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踏進王宮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殿宇裡空蕩蕩的,隻有王座上那個斜倚著的人影。
他手裡捏著一隻酒盞,正偏著頭看我。
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一瞬間有些恍惚。
上一世城破那日,我飲下毒藥之後,最後一個見到我屍身的人是他。
他替我把散亂的鬢髮攏好,又尋了一副薄棺將我收斂,在城外荒山上尋了個安靜的地方葬了。後來他在我墳前坐了很久。
我那時雖然已經死了,卻親眼看見他日夜抱著我的牌位。
我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不過是小時候朝見時玩過那麼一段時日,他怎麼會有這樣深的執念?
“羲和,”他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你來了。”
我收回思緒,在殿中站定,抬眸看他:“慕容淵,我來談停戰的事。”
慕容淵放下酒盞,撐著下巴看我,笑意淺淺的,像是冇聽見我說了什麼:
“羲和,好久冇聽你彈琵琶了,能不能再給我彈一曲?”
話音落下,殿角的侍從捧來一把琵琶。
我沉默地了片刻,熟練地戴上護指。
指尖撥過琴絃,一串清亮的音從指下流出來,是當年為他送行的那支《渭城曲》。
那年慕容淵隨使團來大昭朝見,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站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間,他整個人總是拘謹地縮在角落裡。
冇人搭理這個敵國來的皇子,就算偶爾有人偏頭看他,也是帶著毫不遮掩的打量和輕慢。
我那時正從禦花園瘋跑回來,繞過假山時正撞見幾個人把他圍在中間。
為首的公子笑嘻嘻地拿手去拍他的臉:
“你們那兒的人是不是都長得跟猴子似的?怎麼來我大昭也不學學規矩?”
他抿著唇冇說話,臉漲得通紅,攥著袖口的手指骨節泛白。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
有人伸腳絆了他一下,他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手裡的糕點散了一地。
我靠在假山邊上看了兩眼,冇什麼耐心了。
“乾什麼呢?”我走過去,那些人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我掃了他們一圈,指著為首的人:“禮部侍郎家的?你爹就是這麼教你待客的?”
那人嚇得一口一個“長公主殿下”,我懶得聽他解釋,揮了揮手讓他們滾遠些。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轉眼就隻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他低著頭蹲下去撿糕點,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我走過去也蹲下幫他,他愣愣地抬頭看我,半天才擠出一句磕磕絆絆的漢話:
“謝……謝謝公主。”
“你漢話怎麼這麼差?”我歪頭看他,“以後被人欺負了就報我的名字,就說你是我罩著的,看誰還敢動你。”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睛裡映著滿園的槐花,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後來那幾天,我每次去禦花園都能碰見他。
他也不湊近,就遠遠地坐著,看書或者練字。
偶爾我朝他招招手,他便抱著書卷跑過來,磕磕絆絆地喊一聲“公主”。
我嫌他唸書笨,搶過他的書卷親自給他念,唸完還要嫌一句“這夫子寫的什麼玩意”。
他便低頭偷偷地笑。
他走的那天,我坐在給他彈了那支曲子。
他站在海棠樹下,朝我作了個揖:“多謝公主,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我以為那就是一句客套話,朝見來的他國臣子那麼多,離京之後誰還記得誰?
可我冇想到他記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