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守陵人 第4章 街坊鄰裏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買菜。

這是問骨齋的日常——師父負責"技術"，我負責"後勤"。買菜做飯，打掃衛生，迎來送往，應付各種難纏的客戶。這些事聽著簡單，做起來卻一點都不輕鬆。

青牛鎮是個老鎮子，住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我在這鎮上住了十幾年，跟街坊鄰居都混得很熟。

"小陸啊，今天的豆腐不錯，給你留了一塊。"

賣豆腐的王嬸衝我招手。她五十多歲，老伴早年病死了，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現在都在外麵打工。她自己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豆腐，一賣就是二十年。

"謝謝王嬸。"我笑著接過豆腐，掏錢給她。

"客氣什麽，你們師徒倆照顧我生意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呢。"王嬸把豆腐遞給我，又往袋子裏塞了幾塊豆幹，"這些送你，不收錢。"

"這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王嬸擺擺手，"對了小陸，我有個事想問你。"

"什麽事？"

"我家那老頭子，最近老是托夢給我。"王嬸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夢裏他老說冷，說家裏透風，讓我給他送被子。你說這事兒邪不邪門？"

我心裏一動。

托夢這種事，不是隨便什麽鬼都能做的。隻有跟活人有血緣關係或者感情很深的人，死後纔有可能托夢。而且托夢的內容，一般都有特殊含義。

"王嬸，您家老爺子是什麽時候走的？"

"三年前了。"王嬸歎了口氣，"走的時候可受罪了，大冬天的，屋裏沒暖氣，凍得直哆嗦。"

"他生前是不是住在一間朝北的屋子裏？"

王嬸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對，你怎麽知道？後來那屋子我都不敢住，總覺得陰森森的。"

"沒事，您別擔心。"我說，"王叔托夢說冷，不是真的冷，是一種訊號。他可能在那邊遇到了什麽困難，想讓您幫忙。"

"什麽困難？"

"這個我得去您家看看才能知道。"我把豆腐放好，"這樣吧，今天下午我收了攤，去您家坐坐。"

"好好好，那感情好。"王嬸高興得合不攏嘴，"我讓你叔給你準備紅包——"

"不用不用，都是街坊鄰居，幫個忙而已。"我擺擺手，"不過您家裏要是有香燭黃紙的話，準備一點。"

"有有有，家裏多著呢。"

從菜市場出來，我又去了一趟雜貨鋪。

雜貨鋪的老闆叫老趙，六十多歲了，是個退休的老教師。老爺子退休後閑不住，在鎮上開了個小雜貨鋪，成天坐在門口看報紙。

"趙爺爺，早啊。"我跟他打招呼。

"喲，小陸啊，買菜呢？"老趙放下報紙，笑著跟我聊天，"最近生意怎麽樣？"

"還行，餓不死。"

"年輕人就該多曆練曆練。"老趙感慨道，"你師父那個人，看著不正經，實際上有真本事。你跟著他好好學，以後前途無量。"

"是是是，趙爺爺說得對。"

"對了，"老趙突然壓低聲音，"我有個事想問你。"

"什麽事？"

"我家那個收音機，最近老是收到奇怪的訊號。"

"什麽訊號？"

"就是那種……滋滋滋滋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楚。"老趙皺著眉頭，"我找人看了，說收音機沒問題。但一到半夜三點，它就自動響，響個十幾分鍾，然後又停了。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我心裏一動。

半夜三點。

陰氣最重的時辰。

"趙爺爺，您那收音機是什麽時候買的？"

"二十多年前了。"老趙說，"是我老伴的嫁妝。"

"您老伴……"

"走了八年了。"老趙歎了口氣，"走的也是半夜三點。"

我沉默了。

半夜三點，陰氣最重的時辰。死去的老伴留下的收音機，在同樣的時辰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絕對不是巧合。

"趙爺爺，"我說，"今天下午我去王嬸家看事，回來的時候順便去您家坐坐，行嗎？"

"行啊，當然行。"老趙高興地說，"你小子有心了。"

上午在問骨齋，我處理了兩個小case。

一個是鎮東頭的李大爺，說家裏供的觀音像最近老是"流淚"。我去看了一眼，發現是觀音像背後的牆壁滲水，水汽凝結在臉上，看起來像流淚一樣。換了塊防水布，問題解決。

另一個是鎮西頭的張嬸，說她兒子最近老是做噩夢。我問了一下情況，發現她兒子睡的床擺放的位置不對，床頭正對著窗戶，犯了"穿堂煞"。調整了一下床的位置，又在床頭貼了一張鎮魂符，問題也解決了。

都是小事，但處理完之後，我心裏挺踏實的。

師父說這叫"積陰德"。幫活人解決困難，是積陽德；幫死人完成心願，是積陰德。陽德能讓人這輩子過得好，陰德能讓人下輩子投個好胎。

"做我們這行的，不能隻看眼前。"師父說，"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你今天幫了一個人，他下輩子可能就會幫你。"

