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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地查。
指尖撫過封底時,摸到一處凸起。
那是羊皮邊緣硬化後翹起的縫線。
我用銀針挑開,用儘力氣劃開裡麵的夾層。
紙頁裂開,裡麵露出的,不是裴無咎的通敵證據。
隻有三個用鮮血生生寫下的字。
「疤還在」。
經年日久,血跡乾涸發黑。
盯著那三個字,寒意順著脊梁骨寸寸爬了上來。
陸家世代精通醫理,我比誰都清楚。
人的骨頭被大火燒過之後,整個骨架會縮水。
陸承劫原本高大的頭骨,被那場大火燒得蜷縮如一個女子。
可有一道疤,大火燒不掉。
那是他八歲那年,爬樹給我摘青梅,摔下來磕在石頭上留下的。
從左邊眉尾一直拉到太陽穴。
我哭著替他上藥,他反過來揉我的頭。
「就一道疤,死不了。」
我認認真真地說。
「陸承劫,就算你走丟了,我摸著這道疤也能把你認回來。」
他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他留下這三個字。
用最後一口氣告訴我。
「阿然,彆怕。我在書房等你。」
我知道他賭什麼。
賭我一定會進這座府,一定會找到那具頭骨,一定會認出那道疤。
我進裴府第二個月,曾連夜去過亂葬崗。
那裡草蓆蓋著的,全是被大火燒焦的陸家家仆。
當年我以為陸承劫也躺在那裡。
卻萬萬冇有想到,他最硬的一身傲骨,被裴無咎當成戰利品,鎖在書房裡日日賞玩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夜,我才明白。
每一步都是陸承劫用碎掉的骨頭,替我鋪好的絕殺局。
三年。
他知道,我一定會來翻這本賬。
臨死前摳出這三個字,隻是想最後抱一抱我。
窗外刮過一陣冷風。
燭火滅了。
黑暗裡,我一動不動。
把賬本死死壓在胸口,低下頭,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
一直咬到那股哭意變成了麻木。
然後是天明。
大婚當日,長街十裡,儘是一片刺目的紅。
百姓圍觀,豔羨我嫁了執掌京城藥政的裴大人。
轎內,鳳冠上的流蘇隨著顛簸發出碎響。
我摸向右臂內側的幾處大穴,狠狠掐了進去。
這是陸家祖傳的「閉氣止血法」。
如果待會兒近身反殺時被拚死反撲傷到,這記封穴能鎖住心脈,不至於當場斃命。
新房內,龍鳳雙燭燃著,流下血紅的燭淚。
在喜娘和下人被屏退、裴無咎還未進門的空隙,我一把扯下紅蓋頭,走到桌案前,看著那對由紅線相連的合巹酒盞。
指尖輕撚。
將藏在指縫裡的「青衣子」,均勻地抹在了屬於新郎的那隻鳳紋杯沿上。
做完這一切,我重新坐回床榻,將紅蓋頭蓋好。
大門被推開,帶進一身濃重的烈酒氣。
紅蓋頭被粗暴地扯下,露出裴無咎那張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
兩隻杯子,一龍一鳳,生死各半。
裴無咎隨手將扣著鳳紋的那隻酒盞留在了掌心,另一杯塞進我手裡。
「安然,喝了這杯酒,往後你便是本官名正言順的夫人。」
看著手裡那隻龍紋杯,我隱在衣袖下的指尖緩緩鬆開。
「是,夫君。」
我將酒一飲而儘。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他的死期。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
見我雙眼失神、毫無反抗,裴無咎勾起唇角。
埋下頭,往我的頸窩貼過來。
就在他的呼吸觸碰到皮膚的刹那,我突然轉過臉。
迎著近在咫尺的視線,我緩緩勾起一個極溫柔的笑:
「裴郎,**苦短。你可要,抓緊了。」
9
三十個長息。
到了。
我右手甩出袖中刻刀。
反手握,陸承劫教過的姿勢。
刀鋒劃過裴無咎的咽喉。
白玉扣碎落。
他的笑僵在臉上。
反手死死扼住我的脖頸。
我被掀翻,重重撞在了喜床裡。
裴無咎扼住我喉嚨的手指不斷收緊。
我的視線一點點發黑。
喉間擠出的呼吸變得沙啞。
可我還是笑出了聲。
「裴郎……彆白費氣力了。算算時間,你兩年前試藥、積攢在體內的生肌散藥底,遇上我抹在交杯酒杯沿上的青衣子……現在,應該已經穿腸入骨了。」
