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年年有虞情 第3章 第3章

蘇青墨是被一絲極輕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人聲，也不是器物碰撞的聲響，隻是布料輕微的摩挲，伴隨著綿長又克製的呼吸聲，隔著一道緊閉的臥室門，輕飄飄鑽入耳膜。

她素來淺眠，多年獨處養成了極致的警惕性，對周遭所有陌生的動靜都格外敏感。

窗外天色矇矇亮，朝陽尚未刺破雲層，整個城市還陷在靜謐的沉睡之中。

昨夜虞在衡跟著她回了公寓。

她的規矩一向直白且強硬，界限分明，從不允許任何人打破。公寓是她獨屬於自己的庇護地，是她隔絕所有人情、曖昧與牽絆的方寸天地，這麽多年，從未有異性踏足她的臥室。

彼時少年乖乖站在玄關，身形清瘦挺拔，幹淨的眉眼溫順柔和，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她，溫順地說：“我聽話。”

他看起來太過幹淨純粹，無欲無求，彷彿隻要能留在她身邊，哪怕隻是遠遠看著，就足夠滿足。

可此刻，門外持續不斷的、克製的呼吸聲，徹底打亂了她固有的心緒。

蘇青墨掀開被子，赤腳踏在微涼的地毯上。

臥室的地毯柔軟厚實，隔絕了所有腳步聲。她走到門邊，指尖輕輕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動作緩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公寓很安靜，安靜到她可以清晰地捕捉門外的一切。

少年的呼吸綿長、輕柔，帶著刻意壓製的克製，彷彿生怕稍重一點的氣息，就會驚擾到臥室裏熟睡的她。

蘇青墨垂眸，沉默兩秒，緩緩轉動門把手。

輕微的“哢噠”一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晨光順著縫隙傾瀉而出，照亮了客廳一角。

下一秒，她的視線驟然頓住。

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蜷縮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虞在衡睡在她的門口！

他就那樣安靜蜷縮在臥室門外的地板上，後背輕輕抵著冰冷的門板，修長的雙腿微微彎曲收攏，單薄的外衣包裹著清瘦的脊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姿態溫順又卑微。

晨光落在他濃密柔軟的黑發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少年下頜線幹淨利落，長睫低垂，雙眼緊閉，睡得並不安穩，眉眼間藏著淡淡的疲憊。

房間常年恒溫，但是大理石地板依舊透涼，哪怕隔著一層薄薄的衣物，也足以浸透四肢百骸。

她昨晚忘了告訴他住哪個房間。

可他明明可以躺柔軟溫暖的沙發，可以舒舒服服熬過一夜。

可他沒有。

蘇青墨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板上的少年，心底多年堅固冰冷的壁壘，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卻泛起密密麻麻、細微又清晰的震顫。

她薄唇微抿，清冷的眉眼間第一次褪去極致的疏離，染上一絲錯愕。

為什麽？

這個問題下意識浮上心頭。

彷彿看穿了她的疑惑，熟睡中的少年似是感受到了門口的動靜，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漂亮漆黑的眼眸，剛從沉睡中蘇醒，帶著朦朧的水霧，幹淨又澄澈。在看見門口的蘇青墨時，瞬間褪去所有惺忪，亮起細碎溫柔的光。

虞在衡立刻撐著地板坐起身，動作迅速又小心翼翼，生怕動作太大驚擾到她，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溫順又乖巧：“姐姐，你醒了？”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褪去了蜷縮的姿態，依舊是一副聽話安分的模樣。

蘇青墨垂眸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微涼泛紅的耳廓，落在他被寒氣浸染、略顯蒼白的指尖，聲音清淡，聽不出情緒：“為什麽不睡沙發？”

虞在衡抬眸望她，漆黑的眼眸坦蕩又赤誠，沒有絲毫掩飾：“你沒說。”

蘇青墨望著他溫順幹淨的眉眼。

沉默良久，清冷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臉上，嗓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地上冷。”

虞在衡輕輕頷首，溫順乖巧：“還好，不冷。”

看著蜷縮在冰冷地板上守了她一整夜的少年，她帶著他來到一個臥室門口。

蘇青墨眉眼依舊清冷，卻少了往日的冰冷疏離：“你住這裏。”

虞在衡沒有立刻起身，隻是輕聲確認：“姐姐……我？”

“嗯。”蘇青墨淡淡應聲，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逆轉的鬆動，“你想一直睡地上？”

良久，蘇青墨才緩緩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淡漠疏離：“獨立衛浴，東西都是全新的。”

“日常作息不用遷就我，我忙的時候，你自在就好。”

“但別踏出我的底線，別打探我的過往，別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每一句，都是劃清界限。

冰冷，直白，不留半分曖昧餘地。

虞在衡輕輕頷首，脊背挺直，語氣溫順又篤定：“我都記著。”

“不會越界，不會窺探，更不會貪心。”

