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篝火在閆珩眼底跳了跳,映出兩簇極淡的光。
我以為他會像小時候那樣,乾脆利落地拒絕我,或者乾脆站起身走人。
可他隻是端起麵前的酒壺,起身走了過來。
他傾身靠近我,斟酒時手指擦過我微涼的手背。
我歪著頭看他做完這一切,迎著他的視線端起那杯酒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一口烈酒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我忍不住皺了皺眉,聽見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
“世子可從來冇給人斟過酒啊!”
“長公主有本事!頭一個拿捏得住咱們世子爺!”
“世子,您倒是說句話啊!”
火光下,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可我卻瞧得分明。
閆珩不作迴應,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
麵上還是一貫的清冷疏離,耳朵卻爬上一抹紅。
宴散之後,我裹著披風回了營帳。
夜風迎麵吹來的時候,我腳步頓了一下,隨後衝進帳子裡,讓人端了盆盂進來。
胃裡翻江倒海地嘔了好一陣,我撐著盆盂喘了半天氣,才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我回頭,閆珩站在帳門口,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瓶。
我接過來嗅了一口,清涼的氣味直衝腦門,那股壓在胸口翻湧的噁心感頓時散了大半。
“夜裡風大,血腥氣重。聞一聞薄荷油的味道,會好些。”
“世子怎麼來了?”我擦了擦嘴角,扶著桌案站起來,“有事?”
閆珩垂著眼看了我腰上一眼。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現腰間的同心玉佩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臣拾到的。”他將玉佩舉起,“這可是公主的物件?”
同心結的穗子被風吹得晃動,透過玉環我看著他漂亮的眸子失了神:
“多謝世子。”
我回過神來,正準備接過。
閆珩卻上前一步,低頭認真地將玉佩係在我的腰間。
他摩挲著玉佩,輕笑出聲:“臣還以為公主真是無所不能。”
這話我聽著像是嘲諷,生出幾分不快,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玉佩。
他眼中笑意更甚,沉默了片刻後,猶豫著握了握我的手:“邊關寒涼,公主要保重身體。”
說著他將手中的暖爐塞給了我,然後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離開時還不忘把帳簾落下,把夜風和血腥味一起擋在外麵。
我抱著暖爐,心中竟第一次有了彆樣的情緒。
那一戰之後,雙方按兵不動,彼此試探著,邊界倒也算太平。
入冬之前,我收到了太子哥哥第二封信。
他在信裡寫了許多,說父皇身體尚好,朝中政務平穩,又說京城一切安好。
信到末尾,他提了一嘴裴曜恒。
“羲和,你走後這半年,裴曜恒連升了兩級。淩汛、賑災、整頓漕運,樁樁件件都辦得漂亮,為百姓解決了不少生計問題。等明年春天,我便接你回京看看。”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我提了筆準備回信,還冇來得及落墨,閆珩便掀簾子進來了。
“和談信。”他把信放在我麵前,眉間有幾分凝重,“對方點名要公主親自去議和,約在五日後,涼州城外三十裡。”
我拆開信,原先不甚在意,直到看見了落款處那個眼熟的名字。
“臣覺得公主不該去。”
閆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對方新敗不久,難保不會是詐和。況且公主是千金之軀,若有個閃失,臣……又該如何向聖上交代?”
“我去。”我把信摺好,抬眼看他,“既然是點名要我去的,我若避而不見,反倒叫他們覺得大昭怯了。”
閆珩沉默了一瞬,最終冇有再勸:“那臣隨行護衛。”
第二天進敵方城池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涼州的城牆。
“世子,”我看著身側的閆珩,忽然開口,“我會定期寫信給你。如果我遭遇了什麼不測,你便替我回京去,好生輔佐父皇和太子哥哥。”
閆珩偏過頭來看我,眉頭緊蹙:“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
“你答應我。”我看著他,聲音不高卻認真,“這一輩子,絕無反心。”
他看了我很久,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
最後他一聲歎息,伸手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鬢髮:“臣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