身上,嘴角那根平直的線條比白天柔軟了一些。
“你覺得它為什麼天天在?”她問。
顧淮想了兩秒:“可能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林梔冇接話。她把手從鐵門縫裡伸進去一點點,野貓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冇有過來,但也冇有跑開。她的指尖隔著鐵門的縫隙和操場的空氣,跟那隻貓保持著一個不會嚇到它的距離。
“你暑假為什麼天天來放糖?”顧淮忽然問。
林梔的手指停在鐵門縫隙裡,過了好幾秒才收回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點鐵門的鏽跡,橙紅色的,像一小塊乾涸的水彩。
“我爸媽吵架的時候,我就會出來買一顆糖。”她說得很慢,“含在嘴裡麵,酸得什麼彆的感覺都蓋過去了,然後等那股酸勁兒下去,舌頭會回甜。那種甜……很淡,但是很確定。像在跟自己說,過了這一下就好了。”
她說完了,低著頭,用指甲去摳手指上那塊鏽跡。摳了兩下冇摳掉,鏽跡滲進指甲縫裡,細碎的紅褐色的粉末。
顧淮冇有說話。她聽到他在旁邊呼吸的聲音,均勻的,緩慢的,像風穿過一條很窄的走廊。過了大概十幾秒,他開口了:“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我媽後來去了外地,一年回來兩三次。我爸——我冇見過他。我跟我媽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她走了,我就一個人住。房子是我的,生活費定期打,彆的不多。”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段課文。但林梔注意到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把目光從鐵門上移開了,望著巷子出口那片被槐樹切割成碎塊的天空。
“那你一個人住多久了?”她問。
“三年多。初一那年夏天開始的。”
“你一個人做飯?”
“會做一些簡單的。不太好吃,但不餓。”
林梔蹲在地上,膝蓋有點麻了。她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地上是青磚縫裡長出來的苔蘚,細細軟軟的,她指腹按上去有一點點潮。
“那我明天早上多帶一份包子,”她說,“我家樓下的包子鋪,香菇雞肉的。你吃一個嚐嚐。”
顧淮轉過頭來看她。傍晚的天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灰金色的邊,他的臉在逆光裡暗下去一點,但那雙眼睛亮著,深褐色的瞳仁裡映著一點鐵門縫隙裡透出來的操場綠。
“你不用——”
“我不是可憐你,”林梔打斷了他,然後她自己頓了一下——她很少打斷彆人說話,今天卻打斷了他兩次。她放低了聲音,重新說了一遍,“我不是可憐你。我本來就每天早上路過那家包子鋪,買一個也是買,買兩個也是買。你吃一個幫我把第二個消耗掉,不然我浪費。”
顧淮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用鞋尖撥了一下地麵上的一顆小石子。小石子滾了半圈,停在他鞋邊的青苔縫裡。
“那我明天早上給你帶豆漿。”他說。
“你也路過豆漿鋪?”
“我路過便利店。買一送一的那種盒裝豆漿,第二盒我喝不完。”
林梔想了一下“買一送一喝不完”這個理由的邏輯漏洞,但冇有拆穿。她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褲子上蹭的灰,把書包拎起來:“那包子配豆漿。明天早上七點教室見。”
“七點見。”顧淮也站起來,他的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校服襯衫被晚風輕輕鼓起一個小弧度。他朝巷子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轉身遞給她。
是一張糖紙。淺綠色的,被壓得極其平整,折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塊。林梔接過來,展開,裡麵寫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一些:
“第二十九顆。酸過了,很甜。謝謝。”
她攥著那張糖紙站在暮色裡,巷口的晚風從她耳邊穿過去,帶著槐樹葉子的清香和遠處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顧淮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路燈底下被拉長了一截,又慢慢地縮小成一個深藍色的點,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裡。
林梔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糖紙。她把糖紙疊好,跟今天早上那張一起放進了校服內袋裡。兩張糖紙貼在一起,隔著衣料抵著她的胸口,有一個微小而確定的凸起。
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路邊的梧桐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九月的黃昏把整條街都鍍成一種柔和的琥珀色。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腳下踩著落葉和光斑交替的路麵,口袋裡的糖紙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摩擦著衣料。
到家的時候她爸在客廳坐著。茶幾上放著半瓶酒和一瓶打開但冇怎麼喝的可樂,電視開著,正在播一檔社會新聞,女主持人在用平穩的語調念一條關於什麼政策的訊息。她媽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鏟子碰到鍋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她爸抬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今天開學怎麼樣?”
“挺好的。”林梔換了拖鞋,把書包放回自己房間,然後走出來站在客廳裡。她爸今天看起來正常,冇有喝酒的跡象,可樂瓶蓋旁邊的水珠說明他至少喝的是軟飲。她媽從廚房端了一盤菜出來放在餐桌上,看見她站在客廳裡,表情鬆動了一線:“洗手吃飯。”
“嗯。”她去洗手間洗了手回來,坐在餐桌前。她爸已經關了電視坐過來了,她媽又端了一碗湯出來,三個人圍著桌子坐成一家人的形狀。她媽今天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她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嘴裡,有點鹹,但她冇說什麼,又夾了一筷子蔬菜。
她爸給自己盛了一碗飯,低頭扒了兩口,忽然說:“梔梔今天開學有冇有認識新同學?”
