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堪輿秘典 第8章 琉璃廠

陳青嵐一宿沒睡。

從磚窯回來已經快四點了，他躺床上翻來覆去烙大餅，腦子裏全是那些事兒——那個啞巴小孩，那個吊死的老闆，周建國說的那些話，還有周老最後那句“青囊閣舊址，地下三尺”。

天剛亮他就爬起來了，洗了把臉，把那本書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夾層那張紙還在，上頭那幾個字——“大弟子周明堂，二弟子”——後頭那團黑乎乎的塗改，他盯著瞅了半天，還是啥也看不清。

手機響了，周建國發來定位，琉璃廠那邊，上午十一點。

陳青嵐把那本書塞進包裏，出門。

到琉璃廠的時候正好十點半。

這一片兒他來過幾次，都是陪同學來逛舊貨市場。但周建國發那個定位不是主街，是條小衚衕，拐來拐去的，他找了半天才找著。

一個老院子，門口兩棵槐樹，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跟幹枯的手似的伸著。

院子門虛掩著，陳青嵐推開，裏頭是個小天井，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正屋門開著，周建國坐在裏頭喝茶，看見他進來，笑了笑。

“來啦？”他抬抬下巴，“坐。”

陳青嵐沒坐，站門口：“田恬呢？”

周建國端著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別急，她挺好的，一會兒就讓你見著。”

陳青嵐盯著他：“你到底想幹嘛？”

周建國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我想幹嘛？”他笑了笑，“我想要那本書。還有那張紙，你帶來了吧？”

陳青嵐沒說話，從包裏拿出那本書，遞給他。

周建國接過去，翻了翻，抽出那張夾層的紙，對著光看了半天。

“就這些？”

“就這些。”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你知道這張紙上本來寫著什麽嗎？”

陳青嵐搖頭。

周建國把紙收起來，揣進自己兜裏。

“你爺爺，當年是我爺爺的師弟。這你知道了吧？”他在屋裏踱步，“那你知道，為什麽你爺爺離開北京，一輩子不敢再幹這一行嗎？”

陳青嵐等著他說下去。

周建國站住了，回頭看他：

“因為他害死了我爺爺。”

“我聽說的不是這樣。”陳青嵐說，“是沒救成，不是害死。”

周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周老那老頭兒跟你說的吧？他當然這麽說，他是周景雲的兒子，他爹跟你爺爺是一夥的。”

“什麽意思？”

周建國沒回答，走到屋裏一個櫃子前頭，開啟，從裏頭拿出一個布包。

開啟布包，裏頭是一本舊書，跟陳青嵐那本差不多，但更破，封麵都快爛沒了。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說，“你看最後一頁。”

陳青嵐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上頭有一行字，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看著像臨死前寫的：

“守拙誤我，景雲瞞我，青囊之秘，永埋三尺。”

陳青嵐愣住了。

守拙，是他爺爺。景雲，是周老的父親。

“看懂了嗎？”周建國說，“我爺爺臨死前寫的。你爺爺誤了他，周景雲瞞了他。他們倆合夥，把我爺爺的東西藏起來了。”

陳青嵐腦子裏亂得很。

“藏什麽？”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真不知道？”

陳青嵐搖頭。

周建國把那本書拿回去，小心包好，放回櫃子裏。

“青囊閣最值錢的，不是那些看風水的本事。”他說，“是一樣東西。一樣從明朝傳下來的東西。那東西，本來應該傳給我爺爺。但他死得突然，沒來得及交代。等他死了，那東西就沒了。”

陳青嵐突然想起周老說的話——“青囊閣舊址，地下三尺”。

“那東西在青囊閣舊址地下？”他問。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意外。

“你知道？”

陳青嵐沒說話。

周建國笑了笑：“看來那老頭兒告訴你了。沒錯，就在那兒。但那地方，我一個人挖不了。”

“為什麽？”

“因為那地方，被人動了手腳。”周建國說，“當年你爺爺走之前，在那兒布了什麽東西。外人進去，出不來。”

陳青嵐心裏一緊。

“你想讓我幫你挖？”

周建國點頭：“你是陳守拙的孫子，血脈相通，那東西不傷你。你進去，把東西拿出來，給我。我就放了田恬。”

陳青嵐盯著他：“我怎麽知道你沒騙我？”

周建國笑了笑，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進來吧。”

一個人從院子外頭走進來。

田恬。

她看起來沒事，就是臉色有點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看見陳青嵐，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田恬，你沒事吧？”陳青嵐問。

田恬搖頭，又點頭，不知道想說什麽。

周建國拍拍她肩膀：“她挺好的，我就請她來喝喝茶，聊聊天。現在你看見她了，該信了吧？”

陳青嵐深吸一口氣：“東西在哪兒？”

周建國指了指院子後頭：“後頭還有個院子，那纔是青囊閣的老地方。前頭這些，都是後來蓋的。”

後院的門鎖著，鏽得不成樣子，一看就老多年沒人動過。

周建國拿鑰匙開啟，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黴味兒撲麵而來，嗆得陳青嵐直皺眉頭。

裏頭是個荒廢的小院，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正對著的是一間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屋頂都塌了，露著天，幾根爛木頭橫七豎八地支棱著。

