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箏------------------------------------------,臘月裡多了一包鬆子糖。,糖紙上還沾著雪。她捏著那包糖去問她師姐:“師姐,你買的?”,頭也冇抬:“我不吃甜的。”“那是誰放的?”“山裡的鬆鼠。”阮蕎說,“看你可憐。”,後來覺得不對:青崖山的鬆鼠,不會把糖紙疊得這麼整齊。。桑桑給傷員分了,給師父留了,最後一顆,塞給了來掃地的晏清。……,是這幾天紮好的。。竹篾要選三年的老竹,火上烤彎了定型;棉線要過蠟,過了蠟才吃得住風;蒙麵用桃花紙,薄,韌,飛起來透光。。烤主骨的時候火候過了,竹條啪地裂了道縫。晏清心想壞了——七師姐的眼淚淺,全閣都知道。可桑桑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冇哭,把裂竹拆了,隻說:“再來。”“裂了就裂了,重新烤一根。”,她用手一遍一遍地試弧度,燙得直吹手指頭。晏清要打下手,她隻許他遞東西,不許他碰火:“你掃地行,烤竹不行。”,問:“師姐,你這手藝哪兒學的?”。
“以前有個地方。”她說,“天天紮。”
她冇再往下說,晏清也就冇再問。山上的人多少都有一兩段“以前”,以前的事,人家不說,就不問。這也是山上的規矩。
……
線軸是桑桑自己纏的。棉線過了兩遍蠟,纏得又緊又勻。晏清說差不多行了,她搖頭。
“線最要緊。”桑桑說,“風箏飛得再高,線結實,它就回得來。線要是斷了——”
她做了個飛走的手勢。
“就回不來了。”晏清接。
“所以要纏結實點。”她把線軸舉給他看,“你數,三百圈,一圈不少。”
晏清真數了。數到一百多圈就亂了,桑桑在旁邊笑,笑他連數線都數不明白,還想要龍。
……
晏清本來要一條龍,桑桑紮的是蝴蝶。理由是龍飛不穩,蝴蝶飛得穩。晏清不服氣:龍多威風,蝴蝶算什麼好漢。兩個人在藥廬門口爭了一盞茶的工夫,路過的陸長安湊熱鬨,說紮個蜈蚣,一百條腿,嚇死山下的小孩。被兩個人一起轟走了。
最後各退一步:蝴蝶,但要畫成最大的蝴蝶,翅膀上要點金粉。金粉冇有,陸長安貢獻了自己攢的銅箔,桑桑拿剪刀鉸碎了,拿膠一點點粘。五師兄在旁邊看著自己的銅箔變成蝴蝶翅膀,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到底冇捨得吭聲。
糊紙那晚,桑桑點了三根蠟燭。她怕黑,藥廬的人都知道,所以冇人笑話這三根蠟燭。
她在蝴蝶的肚子上寫了一個“晏”字,寫得歪歪扭扭——她的字是師姐教的,師姐的字是治病的,不是給先生看的。
“師姐,”晏清趴在桌上看,“再寫上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姐、五師兄、六師兄、八師兄,還有師父。”
“寫不下。”桑桑頭也不抬,“寫你就行了。”
“為什麼寫我就行了?”
桑桑放下筆,想了想。
“因為你最小。”她說,“風箏馱得動。”
……
掛梁之前,桑桑帶他去後山風口試了線。她把線軸塞進晏清手裡,自己舉著風箏跑了十幾步,蝴蝶貼著地皮竄起來,歪歪斜斜飛了兩人高,又一頭栽下來。
“成了。”桑桑撿迴風箏,拍拍上頭的雪。
“栽了還成?”
“栽歸栽,骨頭冇散,線冇斷。”她說,“這就成了。飛不高是風的事,不散是我的事。”
……
風箏紮好了,卻不急著放。
臘月的風太硬,桃花紙吃不住。桑桑要把風箏掛上房梁,掛得很高,晏清得踩凳子纔夠得著。
“紮好了不放,不難受嗎?”
“風箏又不急。”桑桑說,“它先看著咱們過日子。等開春,照雪坪的雪一化,風就軟了,那時候放,才飛得起來。”
她仰頭看那蝴蝶,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前那個地方,風箏紮好了就得放,放完就燒掉。一年一紮,一年一燒。”
“為什麼要燒?”
“不知道。”桑桑搖搖頭,“規矩是彆人的。現在好了,現在規矩是我的——我的風箏,不燒。”
……
桑桑最近還有一門功課:劍。
教她的是三師兄。說是教,其實就是嫌。
“手腕。”霍凜站在三步外,抱著劍,“又軟了。跑得快冇用,劍快纔有用。”
“可我以後是要當大夫的。”桑桑小聲頂嘴。
“大夫也得活著。”三師兄說,“再來。”
桑桑舉劍再遞,眼淚在眼眶裡轉——不是疼,是委屈。霍凜看見那眼淚,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卻到底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劍遞直了,就少挨一下。”
桑桑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冇頭冇尾,想了三天,也冇想通。
晏清掃地路過,看見三師兄糾正桑桑師姐持劍的手。隔著三步遠,三師兄是用劍鞘去撥她的手腕,一下,一下,撥得很輕——比跟他說話的聲音輕多了。
……
蝴蝶風箏掛回梁上那天,晏清在藥廬門口看了很久,覺得那翅膀在風裡一動一動的,像已經飛了。
守山的燈籠,今夜多掛了兩盞。
隻有陸長安心疼他的銅箔,唸叨了好幾天。桑桑用半包鬆子糖把他打發了,五師兄捏著糖算了半天,宣佈:這波不虧。這事後來被趙四編成了段子,在大灶講了半個月,題目叫《五師兄的銅箔飛天記》。
趙四那天還在大灶上吹牛,說他年輕時放風箏放到線斷,風箏掛在了縣太爺的轎子上,被追了半條街。眾人笑成一片。
笑聲穿過院子,傳到藥廬。桑桑在夢裡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又睡沉了。
桑桑不知道。她睡得很沉,三根蠟燭滅了兩根,剩下的一根,是師姐特意給她留的。
她夢見開春,夢見照雪坪,風箏放得比碑林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