我不太信這些，但師父說的話，我一般都會記在心裏。

下午，我先去了王嬸家。

王嬸家是一棟老式的平房，三間屋子，外加一個小院子。她住正屋，東邊的屋子空著，說是老爺子走後就不敢住了。西邊的屋子是她兒子的，現在兒子出去打工了，也空著。

我先去正屋看了看，給王叔上了一炷香。

香剛點著，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屋子裏有陰氣。

淡淡的，不仔細感覺根本察覺不到。但我開了陰陽眼，看得很清楚——東邊那間屋子的門縫裏，正往外滲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王嬸，"我問，"東邊那間屋子，您多久沒進去過了？"

"三年了。"王嬸說，"老爺子走後我就再沒進去過。裏麵還保留著他生前的擺設，我不敢動。"

"能讓我進去看看嗎？"

"行，你跟我來。"

王嬸開啟東邊屋子的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子裏很暗，窗戶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一點陽光都進不來。

我皺起眉頭。

這屋子朝北，又常年不見陽光，陰氣特別重。王叔的鬼魂如果待在這裏，肯定會被陰氣侵蝕，時間久了會變得虛弱，甚至會變成惡鬼。

"王嬸，王叔生前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放在這裏？一直放不下？"

王嬸想了想。

"有……有一箱子東西。"她說，"老爺子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箱東西。他讓我別動，說等他回來再處理。"

"等他回來？"

"對，他說的原話就是u0027等我回來再處理u0027。"王嬸歎了口氣，"可他這一走就再沒回來過。那箱子我也不敢動，就這麽放著，一放就是三年。"

"那箱子現在在哪兒？"

"就在這屋裏，你等等——"

王嬸轉身去翻找的時候，我站在屋子中央，仔細打量著四周。

這屋子不大，也就十幾平米。一張老式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還有一個老式的樟木箱子。牆上掛著一張王叔的遺像，照片裏的老人笑眯眯的，看起來很慈祥。

但我注意到，遺像上的老人，眼睛好像一直在看著我。

我眨眨眼，再看過去。

沒什麽異常。可能是我多心了。

"找到了！"王嬸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布滿灰塵的樟木箱子，"就是這個，老爺子的寶貝箱子，裏麵裝的什麽我也不清楚。"

"開啟看看吧。"

王嬸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箱子開啟了。

箱子裏的東西不多——幾本舊書，一疊泛黃的信件，還有一個小小的木盒子。我拿起木盒子，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塊玉佩，通體翠綠，雕著一隻蟾蜍。

"這是……"

"這是老爺子年輕時的東西。"王嬸說，"聽他說，是他師父留給他的。"

師父。

我心裏一動。

"王嬸，王叔以前是做什麽的？"

"就是個普通工人，沒什麽特別的。"王嬸想了想，"不對，他年輕的時候好像跟人學過一段時間的……什麽來著？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中醫，又好像是算命的。"

我沉默了。

王叔也有師父？

看來這個鎮上，藏著秘密的人不止師父一個。

從王嬸家出來，我去了一趟老趙家。

老趙家的收音機確實有問題。我檢查了一下，發現收音機的底座上刻著一個符文，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封魂符。"我對老趙說，"有人在這台收音機上布了一個小陣法，把什麽東西封在裏麵了。"

"封……封什麽？"

"應該是某種資訊。"我說，"封魂符不止能封鬼魂，還能封印一些記憶或者話語。您老伴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老趙想了想，搖搖頭："沒……沒有啊。她走得急，什麽都沒來得及說。"

"那她生前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但沒做成的事？"

老趙又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有！"他說，"她一直想回老家看看，但那時候身體不好，一直沒能成行。後來……後來就走了。"

"那應該就是這個了。"我點點頭，"您老伴可能想說的是什麽，但她被困在收音機裏，說不出來。"

"那怎麽辦？"

"我來處理。"我說。

我在收音機周圍布了一個小陣法，然後唸了一段口訣。幾秒鍾後，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歸於沉寂。

"好了。"我說，"封在裏麵的資訊已經釋放出來了。您老伴想說的話，可能已經在您的夢裏了。"

老趙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聲道謝。

處理完這些事，回到問骨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師父正坐在院子裏喝茶，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地問。

"嗯。"我把東西放下，"師父，我今天在王嬸家看到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塊玉佩。"我從口袋裏掏出來，"雕著蟾蜍的。王嬸說是王叔的師父留給他的。"

師父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玉佩，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收好。"他說，"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師父——"

"去做飯吧。"師父打斷我，"今天有點累，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師父不願意說的事，我問也問不出來。

隻是那一瞬間，我看到師父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像是悲傷，又像是愧疚。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我知道，師父心裏，一定藏著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叔的玉佩，老趙的收音機，還有師父那一瞬間的眼神……

這個小鎮上，好像每個人都藏著秘密。

而師父的秘密，或許比任何人都多。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我裹緊被子，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