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堪輿秘典 第7章 銅錢陣

陳青嵐感覺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已經纏到膝蓋了。

涼，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那種讓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的涼。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來，嗓子眼兒跟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

肩膀上那隻手還在使勁兒往外扯他，一下一下的，扯得他肩膀生疼。但那些霧一樣的東西太多了，扯開一點兒，立馬又有更多的纏上來。

耳邊那個沙沙的聲音越來越近：

“還我兒子……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陳青嵐低頭一看，腳底下那張臉正在往上冒。

就是剛才那個當爹的——灰白色的臉，五官模糊，但能看出來是在哭，那張嘴一張一合的，一遍一遍說那句話。

“你兒子不是我害的！”陳青嵐喊出來了，嗓子眼兒那口氣總算衝開了，“我根本不認識你兒子！”

那張臉頓了一下。

“那你身上……為什麽有我兒子？”

陳青嵐低頭看自己肩膀——那隻手還在。他突然想起來周老說的話：“知其來處，可與之言。與之言，可知其願。”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肩膀上那隻手說：“你，能說話嗎？”

沒反應。

“你想讓我幫你什麽？”

還是沒反應。

但腳底下那張臉說話了：“他不會說話……他從小就不會說話……他是啞巴……”

陳青嵐腦子飛快地轉。

啞巴？這個當爹的說他兒子是啞巴？那這隻手跟著他，想幹嘛？

“他跟著你……是想讓我找到他……”那張臉說，“他死了以後，我找了他好久……找不到……他跟著你，你就能來這兒……我就能看見他……”

陳青嵐突然明白了。

這隻手跟著他，不是為了害他，是為了讓他帶路，帶他來這兒，讓它爹看見它。

“你兒子在哪兒？”他問。

那張臉往磚窯深處看了看。

陳青嵐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那一片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兒有什麽東西。

“他被埋在那兒？”他問。

那張臉點頭。

陳青嵐低頭看自己腿上，那些灰白色的東西還在，但纏得不那麽緊了。

“我幫你把他挖出來。”他說，“你放開我，我幫你把他挖出來，找個地方好好埋了。”

那張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那些灰白色的東西，一點點鬆開，縮回地底下，最後隻剩那張臉還露在外麵。

“你說話算話？”

陳青嵐點頭：“算話。”

那張臉慢慢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小心那個姓周的……他想要的東西……在我身上……”

陳青嵐一愣：“什麽東西？”

但那張臉已經沒了。

陳青嵐站在那兒，腿都軟了，扶著牆喘了好一會兒氣。

他低頭看自己肩膀，那隻手還在，但好像沒那麽涼了。

手機手電筒還亮著，他照了照磚窯深處——那邊堆著好多破磚頭，亂七八糟的，看著好多年沒人動過。

埋在那兒？

他正想著，磚窯外麵突然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陳青嵐心裏一緊，趕緊關掉手電筒，躲到一堆破磚頭後頭。

車燈的光從磚窯門口照進來，晃了幾下，滅了。有人下車，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老，您確定是這兒？”

另一個聲音：“嗯。”

陳青嵐愣了。

周老？

他從磚頭縫裏往外瞅——兩個人站在磚窯門口，打頭那個，正是周老。後麵跟著個中年男人，看著像司機。

周老站在那兒，往磚窯裏看了看，突然開口：“出來吧，我知道你在裏頭。”

陳青嵐猶豫了一下，從磚頭後頭站起來。

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周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皺了皺眉頭。

“那隻手還在？”

陳青嵐點頭。

周老歎了口氣，從兜裏掏出那麵小銅鏡，遞給他：“拿著，照照自己肩膀。”

陳青嵐接過鏡子，對著自己肩膀一照——他看見了。

鏡子裏，他肩膀上搭著的不隻是一隻手，是一個小孩。

七八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光著腳，穿一身破爛的衣服，蹲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抱著他的脖子。

陳青嵐手一抖，鏡子差點掉地上。

“別動。”周老說，“好好看看他。”

陳青嵐硬著頭皮又看了一眼。

那小孩也在看他，眼睛大大的，黑漆漆的，沒什麽表情，就那麽盯著他看。

“他……他就是那個老闆的兒子？”

周老點頭：“應該是。”

“他怎麽死的？”

周老沉默了一會兒：“淹死的。”

“淹死的？”陳青嵐愣了，“這兒哪有水？”

周老沒回答，往磚窯深處看了一眼：“那口井，就在磚窯後頭。後來被人填了。”

陳青嵐腦子嗡的一聲。

井。

填了。

那小孩……

“他爹吊死之後，他一個人沒人管，到處找吃的。”周老的聲音很平靜，“那天晚上下雨，他可能是想打水喝，掉井裏了。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

