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守陵人 第8章 街坊

問骨齋開在老城區的十字街口，這條街叫槐安巷，是鎮子裏最老的街道之一。

從我記事起，這裏就是鎮子最熱鬧的地方。賣早點的、賣布匹的、剃頭的、算命的……各色人等穿梭其中，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問骨齋是這條街上最特殊的鋪子。不賣吃的喝的，隻幫人看事——看風水、驅邪祟、算卦占卜。鎮上的人都管我爹叫"陸先生"，管師父叫"周半仙"。至於我，一般都叫我"小陸"或者"陸家小子"。

這天一大早，我照例開了門，把招牌掛在門口。師父說做生意講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能主動拉客，得等客人自己上門。

"小陸，今兒個起得夠早啊。"

說話的是隔壁賣豆漿的王嬸。她今年五十多了，手腳麻利，嗓門更大，一嗓子能傳半條街。

"王嬸早。"我笑著打招呼，"今兒個您的豆漿怎麽賣的？"

"老價錢，三文錢一碗。"王嬸端著豆漿盆走過來，順手給我倒了一碗，"聽說你昨天去劉家村了？那事兒辦得怎麽樣？"

"還行，挺順利的。"

"我就說嘛，你小子有本事。"王嬸一臉得意，像是比自己家的事還高興，"你爹媽要是泉下有知，肯定欣慰得很。"

我笑了笑，沒接話。這類話我聽過太多次了，每次聽到都隻是笑笑。

王嬸正要再說什麽，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對了，小陸，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麽事？"

"你聽說了沒？老李頭家的兒子，前兩天出事了。"

老李頭我知道，就是十字街口賣糖葫蘆的那個。他有個兒子叫李大柱，今年二十八，在鎮子東邊的窯廠幹活。據說人挺老實的，就是話不多。

"出什麽事了？"

"說是從窯廠回來的時候，走夜路撞上了髒東西。"王嬸的聲音更低了，"現在人瘋了，見誰都說胡話，嘴裏唸叨著什麽u0027別找我u0027、u0027我錯了u0027之類的。他爹孃急得不行，找了好幾個大夫都看不好。"

我心裏一動。

"撞上髒東西"這種說法，在老一輩口中很常見。意思是遇到了不幹淨的東西，被纏上了。按照師父教我的，這種情況要麽是倒黴撞上了遊魂野鬼，要麽是招惹了什麽不該招惹的東西。

"在哪撞上的？"

"說是從窯廠回來的那條小路。那條路我走過，兩邊都是荒地，晚上黑燈瞎火的，確實容易出事。"

我點點頭，把豆漿喝完，抹了抹嘴。

"王嬸，那老李頭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家吧。他那兒子現在一步都離不了人，他婆娘看著，他就在家守著。"王嬸看了我一眼，"怎麽，你想去看看？"

"去看看吧。"我站起來，"撞上髒東西這事兒，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難辦。"

王嬸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那你快去，我幫你看著鋪子。"

老李頭家在鎮子東北角，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我到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抽旱煙，臉上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一樣深。

"李叔。"我走過去打招呼。

老李頭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小陸，你可來了！"他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可得救救大柱啊，他就這麽一根獨苗，要是出了什麽事，我……我也不想活了！"

"李叔別急，先讓我看看情況。"我拍拍他的手，"大柱現在怎麽樣？"

"不瞞你說，已經兩天沒睡覺了。"老李頭抹了把眼淚，"一閉眼就喊有鬼抓他，嚇得渾身發抖。我們老兩口輪流守著，連口氣都不敢喘。"

我跟著老李頭進了屋。屋裏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中藥味。大柱躺在裏屋的床上，他娘守在旁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大柱看起來比我印象中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眼神渙散，像是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嘴裏還在喃喃自語："別找我……不是我……我錯了……求求你們放過我……"

我走到床邊，從口袋裏掏出羅盤。

指標輕輕轉動了一下，然後猛地停住，指向大柱的頭部位置。

有東西。

我湊近看了看，發現大柱的印堂發黑，眼角有青筋凸起。這不是普通的受驚症狀，而是被陰氣侵蝕太久的跡象。

"李叔，大柱出事之前，有沒有去過什麽奇怪的地方？"

老李頭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啊，就是每天去窯廠幹活，下工就回家。"

"他有沒有撿到什麽東西？或者碰過什麽不該碰的？"

"這……"老李頭皺著眉頭，"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我看著他，"可能和我幫他有關。"

"就是……"老李頭壓低聲音，"出事前兩天，大柱下工的時候撿了個東西回來。是個玉墜子，通體翠綠，看著挺值錢的。他說是在路邊撿的，想拿去換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玉墜子？什麽樣的？"

"就是……圓形的，上麵刻著個什麽圖案，我也看不懂。"老李頭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就是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塊玉墜，呈圓形，直徑約兩寸，通體碧綠。但玉墜上刻著的圖案讓我心裏發寒——那是一個"奠"字。

奠，是死亡的象征。刻著這種字的東西，通常是用來陪葬的。

"這東西哪來的？"我壓低聲音問。

"就是大柱在路邊撿的。"老李頭一臉茫然，"小陸，這東西有什麽問題嗎？"

我沒有回答。

路邊撿到刻著"奠"字的玉墜，還剛好在大柱撞邪之前……這怎麽可能是巧合？

"李叔，大柱是在哪兒撿到這個東西的？"

"就是在……從窯廠回來的那條小路。"老李頭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條小路以前是片墳地，後來被平了，蓋了窯廠。該不會……"

我沒有說話。

這事兒有蹊蹺。

一個陪葬的玉墜出現在路邊的墳地上，然後剛好被人撿到……要麽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要麽是有什麽東西在作祟。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簡單。

"李叔，這東西先放我這兒。"我把玉墜收進口袋，"大柱的事我來處理，你先別急。"

"好好好，都聽你的。"老李頭連連點頭，"小陸，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兒子啊！"

"我盡力。"

走出老李頭家，我掏出那塊玉墜看了看。羅盤指標在玉墜附近劇烈轉動，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一樣。

這東西不對勁。

不管是誰"丟"在這裏的，背後都有問題。

但我沒打算深究。

師父說過，做這行最重要的是"分寸"二字。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能管的事，盡力去管；不能管的事，知道太多反而是禍害。

像這種明顯有人為痕跡的"局"，十有**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人或事。我一個小字輩，貿然摻和進去，吃虧的是自己。

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說"別多想，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所以我沒再想那塊玉墜的事，隻琢磨著怎麽把大柱救回來。

大柱的情況不算太嚴重，就是被陰氣纏上了。先用鎮魂符穩住他的神誌，再用淨身符驅除體內的陰氣，應該就能好。

至於那塊玉墜……先收著吧，以後再說。

回到問骨齋，我把情況跟師父說了一遍。師父聽完，沉吟了一會兒。

"你說那塊玉墜上刻著u0027奠u0027字？"

"對。"

師父沉默了很久。

"這事兒……"他歎了口氣，"你就別管了。把那小子救回來就行，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師父，那塊玉墜——"

"別問。"師父擺擺手，"有些事不是我想瞞你，是說了你也不懂。那是一股很古老、很可怕的力量，你以後要是碰到了，一定要告訴我。"

我看著師父，心裏又是一陣憋悶。

又是這樣。每次問到關鍵的地方，他就開始打太極。

"行吧。"我點點頭，"我去畫符了。"

師父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我的不滿。但他沒有說什麽，隻是轉過身，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陰沉，看起來又要下雨了。

師父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佝僂。他就那麽站著，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