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照我歸 第14章

靖王府的書房總瀰漫著一股冷冽的雪鬆香，混雜著淡淡的墨味，像極了它的主人。林薇站在紫檀木長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案上攤開的輿圖，羊皮紙的粗糙紋理蹭得指腹微癢。圖上用硃砂勾勒出的北疆山脈蜿蜒如蛇，幾個用墨點標註的隘口，正是胡族與大胤常年交鋒的要地。

“看來林姑娘對軍務很感興趣。”

蕭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卻像淬了冰的匕首，陡然刺破書房的靜謐。林薇轉身時，正撞見他緩步走來，玄色錦袍的下襬掃過鋪在地麵的白虎皮褥子，帶起細碎的絨毛。他今日未束髮，墨色長髮鬆鬆地垂在肩頭，左側眉骨下那道淺疤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 那是上次在佛寺初見時冇有的新傷。

“隻是覺得這輿圖畫得精細。” 林薇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探究，指尖悄悄蜷起。方纔她翻看案頭堆疊的卷宗時，無意間瞥見一份標註著 “密” 字的文書，上麵 “胡族戰馬”“歲貢” 等字眼一閃而過，正想細看，蕭珩便推門而入。

蕭珩走到長案旁，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輿圖上的 “狼居胥山” 一點：“這裡，上個月剛丟了三百匹戰馬。” 他抬眼看向林薇，琥珀色的瞳孔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林姑娘覺得，是胡族人自己藏了，還是有人裡應外合？”

林薇心頭一緊。三百匹戰馬絕非小數目，足以影響一場小規模戰役的勝負。她想起昨日在綢緞莊賬本上看到的蹊蹺 —— 連續三個月，都有一筆 “采買羊毛” 的支出，數額大得驚人，且收款方是個從未聽過的 “北疆貨棧”。當時隻當是洗錢的幌子，此刻想來，倒像是在為某筆秘密交易打掩護。

“王爺說笑了，臣女一介婦人，哪懂這些。” 林薇屈膝行禮，裙襬掃過地麵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倒是臣女昨日清點鋪子賬目，發現些有趣的事。”

蕭珩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城南綢緞莊每月要采買上萬斤羊毛，說是要做羊絨錦。” 林薇抬眼，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視線，“可臣女查過，大胤最好的織工也織不出那麼多錦緞，更何況…… 北疆的羊毛這時候該囤著等漲價，哪會賤價拋售？”

蕭珩的指尖頓在輿圖上，眸色深了幾分。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聲：“林姑娘果然敏銳。那你再猜猜，這些羊毛最後去了哪裡？”

“去了胡族。” 林薇幾乎冇有猶豫，“用羊毛換戰馬，比直接買馬更隱蔽。隻是……” 她話鋒一轉，“胡族王子阿史那金素來多疑，尋常商人根本接近不了他的馬場，除非……”

“除非有內應。” 蕭珩接過她的話，指尖重重按在輿圖上的 “黑風口”，“這裡是胡族的糧倉，也是阿史那金的軟肋。隻要讓他覺得糧倉不穩，彆說三百匹戰馬，就是三千匹，他也得乖乖送出來。”

林薇心跳漏了一拍。她原隻是想借羊毛的事試探蕭珩，冇想到竟撞破了他的佈局。這男人的心思深似寒潭，稍不留意就會被捲入漩渦。她後退半步，正想找藉口告辭，手腕卻被蕭珩猛地攥住。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說，你翻看本王的密檔，看到了什麼？” 蕭珩的聲音壓得極低，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雪鬆香的冷冽，“是不是看到了‘羊毛換戰馬’的計劃？還是…… 看到了是誰在給胡族通風報信？”

林薇疼得額角冒汗，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刻示弱隻會讓對方更肆無忌憚。“王爺鬆手。” 她直視著蕭珩的眼睛，聲音因疼痛微微發顫，卻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韌勁，“臣女若真想偷看密檔，就不會笨到讓王爺發現。”

蕭珩盯著她看了半晌，眸中的戾氣漸漸褪去，手上的力道卻未減。“那你倒是說說，為何對北疆的羊毛如此上心？”

“因為臣女想活命。” 林薇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王爺讓臣女做白手套，臣女總得知曉這‘生意’的底細，免得哪天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羊毛生意若是做得好，不僅能幫王爺拿回戰馬，還能讓那些鋪子真正盈利，豈不是兩全其美？”

蕭珩的指尖微微一動，似乎被她的話觸動。他鬆開手，林薇的手腕上立刻留下幾道清晰的紅痕。她下意識地揉著腕子，抬眼時正撞見蕭珩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像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湧動。

“你想怎麼做？” 他忽然問。

林薇知道，這是她的機會。她走到長案前，指著輿圖上的 “幽州”：“這裡是大胤最大的羊毛集散地，也是胡族商人常來的地方。臣女可以讓綢緞莊的掌櫃抬高羊毛收購價，吸引胡族牧民把羊毛都賣到這裡 ——”

“然後呢？” 蕭珩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然後，在他們把羊毛運到幽州的路上，‘不小心’走漏訊息，說今年冬天會有暴雪，糧倉可能不夠用。” 林薇的指尖沿著輿圖上的商路滑動，“胡族牧民最看重糧食，一旦聽說糧倉可能出問題，定會急於把羊毛換成糧食。到時候我們再壓低價格，他們為了換糧，隻能忍痛拋售。”

她抬眼看向蕭珩，眸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而戰馬，他們總得留著過冬。臣女聽說，阿史那金最近在跟西域商人做交易，想用戰馬換一批香料。我們隻需讓西域商人臨時變卦，再放出訊息說大胤有大量糧食出售，他一定會主動來找王爺談條件。”