這是他給她的承諾，也是困住自己的枷鎖。

蘇青墨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主臥。

關門聲輕淺，卻徹底隔開兩個空間。

一室清冷寂靜，隻剩虞在衡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裏。

暖白的燈光落下來，映著他清瘦單薄的身形，也映著眼底壓不住的深情與酸澀。

他慢慢走到沙發邊，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布藝麵料。

這裏，是她常坐的位置；這片屋子，處處都是她的氣息。

是他仰望了許多年，隻能遠遠窺探，如今終於得以踏入的方寸天地。

年少遙遙一眼，自此念念不忘。

他看著她為陸澤謙沉淪，看著她被情愛困住，看著她親手染血奪權，看著她被人榨幹所有真心後，狼狽破碎。

他躲在塵埃裏，無能為力，隻能默默遙望。

直到今晚。

她心死荒蕪，隨口擇人。

他賭上所有卑微與體麵，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哪怕隻是一時，也好。

另一邊，頂層私人包廂早已人去樓空。

唯有溫照臨，獨自留到最後。

落地窗外是同一片陽城夜色，可落在她眼底，隻剩無邊寒涼。

眾人打趣的喧鬧早已散去，空氣裏殘留的香檳香氣，都變得諷刺。

指尖掐在掌心，淺淺的紅印遲遲不散。

她維持了十幾年的體麵與克製，在蘇青墨說出“就你”的那一刻，險些全盤崩塌。

她太瞭解蘇青墨。

冷漠不是天生的，薄情是被逼出來的。

陸澤謙用數年溫柔做牢籠，哄她入局，騙她真心，借她的權勢扶搖直上，功成之後，立刻抽身抽身，棄如敝履。

是她溫照臨，陪她熬過最黑暗的家族內鬥，在她滿身傷口時默默遞藥，在她深夜崩潰時靜靜陪伴，在所有人都覬覦蘇家利益時，唯獨隻心疼她這個人。

她從不敢告白。

怕打破彼此唯一的羈絆，怕嚇到敏感戒備的蘇青墨，怕連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她以為，熬過這場情傷，蘇青墨總會回頭。

回頭看見那個永遠不會算計、永遠不會背叛、永遠隻為她一人的自己。

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擊。

蘇青墨不要長久的安穩，不要知根知底的陪伴，不要經年不變的偏愛。

她寧願撿一個來路不明、一無所有的陌生少年，用一段潦草敷衍的關係，埋葬過往的傷痕。

寧願隨便將就，也不肯多看身後的她一眼。

手機在桌麵輕輕震動，是蘇青墨發來的簡短訊息。

【我先回去了，晚點不用等我。】

寥寥數字，尋常又疏離，和十幾年裏每一次應酬晚歸的口吻別無二致。

沒有異常，沒有破綻，更沒有半分察覺她心事的跡象。

果然。

蘇青墨永遠隻會把她當成最好、最信任、最離不開的閨蜜。

僅此而已。

那些藏在眼底的心動，藏在歲月裏的執念，藏在獨處時的淪陷，從頭到尾，都隻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溫照臨緩緩收回目光，拿起椅背上的淺色外套，緩步起身。

溫潤的眉眼覆上一層淺淡的冷意，周身溫柔的氣場，多了一層無聲的防備。

虞在衡。

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年，會成為懸在她心頭的一根刺。

她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人，陸澤謙是最擅長偽裝的那一個，而虞在衡，看似幹淨赤誠、溫順懂事，誰又能保證，他不會是第二個伺機上位的獵手？

蘇青墨已經受過一次致命的情傷，再也經不起第二次辜負與算計。

她不會害蘇青墨，不會爭搶，不會撕破彼此的關係。

但她一定會盯著虞在衡。

寸步不離的防備，不動聲色的試探，一旦對方露出半分貪婪與野心，她會毫不猶豫，將他從蘇青墨身邊徹底推開。

走廊長燈寂寂，溫照臨緩步走出酒店。

晚風凜冽，吹起她柔軟的發梢，也吹涼了滿腔隱忍的愛意。

這一生，她能以摯友之名陪在她左右，護她周全，免她孤單。

唯獨不能，愛她明目張膽。

公寓內。

一夜無聲。

隔日晨光透過紗簾漫入室內，柔和的光線驅散了深夜的冷清。

蘇青墨作息一向規律，即便昨夜心緒翻湧，依舊準時醒來。

洗漱完畢走出主臥時，客廳早已收拾得整潔如初。

餐桌上擺放著溫熱的早餐，簡單清淡，都是她平日裏偏愛卻極少有人記得的口味。

小米粥、清炒時蔬、軟糯的蒸糕，沒有花哨的擺盤，卻處處透著細心。

虞在衡係著簡單的圍裙，正安靜收拾著廚房的殘局，動作輕緩，有條不紊。

少年褪去了昨夜正裝的緊繃，換上一身幹淨的素色衛衣，少了幾分卑微拘謹，多了幾分幹淨清爽的少年氣。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停下動作，回頭看來，眼神溫順，下意識放輕語氣：“姐姐醒了。”

“早起隨便做了一點，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蘇青墨目光落在餐桌上，微微一怔。

她身邊的人，要麽討好迎合，要麽功利算計，就連溫照臨，也是按著她的喜好精緻打理，體麵周全。

從沒有人，會這樣樸素又用心，默默記住她所有細微的飲食習慣。

“有心了。”她淡淡開口，走到餐桌前落座。

虞在衡沒有上前打擾，自覺退回廚房，安靜擦拭餐具，刻意拉開距離，給足她獨處的空間。

他記得她說過，不喜歡麻煩，不喜歡過度殷勤。

蘇青墨慢條斯理用著早餐，餘光偶爾掠過廚房那個安靜的身影。

少年沉默、克製、懂事，自帶一種低到塵埃裏的馴服。

和張揚利己的陸澤謙，截然不同。

可越是純粹無害，越讓她心生戒備。

吃過太多真心錯付的苦，她早已不信世間有無緣無故的赤誠。

就在這時，門鈴驟然響起。

節奏輕柔，是溫照臨一貫的習慣。

蘇青墨指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知道，溫照臨一定會來。

帶著擔憂，帶著不安，帶著對虞在衡滿滿的防備。

虞在衡也聽見了門鈴聲，動作微頓，脊背下意識繃緊。

他清楚門外是誰，也清楚，那位溫柔和善的閨蜜，從第一眼起，就對他充滿敵意。

一場無聲的對峙，悄然拉開序幕。

蘇青墨放下瓷勺，神色如常，語氣平靜無波：

“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