陳青嵐低頭看自己肩膀上那個小孩。

小孩還是那麽盯著他看，沒什麽表情。

“那他為什麽跟著我？”

周老看著他：“因為他爹在等你。”

陳青嵐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老從他手裏拿過那麵鏡子，對著小孩照了照，嘴裏念念有詞。陳青嵐聽不懂唸的是什麽，但感覺肩膀上突然輕了。

再看鏡子裏，那小孩已經下來了，站在他旁邊，還是那麽盯著他看。

“走吧。”周老說，“把事兒辦了。”

磚窯後頭果然有口井。

被填了，但還能看出來是個井——地上一個圓形的凹坑，長滿了野草。

周老讓那個中年男人拿鐵鍬過來，挖了半個多小時，挖到一米多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什麽東西。

陳青嵐用手電筒一照——是骨頭。

很小的骨頭。

小孩的骨頭。

陳青嵐站在那兒，看著那一堆小骨頭，心裏堵得慌。

周老蹲下來，把骨頭一塊一塊撿出來，用布包好。那個小孩就站在旁邊看著，還是沒什麽表情。

“你幫他埋了。”周老把那包骨頭遞給陳青嵐，“埋在他爹旁邊。”

陳青嵐接過那包骨頭，走到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那個當爹的臉又從地底下冒出來了，這回是完整的——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穿著舊衣服，站在樹底下，看著他。

陳青嵐蹲下來，用手挖坑。

土很鬆，沒挖多深就夠了。他把那包骨頭放進去，把土填回去，壓實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那個當爹的在哭。

這回有聲音了，嗚嗚的，跟風似的。

那個小孩站在他爹旁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伸手拉了拉他爹的衣角。

陳青嵐退後幾步，看著他們。

周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行了。”周老說，“他們爺兒倆團聚了。”

話音剛落，那兩個身影慢慢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陳青嵐低頭看自己肩膀——那隻手沒了，那種涼颼颼的感覺也沒了。

他突然覺得特別累，腿一軟，坐地上了。

周老在他旁邊蹲下來，遞了根煙。

陳青嵐搖頭：“不抽。”

周老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那姓周的，你認識？”

陳青嵐一愣，抬頭看他。

“你剛才自言自語的時候，說了句‘姓周的’。”周老看著他，“你見過他了？”

陳青嵐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周建國怎麽來的，怎麽說的那些話，怎麽走的。

周老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說的那件事，”陳青嵐問，“是真的嗎？我爺爺，害死了他爺爺？”

周老又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不是害死。”他說，“是沒救成。”

陳青嵐等著他說下去。

周老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那年，我爺爺得了急病，需要一味藥引子。那藥引子隻有你爺爺知道在哪兒找。你爺爺去找了，但回來晚了半天。我爺爺沒撐到。”

陳青嵐愣了：“就這？”

“就這。”周老說，“但周明堂的兒子，也就是周建國的爺爺，不這麽想。他覺得你爺爺是故意的，是想讓他爹死，好獨占青囊閣。”

“那後來呢？”

“後來……”周老歎了口氣，“後來你爺爺就離開北京了，回了老家，再也沒幹過這一行。周家那支，也散了。周建國他爺爺後來去了南方，幾十年沒聯係。”

陳青嵐腦子裏亂得很。

“那他現在回來幹嘛？”

周老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那本書。”他說，“你爺爺那本書裏，有個東西。周家的人，找了它幾十年。”

“什麽東西？”

周老沒回答，反問他：“那張紙，你帶了嗎？”

陳青嵐從包裏翻出那張紙，遞給周老。

周老接過來，對著手電筒的光，看了很久。

“這張紙，被人撕過。”他說，“撕下來的那一小條，在你那個所長手裏。”

陳青嵐點頭。

周老把紙還給他：“那一小條上，寫著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周老看著他，一字一頓：

“青囊閣舊址，地下三尺。”

陳青嵐愣住了。

青囊閣舊址？地下三尺？埋著什麽？

周老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天亮之後，你去找你那個所長。”他說，“告訴他，他想要的東西，可以給他。但他得把田恬放了。”

陳青嵐站起來：“他要是不放呢？”

周老看著他，沒說話。

就在這時，陳青嵐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是周建國的聲音，還是那種慢悠悠的腔調：

“小陳啊，剛才那地方好玩嗎？跟那兩個東西聊得怎麽樣？”

陳青嵐沒說話。

周建國笑了笑：“田恬挺好的，你別擔心。對了，明天中午，你帶著那本書，來一趟我說的這個地方。咱倆好好聊聊。”

他報了個地址，掛了電話。

陳青嵐盯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著那個地址——

琉璃廠，老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