“就這兒？”陳青嵐問。

周建國指著那間老房子：“裏頭，正堂地下。”

陳青嵐往裏走，周建國站在門口沒動。

“你不進來？”

周建國笑了笑：“我說了，外人進不來。我試過，走不到門口就頭暈惡心，跟得了病似的。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陳青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田恬。田恬站在周建國旁邊，衝他點了點頭，那眼神好像在說“小心”。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野草往裏走。

走到老房子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身上一涼。

那種涼，跟磚窯裏那會兒有點像，但又不一樣。磚窯裏是陰冷，陰得骨頭縫都疼。這兒是……說不上來，就是渾身起雞皮疙瘩，汗毛都豎起來了，跟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你看似的。

他跨過門檻，走進屋裏。

屋裏的地是磚鋪的，破破爛爛，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正中間那塊地方，磚被撬開過，又胡亂填上了，看著跟周圍不一樣，顏色都淺一截。

陳青嵐蹲下來，用手扒了扒那些磚。

底下的土是鬆的，一扒就開。

他繼續往下挖，挖了半米多深，手指碰到個硬東西。

涼的，滑的，像石頭，又像玉，摸著挺潤。

他把周圍的土扒開，露出來一個盒子。

青灰色的石盒，巴掌大小，上頭刻著些花紋，彎彎繞繞的，他看不太懂，就覺得挺老。

陳青嵐把那盒子捧出來，掂了掂，挺沉，得有兩三斤。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回頭一看，周建國站在門口。

他進來了。

“你……”陳青嵐愣了，“你不是說進不來嗎？”

周建國笑了笑，笑得跟剛纔不一樣了，笑得讓人後背發涼。

“我說你就信？”他走過來，“我等這個東西，等了二十年。你以為我這些年為什麽在設計院待著？你以為我閑著沒事兒天天盯著你？”

陳青嵐站起來，攥緊那個盒子。

周建國伸出手：“拿來。”

陳青嵐往後退了一步。

周建國歎了口氣：“何必呢。你以為田恬真的沒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青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田恬站在院子裏，一動不動，表情木木的，眼神空空的，跟丟了魂兒似的。

陳青嵐腦子裏轟的一聲。

“你把她怎麽了？”

周建國笑了笑：“沒什麽，就是讓她喝了點東西，睡一覺就好。但你如果不把那盒子給我，她就醒不過來了。”

陳青嵐攥著那個盒子，手都在抖。

周建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喊：

“周建國！”

是周老的聲音。

周建國臉色一變，猛地回頭看去。

周老站在院子門口，手裏拿著那麵銅鏡，鏡麵對著周建國，嘴裏念念有詞，念得又快又急，聽不清是什麽。

周建國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捂住臉，整個人往後退，撞到牆上，又往前栽，跟喝醉了似的。

陳青嵐愣住了。

周老一邊念，一邊往前走，那麵銅鏡上泛著淡淡的金光，不是反光，是鏡子裏頭自己在發光，照得周建國渾身發抖。

“你……你幹什麽！”周建國喊，聲音都劈了。

周老沒理他，繼續念。

唸了得有一分鍾，周建國突然腿一軟，癱地上，不動了。

陳青嵐低頭看他，他眼睛閉著，跟睡著了似的，但眉頭皺著，好像在做噩夢。

周老走過來，喘了口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陳青嵐手裏的盒子。

“開啟。”他說。

陳青嵐低頭看那個盒子，上頭沒有鎖，就是蓋著，蓋得挺緊。他使勁兒一掀，蓋子開了。

裏頭是一塊玉佩。

青色的，半透明，雕著一條龍，龍嘴裏銜著一顆珠子，雕得挺細，連龍鱗都一片一片的。

陳青嵐拿起來看，玉佩底下壓著一張紙，發黃發脆，折得整整齊齊的。他小心展開，上頭有幾個字——

“青囊傳人，持此信物。遇周氏後人，可證清白。”

落款是周明堂。

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

陳青嵐愣了。

這是周明堂留下的？不是他爺爺藏的？

周老歎了口氣，從他手裏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看了好幾遍。

“這東西，是我爺爺留給你爺爺的。”他說，聲音有點啞，“當年我爺爺臨死前，把你爺爺叫到跟前，親手把這個交給他，讓他保管。你爺爺一直沒拿出來，是怕周家的人誤會，怕鬧出事兒來。結果……”

他沒說完，但陳青嵐明白了。

結果周家的人一直以為是他爺爺偷了東西，追查了幾十年。

陳青嵐低頭看地上躺著的周建國，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憐。

找了二十年，要的東西，是他自己太爺爺留下的。

“他怎麽辦？”陳青嵐問。

周老看了一眼周建國：“讓他睡一會兒。醒了之後，讓他自己看看這張紙，讓他自己琢磨琢磨。”

他把那張紙疊好，放回盒子裏，把盒子遞給陳青嵐。

“這東西，你留著。你爺爺替你保管了幾十年，現在該給你了。”

陳青嵐接過盒子，低頭看那塊玉佩。

玉佩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以為看花眼了，湊近看。

那一瞬間，他突然看見——

玉佩裏有一張臉。

一張他認識的臉。

他爺爺的臉。

正看著他，微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