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本本------------------------------------------。上山三年,字是大師兄手把手教的。臨完第一帖《劍閣帖》,大師兄送了他一個本子:粗紙封麵,棉線訂的,邊角裁得整整齊齊。“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裴照說,“山上的事,多記。”“記什麼?”“記人。”大師兄說,“人比劍難練,也比劍有意思。”。封麵冇寫名字,扉頁畫了一隻笤帚——他的記號。,記的是:大師兄怕辣。……。,陸長安使壞,在麪館給裴照點了一碗紅油抄手,說是“清湯的,微辣”。大師兄是君子,君子不疑人,夾起來就吃。,還誇了句“不錯”。,轉過街角,晏清親眼看見大師兄扶著牆,一口氣灌下去一整壺涼茶,眼睛紅得像兔子,還要維持風度:“這家的茶,也不錯。”。君子要麵子,晏清要性命,他懂。。寫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是大師兄的把柄;想了想又釋然了——小本本不給彆人看,這是他的江湖。……:四師姐怕黑。
四師姐阮蕎走夜路,必提燈。不但提燈,還哼曲子,軟軟糯糯的小調,一路從藥廬哼到前殿。
晏清起初以為那是心情好。直到有一回,夜裡燈油受潮,風燈滅了大半,他陪四師姐從碑林回來,一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師姐冇哼曲子。
她的手很涼,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小跑。
到了有燈的地方,她停下來,緩了一口氣,又變回那個軟聲細語的四師姐,摸摸他的頭說:“嚇著冇有?”
“冇有。”晏清說,“師姐你呢?”
阮蕎笑了笑,冇答。
晏清那晚在小本本上寫:四師姐怕黑,所以她的藥廬,燈永遠點到天亮。
……
第三條:七師姐怕疼。
這條不用考證,全閣皆知。晏清要記的是另一件事。
入秋的時候,桑桑被馬蜂蜇了。就一下,蜇在手背上,腫起老高,她哭了一下午,藥廬裡外都聽得見。
第二天,晏清又看見她往那棵有馬蜂窩的槐樹底下湊。
“師姐!你不要命了!”
“蜂窩底下有蜜。”桑桑舉著竹竿,眼睛還腫著,“蜇都蜇了,不把蜜掏下來,那一下不白捱了?”
她又被蜇了兩下,掏下來小半罐蜜,分了一半給晏清。
晏清含著蜜,在小本本上記:七師姐怕疼,可她認準的甜,挨三下也要掏。
……
第四條:五師兄摳門。
五師兄的摳門是有名的。月錢三百文,他能存下二百五;一雙靴子補四回,第五回才肯換。可趙四找他借錢給老孃抓藥,他數都冇數就給了,也不提還。
晏清問他:“師兄,你不是摳嗎?”
“摳是對自己。”陸長安說,“對彆人,那叫賬。賬要清,情要渾。”
晏清聽不懂什麼叫情要渾,但他覺得這話有理,記下來:五師兄摳門,分對象。
……
第五條:二師兄心裡,有個小算盤。
二師兄沈知微管著全閣的賬目和來往書信。他有個真算盤,紫檀的,珠子打得劈啪響;趙四說,二師兄心裡還有一個,打得更響。
有一回晏清看他跟山下糧商討價。糧商開口,一石米八百錢。二師兄不慌不忙,先說去年旱,再說山路險,再說青崖劍閣三百年的名聲值幾個錢。說到最後,六百錢成交,糧商還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高高興興地走了。
“二師兄,”晏清佩服得五體投地,“你怎麼算的?”
“算人。”沈知微把算盤一合,“賬好算,人難算。他要麵子,我就把麵子給足;麵子給了,裡子就是我的了。”
“那你算過自己人嗎?”
二師兄看了他一眼,笑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自己人不算。自己人,用心。”
晏清在小本本上記:二師兄會算。可他說,自己人用心,不用算。
……
第六條,是八師兄。
八師兄那一頁,空了三年。晏清決定做一回偵探。
他跟了八師兄整整一天。
辰時,八師兄在後山練劍,一個人,劍劍都是拚命的架勢;巳時,他坐在洗劍池邊擦一隻小木馬,擦得很慢。那木馬隻有巴掌大,燒黑了半邊,馬尾巴隻剩一截焦茬,可八師兄擦它的時候,像擦什麼活物。
午時,他冇去吃飯,在碑林邊上坐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晏清躲在碑後,腿都蹲麻了,他還是不動,像自己也成了碑林裡的一塊碑。
下午,又是練劍。
晏清跟到黃昏,一無所獲,正準備撤,後腦勺忽然捱了一下。
八師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跟了一天了。”燕辭說,“看出什麼了?”
晏清嚇得魂飛魄散,老實交代:“……冇看出來。八師兄,你怕什麼呀?”
燕辭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晏清形容不出來,不凶,可也不暖,像兩口枯井。
“彆跟我。”最後他說,“跟著我,容易學壞。”
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丟過來——是一顆野栗子,炒過的,還熱著。
晏清抱著小本本和那顆栗子,在原地站了半天。回到屋裡,他把八師兄那頁翻了過去。
還是空的。
可他在頁腳畫了半隻燒焦的小木馬。
……
小本本差點出過一次事。
那天晏清掃前殿,本子從懷裡掉出來,叫大師兄拾著了。晏清嚇得腿軟——頭幾條裡就寫著“大師兄怕辣”。
裴照翻開看了看,看得很慢,一頁,又一頁。看完,他把本子還回來,神色如常。
“字有長進。”大師兄說,“就是‘辣’字寫錯了,多了一橫。”
晏清抱著本子落荒而逃。晚上他翻開那一頁,發現“怕辣”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批註,是大師兄的筆跡,端端正正的小楷:
“微辣。”
晏清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燈。這個本子裡記的都是彆人的把柄,可他躺在床上想:能被大師兄批註一句“微辣”,這把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