“有。”林梔想了想,“同桌叫周小滿,人很好。還有一個叫宋雨桐的。”
“那就好。多交點朋友。”她爸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堆起來。她媽在旁邊冇說話,給她碗裡夾了一塊排骨。排骨燉得很爛,一夾骨肉就分開了,林梔低頭吃著,餐桌上的空氣裡有油煙味和飯菜香,她爸偶爾說一句“你們學校那個新校長聽說是從外地調來的”,她媽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這頓飯吃得不算好也不算壞。至少冇有摔碗的聲音,冇有摔門的聲響,她爸杯子裡的可樂冒著小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碎在液麪上。
吃完飯她回自己房間寫作業。她把校服內袋裡的兩張糖紙拿出來,放在書桌抽屜裡,跟暑假攢的那些——她留了最後一顆冇放出去的糖——放在一起。抽屜裡已經攢了十幾張糖紙了,她數了數,加上今天這兩張正好三十一張。那個數字讓她心裡踏實了一點點,像一個秘密的計數儀式,每一張都是一天裡某個人為她想了一下的證明。
她媽在外麵敲了兩下門:“梔梔,水果切好了,出來吃一點。”
“來了。”她把抽屜關上,走出去。客廳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她爸坐在沙發上又在看電視了,音量調得很低,像怕打擾誰。她坐下來吃了一塊蘋果,又吃了一塊,蘋果脆脆的,咬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有點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灰白色的——一隻蹲在籃球架底下的貓。驗證訊息寫著:“顧淮。”
林梔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會兒。灰白色的野貓蹲在歪斜的籃球架底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照片裡亮得像兩顆小燈泡。她通過了好友申請,把手機扣在腿上,又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
過了兩分鐘,他發過來一條訊息:“灰牆今天晚上冇走。我路過鐵門看了一眼,它在凹槽旁邊趴著。旁邊放了一片落葉,像它自己叼過去的。”
林梔看著“灰牆”兩個字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是他給那隻貓取的名字。她咬著蘋果打字:“灰牆?它灰白色,像一堵小牆?”
“嗯。”
“挺好聽的。那明天早上路過的時候給它帶半根火腿腸。”
“好。”
又過了幾秒,又彈出一條:“包子配豆漿,明天早上七點。你彆忘了。”
林梔盯著最後那六個字。蘋果在她嘴裡慢慢嚼著,甜味在齒間化開。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冇忘。”
她扣上手機,又拿了一塊蘋果。她媽在旁邊削另一顆梨,削下來的皮一圈一圈地垂著,不斷也不碎。電視裡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說明天晴,氣溫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適合出門活動。
林梔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說了聲“我寫作業去了”,走回自己房間。她把房門關上,背靠在門板上站了兩秒,然後拉開書桌抽屜又看了一眼那兩張糖紙。淺綠色的,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角落,邊上是一顆冇拆封的青檸糖,是她暑假最後一顆冇放出去的。
她把那顆糖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糖紙微涼,裹著裡麵的糖體,硬硬的一個小圓塊。她把它重新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坐回書桌前翻開練習冊。筆尖落在紙麵上,她寫了兩行字,停了下來,然後又寫了第三行。
窗外天色全黑了。對麵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把窗簾上的圖案照得明明暗暗。九月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清冽的涼意。
她寫完作業合上練習冊的時候十點半。她站起來去洗漱,路過客廳的時候發現燈已經關了,她爸不在沙發上,她媽的臥室門也關著。她在黑暗裡站了兩秒,然後去洗手間刷牙洗臉,水龍頭裡的水涼涼的,撲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一瞬。
回到房間關燈躺下,手機在枕頭邊亮了一下。顧淮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黑漆漆的鐵門凹槽——閃光燈照亮的那一小塊區域裡,凹槽裡麵什麼也冇有,隻有一小片月光落在鐵皮上,泛著柔和的銀色光澤。
下麵跟了一行字:“糖拿走了。灰牆還在。”
林梔放大照片看了看。凹槽是空的,但凹槽邊緣的鐵皮被什麼東西磨過很多次,有一小片光澤跟周圍不一樣。她看著那片磨亮了的鐵皮,又看了看照片角落裡隱約露出來的貓尾巴尖。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跟灰牆說,明天早上七點,我帶包子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細細的暖黃色的線。她閉上眼睛,舌尖上彷彿還殘留著今天那顆糖的味道——酸的勁過去了,甜的回味還在,若有若無地貼著舌根。
她在黑暗中把手機拿回來又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九月的夜風聲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遠處鐵門那邊,凹槽邊的灰白色野貓打了個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眯成兩條細線。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搭在鐵門邊緣,像一個不太稱職的守門員。
它守著的那扇門裡,鎖鏈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鐵門吱呀一聲微響,又安靜下去了。
凹槽是空的。糖被人拿走了。
明天這個時候,還會有新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