裴無咎身子一僵,瞳孔驟然縮緊。
那隻扼住我喉嚨的手。
無力地滑落了下來。
10
裴無咎狼狽地癱倒在地上。
仍拚儘最後的力氣,指尖摳著地麵,試圖去夠桌上唯一的解藥。
我從喜床上起身,赤腳走過去,抬腳踩在白玉藥瓶上。
使力。
藥瓶碎裂化為粉末,連同裡麵的藥丸一起,被碾碎。
裴無咎身子劇烈一顫。
我從懷裡掏出那一頁殘頁,甩在他臉上。
紙頁翻飛。
露出那三個乾涸發黑的血字。
「疤還在」。
「你以為這三年,我真的被你馴服了嗎?」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低沉如冰。
「你每碰我一次,我都在心裡演練這把刀刺進去的角度。」
「你引以為傲的藥政富貴,本就是陸家的東西。」
「如今用它送你上路,剛好。」
裴無咎吐著黑血,死死盯著那三個血字。
用最後一口氣扯出一個自負的笑。
「許安然,你不過是陸家養的一條狗……」
我怔了一秒。
然後笑了。
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是啊。
這三年。
活得的確像條狗。
我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具他視若珍寶的頭骨。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卻永遠無法磨滅的裂痕。
「這三年,你鎖在書房裡日日把玩的那具白骨……你以為,這是我?」
裴無咎眼底猛地浮現出一絲不解。
「你連骨頭在烈火裡會縮水的道理都不懂。連下頜和眉弓都燒冇了,光憑尺寸就以為是個女人?」
我直起身,盯著他渙散的瞳孔。
「承劫哥哥被你踩在腳底那夜,用最狠的話斷了自己的退路,隻為了換我活下來。」
「這三年,我如他所願。」
「我不再識藥,不再懂醫,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待在你身邊,日日喚你裴郎。」
「終於讓你信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懷裡那具頭骨眉尾的位置。
指尖摸到那道裂痕。
「可笑你自詡算儘天下。
「這三年。」
「陸承劫在你身後。」
「我在你懷裡。」
裴無咎眼中的光一點點散了。
門外突然有人尖叫。
「走火了!快來人啊!」
11
外麵徹底亂了,全是下人的慘叫和砸水桶的聲音。
我把證據死死揣進懷裡,一把推開沉重的硃紅大門。
熱浪伴著大火,從我身後噴湧而出。
滿院子救火的侍衛在看清我的瞬間,手裡的水桶齊刷刷砸在地上,水花濺了滿地。
火光沖天。
我穿著沾血的正紅嫁衣,踩著火光一步步走出來。
幾個帶刀統領臉色大變,下意識想要拔刀。
可迎上我眼神的刹那,他們卻像被死死釘在原地一樣,無一人敢上前。
滿院死寂,隻剩烈火灼燒的劈啪聲。
我邁出門檻,直接扯掉頭上的鳳冠扔進火海,聲音傳遍整個庭院。
「裴無咎通敵構陷,今夜已死。」
「陸家的血債,今天清算。擋我者,死。」
12
大清早,長安街上全是趕早市的百姓。
我穿著那身全是大片血跡的紅嫁衣,懷裡死死抱著那一遝證據,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下,大步走向大理寺。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炸了。
「這不是昨晚剛嫁進裴府的那位新娘子嗎?」
「天爺啊,她身上怎麼全是血?出人命了?!」
我充耳不聞,直接來到大理寺門前的巨大登聞鼓下。
「站住!什麼人披頭散髮衝撞大理寺!」
守門的甲衛臉色一變,當場拔出長槍對準我。
我直接舉起右手。
手心裡,是裴無咎那枚代表特權的兵部玄鐵令牌。
「民女許安然,來告禦狀!」
「我要告三年前的陸家滅門案!我手裡有裴無咎通敵謀反的鐵證!」
「裴大人的令牌?!」
幾個守衛嚇得臉色慘白,握著槍不敢上前。
我不等他們反應,一步踩上漢白玉石階,兩手一把攥住沉重的鼓槌。
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麵死鼓!
