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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送來了塞外藥材運送的緊急公文，裴無咎匆匆離去。
門縫合攏的刹那，我臉上的諂媚瞬間褪去。
胃裡翻江倒海。
我猛地扶住牆，弓下身劇烈地乾嘔。
他用刀尖把葡萄塞進我嘴裡，我狠命吐了出來。
暗紅，臟汙。
院中的井台邊，一桶井水，刺骨地涼。
我把右手按進水裡，試圖洗掉裴無咎留在手背上的黏膩。
水麵微晃，映出我鬼一樣的臉。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攥緊了那把刻刀。
死死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閉上眼。
迴廊深處突然傳來一絲動靜。
「你做什麼？」
我渾身一僵。
裴無咎不知何時折了回來，正站在迴廊的陰影裡。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我緊握著刻刀的手上。
我心頭大駭。
麵上卻立刻垮了表情，哭得梨花帶雨般撲進他懷裡，將那把刀嫌棄地扔在地上。
「我瞧著這死人的東西害怕，想把它扔了。」
「可轉念一想，這刻刀雖被火燒得焦黑，可內裡的精鐵好歹是上等料子，丟了可惜，便想著偷偷留下來，過幾日拿去鐵匠鋪熔了，還能換幾文錢買胭脂……」
裴無咎低頭，看了看我眼底毫不掩飾的市儈，一腳將那把刀踢進泥裡，嗤笑一聲。
「眼皮子淺的蠢貨。」
他扯過我的手。
「後天大婚。本官已經為你備好了一份大禮。到那時，你會徹底忘了那個死鬼。」
我任由裴無咎牽著。
他看不見我低頭時的眼睛。
裡麵翻湧的死寂。
和殺意。
裴無咎有一個致命弱點：
隻要用足夠多的仰慕餵飽他，他就會在我麵前徹底卸下防備。
這不是他變傻了。
是他從來不覺得，一個被他馴化的女人，有能力在他眼皮底下動手腳。
自負的人。
往往都死在自負上。
次日午後，裴無咎破天荒地將我領進了他的禁地。
後院「淬藥房」。
這裡長年煙霧繚繞，嗆人的草藥味濃烈得發苦。
數十名藥奴在監工的鞭子下日夜不停地勞作。
他們煉製的，正是那款轟動京城，讓裴無咎日進鬥金的「生肌散」。
裴無咎立在藥池旁，指著那一池粘稠的暗綠藥膏，好不得意。
「看到了嗎？陸家守著藥方，隻會當一輩子土郎中，唯有本官，能讓它變成通天的富貴！」
我微微仰起頭，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從，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衣襟。
「陸家守著金山要飯，那是他們無能。但在裴郎手裡……」
我頓了頓，軟進裴無咎懷裡，抬起左袖替他拂去肩頭藥塵。
寬大的袖擺垂落下來，將大半個藥碾籠進陰影。
「這通天的富貴，安然可全指望裴郎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劃。
半甲「青衣子」無聲落入藥粉。
藉著衣袖晃動，我指尖順勢一撥，將藥粉徹底翻勻。
毒物反噬的陰寒順著指尖一點點往上爬。
我卻隻是更軟地埋進他懷裡。
極輕的一聲脆響，被我隨後溢位的低笑徹底掩去。
「往後，安然便隻有裴郎了。」
聲音又軟又輕，勾得他呼吸微沉。
可我分明記得。
三年前，我還是百草堂裡連藥秤都拿不穩的小姑娘。
那時陸家父母待我視如己出，教我辨藥、施針。
每年，陸承劫都會給我刻一個小木雕。
八歲那年是個小兔子，九歲是隻小貓，十歲是隻小鳥……
他說，等刻夠十二個小動物，就娶我。
可那年他十七歲，陸家被滅門。
他的承諾，隻留在了第十個小動物上。
那個血雨夜，陸承劫被他們按在地上刑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滿臉是血，卻自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往我躲藏的死人堆裡偏過分毫。
他嚥下滿喉的血，死死盯著火海裡那個替我擋劫的丫鬟殘軀。
「你想找她？不如去陰曹地府問閻王！」
當時，我躲在暗處，心疼得快要死掉。
那時我以為，我懂他的成全。
卻不知，他替我擋下的，遠不止那一劫。
三年後的今天。
在淬藥房裡，我的手，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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