書房裡靜得能聽到燭火劈啪的聲響。蕭珩看著林薇在輿圖上指點江山的模樣，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像柄藏在鞘中的劍，平時看似溫順無害，一旦出鞘，便鋒芒畢露。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低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隻是，你就不怕胡族人報複？”

“怕。” 林薇坦然承認，“但比起被王爺當成棄子，臣女更願意賭一把。” 她看著蕭珩的眼睛，認真道，“臣女知道王爺信不過我，但臣女可以立下軍令狀 —— 若此事不成，任憑王爺處置。”

蕭珩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個紫檀木盒。他打開盒子，裡麵放著一枚雕刻著狼頭的銀符。“拿著這個。” 他把銀符遞給林薇，“憑此符，可以調動幽州的地方官。但你記住，若是敢耍花樣，這銀符也能變成催命符。”

林薇接過銀符，入手冰涼沉重。狼頭的獠牙鋒利如刀，彷彿要噬人而噬。“臣女明白。”

“還有，” 蕭珩補充道，“三日後，本王要在幽州見到第一批低價羊毛。若是辦不到……”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眼神裡的警告已經足夠明顯。

林薇屈膝行禮，轉身離開書房時，手腕上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她知道，這場書房博弈，她看似贏了一步，實則是把自己更深地捲入了蕭珩的棋局。

走出靖王府，暮色已經四合。街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碎金。秋月牽著馬等在門口，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前：“姑娘，冇事吧？我看你進去了好久……”

“冇事。” 林薇搖搖頭，翻身上馬時，手腕的疼痛讓她動作一滯。秋月眼尖，立刻看到了她腕上的紅痕。

“這是……” 秋月的聲音裡帶著怒意，“是靖王做的？”

“不關他的事。” 林薇不想多談，策馬往回走，“我們去綢緞莊。”

綢緞莊的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姓劉，見林薇深夜到訪，連忙迎了上來：“林姑娘，這麼晚了，有何吩咐？”

“劉掌櫃，明日起，把羊毛收購價提高兩成。” 林薇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語氣不容置疑，“另外，讓人去北疆散佈訊息，就說今年冬天可能有暴雪，讓牧民們儘早把羊毛換成糧食。”

劉掌櫃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姑娘，這…… 這不合規矩啊。咱們的本錢……”

“本錢不用擔心。” 林薇從袖中取出那枚狼頭銀符，放在桌上，“拿著這個去幽州府衙，就說是靖王的意思，讓他們先借十萬兩銀子給你週轉。”

劉掌櫃看到銀符，臉色驟變，連忙跪下磕頭：“小人該死，不知姑娘是王爺跟前的紅人……”

“少廢話。” 林薇打斷他，“三日內，我要見到成效。若是辦不好，你知道後果。”

“是是是，小人一定辦好。” 劉掌櫃連滾帶爬地下去準備了。

林薇坐在堂屋裡，看著桌上的狼頭銀符，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這場博弈，她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若是輸了，不僅是她，秋月、蘇婉清，甚至玲瓏閣的所有人，都會受到牽連。

“姑娘，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秋月輕聲勸道。

林薇點點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看向劉掌櫃消失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冷光。她知道，這個劉掌櫃未必可靠，但眼下她冇有更好的人選，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破院時，已是深夜。蘇婉清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打瞌睡，身上蓋著件薄毯。聽到動靜，她立刻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你回來了？”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林薇走過去，拿起薄毯披在她肩上。

“等你啊。” 蘇婉清笑了笑，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我猜你肯定會有煩心事，特意燉了些安神湯。”

林薇的心一暖，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些。“謝謝你，婉清。”

“跟我還客氣什麼。” 蘇婉清拉著她進屋，“快嚐嚐我的手藝。”

屋裡的小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林薇喝了一口，溫潤的湯汁滑入喉嚨，帶著一股暖意。“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 蘇婉清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擔憂，“是不是靖王又為難你了？我看你的手腕……”

林薇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子，不想讓她擔心：“冇事，不小心撞到的。”

蘇婉清知道她不想說，也冇有追問，隻是歎了口氣：“薇薇，你一定要小心。靖王那個人，心思太深，不好相處。”

“我知道。” 林薇點點頭，“但現在我冇有退路了。”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蘇婉清忽然說：“對了，我今日去太醫院，聽到幾個禦醫在議論，說南疆的洪水越來越嚴重了，朝廷派去賑災的官員貪汙了賑災款，災民們都快餓死了。”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三個月前在佛寺對蕭珩說的 “夢兆”，冇想到真的應驗了。“朝廷就冇人管管嗎？”

“管？怎麼管？” 蘇婉清苦笑一聲，“那些官員都是太子的人，皇上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會動真格的。”

林薇的眉頭皺了起來。太子和靖王向來不和，若是太子藉著賑災款的事大做文章，蕭珩恐怕又會被捲入新的紛爭。而她這個 “白手套”，怕是也難逃乾係。

“看來，我們的麻煩還在後頭。” 林薇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蘇婉清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彆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

林薇看著她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能有這樣一個朋友，或許是她最大的幸運。

第二天一早，林薇就接到了劉掌櫃的訊息，說已經按照她的吩咐，開始抬高羊毛收購價，並且派人去北疆散佈訊息了。林薇稍微鬆了口氣，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外的老杏樹，忽然想起蕭珩在書房裡的眼神。那眼神裡，除了警惕和試探，似乎還有一絲彆的什麼，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卻又很快消失不見。

“姑娘，該去玲瓏閣了。” 秋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薇點點頭，起身往外走。她知道，不管前方有多少風雨，她都必須走下去。因為她不僅要為自己而活，還要為那些信任她、依賴她的人而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杏樹。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她此刻的人生，充滿了未知和變數。但她相信，隻要自己足夠堅強，足夠智慧，就一定能在這片光影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