「一擊,洗陸家三十六口通敵冤屈!」
「二擊,告死有餘辜的裴無咎通敵叛國!」
「三擊,迎我未婚夫陸承劫清白回家!」
大理寺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終於在一片死寂中,慢吞吞地錯開了一條縫。
13
大理寺正堂。
驚堂木狠狠一砸,震得所有人耳朵發麻。
主審官右侍郎坐在高處,厲聲吼道。
「大膽罪女!你放火燒燬裴府,刺殺朝廷重臣!來人,給我當場亂棍打死,拖進死牢!」
我跪在堂前,腰桿挺得筆直,冷笑一聲。
「大人,你這麼急著殺人滅口,是在怕什麼?」
不等周圍的衙役上前,我猛地把懷裡的賬本死死舉過頭頂,大聲高喊。
「民女今天來,就是要當著全城百姓的麵,遞交三年前陸家滅門案的鐵證!這裡麵不僅有裴無咎勾陷忠良的密信,更有他送給兵部的十萬兩黑銀賬本!」
「右侍郎大人!需要我當眾把你蓋在黑賬上的私印,念給外麵的百姓聽嗎?!」
台上的右侍郎臉色由青轉白。
「胡言亂語!這分明是瘋婦偽造的假證!」
右侍郎死死盯著我手裡的賬本,眼底閃過一絲狠毒。
他心裡很清楚,這本賬要是落到彆人手裡,他今天就得滿門抄斬。他必須在所有人看清之前,當場把證據毀掉!
他猛地一拍桌子,竟然自降身份,直接從公堂上走下來,劈手就朝我手裡的賬本奪去。
「這種妖言惑眾的偽證,本官現在就親自銷燬!」
「慢著。」
堂後突然傳來一聲威嚴的厲喝。
大理寺正卿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右侍郎的手腕。
「右侍郎,既然案子通了天,本官身為大理寺卿,理應一起審閱。這證據是真是假,驗過才知道。」
右侍郎渾身一哆嗦。
麵對大理寺卿的逼視和門外無數雙眼睛,他知道自己冇退路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發了狠地一把奪過賬本,右手五指死死按在封底,準備當眾把它生生撕爛。
然而,就在他的掌心死死貼上封皮的那一秒。
我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笑。
裴無咎昨晚中了毒。
而剩下的毒粉,早在我來大理寺之前,就已經被細細地融進了這本賬冊的封底。
右侍郎因為極度驚慌,手心裡全是冷汗。
隻要掌心一出汗,封皮上的毒素就會順著他的毛孔,瞬間鑽進他的骨頭裡。
右侍郎。
魚咬鉤了。
14
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叫,突然在肅靜的公堂上轟然炸開。
右侍郎就像摸到了烙鐵一樣,猛地甩開手裡的賬本。
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地,捂著右手瘋狂打滾。
大理寺卿和滿堂衙役全看傻了。
隻見右侍郎的右手掌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焦黑。
毒素順著他的血管一路往上爬,皮肉開始潰爛。
我冷眼看著他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聲音清脆響亮。
「大人,看來右侍郎已經認罪了。」
大理寺卿猛地反應過來,指著地上的賬本大驚失色。
「你……你在證物上下毒?!」
「冇有毒,隻是一個驗證的法子罷了。」
我俯視著痛到五官扭曲的右侍郎,冷笑出聲。
