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骨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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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

當天下午，裴無咎便遭了報應。

那批準備獻給當朝權貴的生肌散，因出爐時成色大變，甚至隱隱散發出惡臭。

裴無咎在貴人麵前顏麵儘失。

書房裡傳來一陣巨響，裴無咎生生砸碎了裡麵所有的古董。

我溫柔地跪坐在他身側，拿著帕子，一點點幫他擦拭著被熱茶水燙得發紅的鬢角。

他惶恐又憤怒，一把將我死死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個瀕死溺水的人。

「安然，滿朝文武都在看本官的笑話。隻有你，隻有你懂本官。」

我伏在他的胸口，掌心隔著朝服的料子輕輕摩挲。

「隻要裴郎需要，安然一直都在。」

他以為我是他唯一的解語花。

卻不知，那一粒飛砂，不過是我送他的開胃小菜。

而那一甲從藥碾上刮下來的“青衣子”，當夜便被我悄悄提純。

悉數塗抹進了陸家那本舊賬冊的封底。

它會靜靜地躺在那。

等待著大婚之日，送他們一個一個下黃泉。

深夜，西廂房。

我推開門，反手落了閂。

冇有點火，摸黑走到臉盆架前，將雙手沉進冰涼的水盆裡。

這三年，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配出那味「青衣子」，我利用裴無咎給的特權，每夜躲在這間西廂房的暗格裡，研磨毒草。

裴無咎以為我隻是個幫他覈對藥材數目、清點庫存的算賬工具。

卻不知道，那些每天從各地運進府內的成堆草藥裡，有些藥草根莖脆弱，稍有磕碰便會碎成殘渣，在賬麵上被歸為「損耗」。

三年裡，每一批經過我手的毒草，我都會利用賬麵上的損耗，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指甲縫和袖口中扣下一點點碎渣。

積少成多，

雀兒在主人的默許下，用主人最看不起的東西，一點點磨出了送他上路的絕毒。

那毒藥極陰極寒，哪怕戴著薄繭手衣，毒氣依舊寸寸滲進了我的指尖。

冷水一激，便密密麻麻地劇痛起來。

在裴無咎麵前，我依舊是那隻十指纖纖，供他掐腰玩賞的雀兒。

可隻有自己知道。

這雙手，內裡早就廢了。

閉上眼睛，任由冷水浸透骨縫。

刺骨寒意，順著指尖一路往上爬。

卻怎麼也壓不住記憶裡那股燙人的熱浪。

那年，陸承劫十四歲。

百草堂旁的長街上，響午的太陽曬得青石板發燙。

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手裡握著那把刻刀，正專心削著一枚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青梅。

皮落下來，露出一汪青碧。

「來，阿然，張嘴。」

少年抬起臉瞧著我，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笑意。

他挑起一塊削得整整齊齊的梅子肉，遞到我嘴邊。

我剛咬了一口，便被酸得倒吸涼氣，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見狀，揉著我的腦袋直笑。

隨後，他又從兜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不由分說地塞進我嘴裡。

糖在舌尖化開。

「吃了糖就不酸了。」

他歪頭看我，手背上還帶著磨出來的細繭。

「等我賺夠了銀子，就把百草堂旁邊的鋪子也買下來，給阿然做專門的藥膳堂，好不好？」

那天的風裡，全是清苦的草藥香與麥芽糖的甜味。

少年的手很穩，刻出來的木雕活靈活現，削出來的梅子也從來不會傷到果肉。

「姑娘，大人口諭，差人把後天大婚喜服的料子送來，請您過目。」

門外丫鬟的一聲輕喚，突兀地隔著門板傳進來。

我驀地睜開眼。

指尖一動，盆中的水麵支離破碎。

銅鏡裡空蕩蕩的。

手掌浸在冷水裡，關節隱隱作痛。

承劫，你那樣一雙拿刻刀拿藥杵、最穩不過的手，怎麼就被他們用鐵棍，寸寸敲斷了呢？

我自水中抽出手，扯過帕子，一點點將水漬擦乾。

再等等。

過了後天，這筆血債，讓他用命來還。

「怎麼？怕了？」

裴無咎眼底帶著審視。

我死死咬住舌尖。

下一刻，我順從地軟了身子，任由眼淚落下。

「裴郎……我怕……」

我反手抱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她、她燒得好慘……彆讓我看她……裴郎，我怕……」

我哭得毫無章法。

裴無咎扯了扯嘴角，將我從他懷裡拎了出來。

「瞧你這點出息。」

他瞧著我的淚痕，眼裡閃過一絲譏諷。

「平日裡算賬不是挺機靈的？怎麼一具枯骨就能把你嚇成這副德行。」

他伸出手指，揩去我眼角的淚水，力道重得發狠。

「好了。明日大婚，本官可不想掀開蓋頭時，看見一個頂著哭腫眼的新娘子。」

「是……謝大人憐惜。」

我低著頭，一副驚魂未定的順從模樣，退出了主院。

冇過多久，裴府大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下午淬藥房的私漏到底還是驚動了上頭。

裴無咎不得不連夜在前廳擺下豪宴，緊急宴請幾位能說得上話的朝中要員，急需在明日大婚前打點好關節。

這場充滿利益交換的酒局，從深夜一直廝殺到後半夜。

我冇有浪費這偷來的幾個時辰。

走到銅鏡前，從髮簪裡抽出一根極細的銀針。

藉著暗淡的燭光，小心翼翼地將下午在淬藥房指縫裡藏著的「青衣子」藥粉一點點剔出來，收進一隻小巧的瓷瓶。

夜越來越深，院落外突然隱隱傳來一陣淩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守夜丫鬟起伏的請安聲。

是裴無咎應酬完回來了。

我的手一顫，銀針險些刺破指甲。

我生生穩住呼吸，將最後一點藥粉拂進瓶中，順手塞進妝奩最深處的暗格，拂平衣袖。

幾乎在我剛剛在床榻邊坐穩的下一刻，房間的門便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推開。

裴無咎帶著一身難聞的烈酒氣，醉醺醺地大步跨進來。

他眼底帶著疲憊。

卻在看到我紅腫的眼眶時，閃過一絲滿意的自負。

他反手摔上門，身軀帶著壓迫感逼近，一把將我掀翻在床榻上。

「躲本官躲得這麼遠做什麼？」

他扯開領口，重重地壓了下來，帶著酒氣的呼吸蠻橫地噴在我的頸窩，有些失控地去撕扯我的衣襟。

我渾身僵硬，死死掐住掌心，忍下推開他的衝動。

甚至順從地勾住他的脖子，用指尖輕輕抵住他的胸膛：

「裴郎一身的酒氣，明天還要大婚，也不怕熏著新娘子……大人們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他動作一頓，似乎被我的乖順取悅到了。

可隨之而來的是打點關節失敗的躁怒。

他一把推開我，隨手將那本沉甸甸的賬冊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一陣亂響。

「若不是那幫老狐狸獅子大開口，本官何至於此！你把陸家當年藏在京郊那批藥材的底賬盤出來。明天一早，本官要用。」

他冷哼一聲，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施捨。

「還未拜堂，便把陸家的舊業和管家權都抬到了你麵前。安然，本官對你，算是疼愛至極了。」

他摔門而去。

周遭隻剩燭火爆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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