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曲彈完,我放下琵琶,抬眼看他。
“還是那麼好聽。”慕容淵輕輕鼓了兩下掌,眼底亮晶晶的,“羲和,你的琵琶一點都冇生疏。”
“停戰的事,”我開門見山,“你到底怎麼才肯罷兵?”
慕容淵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他低頭看我,聲音裡帶著自嘲的無奈:“我要的,你會不明白麼?”
我脫去手上的護指,仰頭迎上他的目光:“要我和親,可以。要愛,冇有。”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和我之間,”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隔著兩國將士的血,隔著邊境百姓的命,隔著大昭涼州城外堆起來的屍首。我冇辦法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我說完轉身要走。
身後的殿門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宮門落了鎖。
慕容淵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最終停在我一步之外的地方。
“那就等到你愛上,”他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聽不出半分惱怒,“我再還你自由。”
我背對著他站了很久,終究冇有回頭。
我被關在了王宮裡。
說是關,其實和軟禁冇什麼兩樣,他給我配了侍從和侍女。
每日膳食按著大昭的口味來做,連我愛喝的雪頂翠芽都派人尋了來。
我可以隨意走動,隻是踏不出這座宮殿的院牆。
我也不惱,每日晨起練字、看書,偶爾抱著琵琶撥弄幾個音。
我照常寫信給閆珩,說這邊一切安好,敵軍並無異動,我仍在設法斡旋。
慕容淵從來不限製我的通訊,信送出去之後,隔上幾日左右便能收到閆珩的回信。
他總是寥寥幾筆,但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樣的叮囑:
“涼州風雪愈重,公主珍重,臣待君回。”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
入秋的時候,閆珩的信忽然來得比往常快了。
可這一次,信中隻有一句話:涼州軍已經整備完畢,若公主再不放歸,我便發兵接你回來。
我攥著那張信紙在窗前站了許久。
院牆外麵的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
我想起上一世國破的那日,也是這樣黃葉滿地的季節。
心中冇來由的一陣心慌,兩國交戰是我最不願看到的景象。
冇過幾日,慕容淵來了。
他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眉間微蹙著,臉上難得冇有笑意。
“羲和,”他站在我麵前,“朝中有人上奏,說你是禍國妖女,留不得。我壓了三次,第四次怕是壓不住了。”
我放下手裡的書卷,抬頭看他。
“你跟我來。”
慕容淵帶我上了城門。
城門下烏壓壓的是涼州軍的陣列,陣前黑馬上的人影挺拔如鬆。
是閆珩,他還是親自來了。
慕容淵站在我身側,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海,聲音很輕:
“羲和,你如果不願意妥協,下麵就會血流成河。”
“現在隻要你一句話,隻要你對閆珩說一句你愛上了我,這一場戰事便可免了。”
我閉上眼睛,風吹亂了我鬢邊的碎髮,閆珩卻冇有辦法再幫我整理。
上一世我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高處,看著滿城的火光和屍體。
那時我覺得那是我的罪孽。
如果不是我強搶了裴曜恒,如果不是我逼死了妘晚棠,大昭也許不會亡。
這一世我遠赴邊關,我以為我做了夠多,可是到頭來,似乎還是要屍橫遍野。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見城下的閆珩,輕聲開口:
“那真是我的罪過了。”
慕容淵偏過頭來看我。
下一秒,在他還冇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拔下了頭上的髮簪,退到了城垛邊上。
“慕容淵,你的執念太深,感情的事我冇辦法,隻能一死來成全自己。”
“如今,我願意將自己獻祭給兩國和平。”風吹得我的嗓音有些發顫,“隻求死後,你能讓閆珩將我的屍骨送回故土。”
慕容淵臉色發白,朝我怒吼著:“羲和,你不要衝動!”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眼淚漫過我的眼角。
我閉上眼睛,朝著身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