「也帶了驗罪的方法。」
「這賬本的封皮上,被我抹了青衣子。普通人摸了,頂多起個紅疹。」
「可右侍郎大人前些年受了傷,一直私下用裴無咎從兵部貪墨的生肌散治病。生肌散的藥底遇上青衣子,就是穿腸爛骨的劇毒!」
我字字誅心。
「要是不心虛,不去搶這本屬於陸家的賬冊,根本不會有事。他伸手搶了,這就是天道輪迴的鐵證。」
右侍郎絕望地伸出發黑的手指。
「救……救我……你這個瘋子……」
「當年你們為了奪取藥方,構陷陸家滿門抄斬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的下場。」
我猛地轉身,麵向大理寺卿重重一拱手。
「大人!人證物證俱在,右侍郎當堂奪證,不打自招!請大人立刻下旨查抄裴府,還我陸家三十六口一個清白!」
當天下午,大理寺的官差馬隊轟然包圍了裴府。
我換下了一身血衣,穿著素色裙釵,站在門外。
帶隊的官差頭領走到我麵前。
「許姑娘,這宅子本就是陸家的產業。大人說了,如今既然沉冤得雪,這大印和宅子,便物歸原主。」
15
入夜,百草堂外麵的喧鬨徹底散去。
我提著一盞燈籠,獨自走進了裴府的深處。
陸家後院。
那棵被裴無咎當成景觀、卻在三年前被大火燒焦了一半的青梅樹,竟然還在夜風裡立著。
樹乾上,還留著陸承劫當年用刻刀劃下的一道道痕跡。
那是我每年長高的記號。
焦黑的樹枝上,此刻開出了幾朵細碎的小白花。
三年了,它還活著。
我摘下一朵放在掌心。
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像極了當年少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我習慣性地側過身,向旁邊伸出了右手,想去牽手。
可掌心隻有一陣夜風。
什麼也冇抓到。
陸承劫,早就不在了。
那一瞬間,回憶在腦子裡轟然炸開。
十七歲那年,這棵青梅樹還枝繁葉茂。
那時,他是名揚京城的青年神醫。
我是陸家收養的孤女,對外隻說我是雇來記賬的丫頭,可私下裡,陸家父母早就定下了我們的婚事。
我們一起在這個院子裡辨藥、背藥典,對賬目。
一切都好得讓我以為。
一輩子就會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一陣冷風吹過,把回憶吹得稀碎。
順著粗糙的樹乾,我狠狠滑跪在了泥土裡。
看著自己為了複仇佈滿傷痕、不再靈巧的雙手,我無聲地笑了。
「承劫,你看,這宅子我拿回來了。」
「欠咱們的血債,我全討回來了……」
晨光破開雲層。
我抱著陸家三十六口的靈位,一步步走上後山,長跪在衣冠塚前。
墓碑上,是我用那把木刻刀一刀刀刻下的名字。
我倒了兩杯清酒,一杯灑在墳前,一杯仰頭喝乾。
「百草堂重新掛匾了。」
我靠在墓碑上,仰頭看著天空。
天際剛好飛過一隻孤鳥。
「可是,再也冇人牽我的手了。」
風颳過山崗,滿山青草簌簌作響。
一片半綠的落葉打著旋飄落下來,正好落在我的掌心。
微涼。
我將那片落葉貼在心口。
那裡隔著衣服,藏著陸承劫留下的絕筆賬單。
他的疤,留在了我的掌心。
他的字,刻在了我的心口。
「承劫哥哥,我會替你,好好活著。」
我站起身,拍掉裙襬上的泥土。
下山的路很長。
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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