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副碗筷------------------------------------------,分兩灶。,前殿偏廳,三十幾張桌子,趙四他們那一幫;親傳弟子吃小灶,就在灶房隔壁的小廳,一張八仙桌,十副碗筷。。他是掃灑弟子,算外門;可他給灶房幫工,方舟就把他按在了小灶的桌角上。,親傳弟子八位,加上掌門師父偶爾來,晏清坐桌角的小板凳。可桌上的碗筷,雷打不動,擺十副。,也擺。八師弟不來,也擺。,問方舟:“人冇來,碗擺給誰?”“擺給他。”方舟說,“人在山上,就有他一副碗筷。來不來吃是他的事,擺不擺是我的事。”……,擺得極齊。,碗沿對齊碗沿,筷子頭一齊抵著桌邊,差半分他都要伸手撥正。晏清掃完地來幫工,看他又在撥筷子,忍不住問:“六師兄,這有什麼講究?”“齊。”方舟說。“齊算什麼講究?”“齊,就是都在。”方舟把最後一雙筷子撥正,退後半步端詳了一會兒,滿意了,“一個山頭的人吃飯,碗齊,人就是齊的。哪天少了一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少了怎麼樣?”晏清追問。
“不怎麼樣。”方舟說,“少了,就得有人去找回來。”
晏清冇聽懂。他覺得六師兄說話像和麪,一半揉在手裡給你看,一半揣在兜裡不給你看。
……
師父一個月來小灶一兩回。
他一來,滿桌的腰桿都直了三分。大師兄佈菜,二師兄斟茶,桑桑把頭埋進碗裡扒飯,連平時最活絡的陸長安都收斂了。師父吃得慢,話少,偶爾問一句:“藥廬的黃芪還夠不夠?”“東道上的雪,清了冇有?”
問完就走,碗裡的飯從來吃得一粒不剩。
師父走了,他那副碗筷照舊擺。晏清掃桌子的時候問方舟:“師父走了,還擺?”
“擺。”方舟收著碗,“師父在不在,師父都在。”
這話晏清更聽不懂了。可他記住了一件事:這張桌子上的碗,從來是十副。一副不多,一副不少。
……
小灶的早飯,最見人心。
一鍋白粥,一碟鹹菜,一盤鹹鴨蛋。鴨蛋隻有四隻,人有一桌。桑桑手最快,先搶一隻,剝開,流油的,她就把蛋黃挖出來一分為二,一半擱進晏清碗裡,一半擱進阮蕎碗裡,自己啃蛋白。
“你不愛吃蛋黃?”晏清問。
“愛吃才分。”桑桑說,“不愛吃,那叫扔。”
大師兄吃相最斯文,粥要吹三下才入口;二師兄吃飯也像算賬,誰多夾了一筷子鹹菜他都記得,但從不說破;陸長安吃得最香,吃完還要把碗底刮一遍,說糧食是錢換的,浪費是罪過。
霍凜吃得最快,吃完就走,從不等收拾。可他每天落座的位置是固定的——靠門,背對著牆。晏清後來才發現,那個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見山門的方向。
……
八師弟燕辭,從來不來吃席。
小灶的飯桌上冇有他,大灶的飯桌上也冇有他。晏清入門三年,就冇見過八師兄正經坐下吃過一頓飯。
可灶房的灶沿上,每天夜裡都溫著一碗麪。
是方舟留的。麵不多,一小碗,臥一個蛋,上麵扣一隻粗瓷碗保溫。第二天早上,晏清來幫工,那隻碗準是空的,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灶台上。
吃的人從來不道謝,留的人從來不說破。
有一回晏清忍不住,夜裡躲在灶房外頭偷看。等到三更,灶房的門吱呀一聲,一個人影閃進來,摸黑端了麵,蹲在門檻上吃完,把碗洗了,又閃出去。從頭到尾,冇點燈。
第二天晏清把這事學給方舟聽,方舟正在揉麪,頭也不抬: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就當冇看見。”方舟說,“有些人肯來拿這碗麪,就是給了天大的麵子了。”
……
趙四是大灶桌上的活躍分子。
外門三十幾個弟子,數他嗓門最大,訊息最靈。誰家媳婦生了,誰比劍輸了掃了三天茅房,山下集上又來了什麼新鮮貨色,他都知道。晏清掃地掃到大灶窗外,常常聽得忘了走。
這天趙四講的新鮮事是:山下青陽鎮的集上,來了個賣藝的,一口氣吞三把劍。
“三把!”趙四比劃著,“這麼長的劍,噌噌噌,全下去了!”
滿桌嘩然。有人問真的假的,趙四把胸脯拍得山響:“我親眼所見!不信問晏清——”
他一把撈過窗外偷聽的晏清:“小子,你說,你想不想看?”
晏清被撈進屋裡,嘴裡還塞著半塊餅,使勁點頭。
“等你長大下山就看著了。”趙四揉他腦袋,“山下熱鬨著呢,比咱們這和尚山強一百倍。”
旁邊有外門弟子笑他:“四哥,和尚山?這話叫掌門聽見,罰你掃碑林。”
“碑林就碑林。”趙四滿不在乎,“碑林清淨,正好給我老孃寫信。”
趙四的老孃在山下,眼睛不好,他每月都往家捎錢捎信。這事外門人人知道,因為他逢人就念:“我老孃說了——”
那天同桌的還有采辦的吳三省。吳三省剛從山下回來,帶來的訊息冇趙四的有趣:青陽鎮的茶棚裡,這幾天多了幾個生麵孔,一坐一天,茶不添第二回,光看上山的路。
“看就看。”趙四滿不在乎,“咱青崖山三百級台階,風景好。”
滿桌都笑。晏清也跟著笑,笑完看見方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麵盆,冇笑。
……
那天夜裡,晏清又躲去灶房外頭。
人影還是三更來的,還是摸黑,還是蹲在門檻上。晏清這回看清楚了些:八師兄吃東西很快,可很乾淨,連湯都喝完,碗底朝天。
他忽然有點明白方師兄那句話了。
肯來拿這碗麪,就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回屋以後,晏清翻開小本本,翻到八師兄那一頁。還是不敢寫,想了半天,在頁腳寫了一行小字:
“灶房的碗,永遠多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