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中了師祖匡禾的奸計這回事兒!
醜桉扯下臉皮後顯露出來的麵頰更加蒼老,消瘦得整個顴骨凸出得尤為明顯,像極了幾年沒吃飯的餓死鬼化形。
孟泓毅看到他這幅模樣瞬間愣住了。
回想著剛剛的話,他恍然大悟,卻又還是帶著些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你……你是失蹤數年的師祖匡禾?”
“還算機靈,”醜桉輕輕哀嘆一口氣,用著那消瘦得隻剩皮包骨的手臂撐著自己席地坐下,“匡禾這個名字……已經變得太陌生了,在這裏,我叫醜桉。”
有關匡禾,孟泓毅並沒有太多瞭解。
也正因為知曉甚少,他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相信眼前人所說的話,“不對,你還在騙人,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師祖!”
孟泓毅故意用著篤定的語氣質疑他,隻等著醜桉心虛得自己露出馬腳來,而現實與預想的總免不了會有些許偏差。
醜桉並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安來,他隻是凝眸看著孟泓毅,語氣再度變得有些冰冷,“我無所謂證明自己的身份,你被帶來靈劍山不就是為了找到師祖的下落然後救他去見該見的人嗎?”
“是又如何,你知曉這些也說明不了什麼。”
這會兒孟泓毅的小腦瓜子倒是轉得快,完全沒有因為眼前人的隻言片語而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畢竟……他現在是孤身一人,萬事還得小心為上。
醜桉繼續說道:“你帶我出去見見那個人,一切自然就會有分曉了,至少現在我們兩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想著能夠離開死域。”
“我帶你出去?”孟泓毅忽然有些迷糊,“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離開,又該如何帶你離開這鬼地方,而且……你現在說這話不就說明你之前是在騙我,你壓根不知道出口在什麼地方!”
聽了這話,醜桉接著解釋道:“我至始至終都沒有騙你,我確實知道死域的出口在什麼地方,但是我自己沒辦法離開,必須要你的幫忙。”
孟泓毅用著半信半疑的目光看著他,醜桉背後的世界好像又漆黑虛無了些,似乎……整個死域都變黑了不少。
周身細微的變化讓孟泓毅隻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他現在隻想馬上回到清玄溫暖的懷抱裡,無憂無慮地躺著。
可是,他還是想要儘力證明自己一次。
帶師祖回家就是他眼前的目標,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老者雖然有些奇怪,但又極可能就是失蹤多年的師祖匡禾,不論真相如何,孟泓毅也得為了清玄試試。
“我該如何帶你離開?”孟泓毅問道。
醜桉忽而展露出一絲隱秘的笑容來,冰冷的語氣也柔和了些,“不急,我們先找到死域的出口再慢慢嘗試。”
此刻,孟泓毅隱約感受到有些不對勁,卻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隻得是先跟著醜桉繼續向著未知的前方行進,沒一會兒,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個暴風式混雜的混沌口,就像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漩渦。
“這就是……出口?”
明明進入這個空間的時候,入口還是個實打實的封印陣,眼前的混沌狀漩渦卻像極了是另外一個深藏危機的陷阱。
醜桉轉過身來看著孟泓毅,隨後點點頭,“這就是死域的出口無疑,裏麵無盡的混沌氣息將我抗拒封/鎖,讓我無法逃離。”
他將自己如枯木的手掌探向了混沌漩渦,而在即將觸碰的瞬間又停了下來。
一股無形的排斥力擠/壓著醜桉想要向外探尋的渴望,連帶著靈魂都在被排斥。
隻是遠遠看著的孟泓毅都能感受到身形佝僂的醜桉似乎有些憂傷,“你確定……我能夠穿過這個混沌漩渦離開嗎?”
醜桉點點頭,“你本就是身處於死域中的一個異類,當你觸控這個漩渦時,他會迅速將你吸出,就像是在向外排出一個垃圾。”
醜桉的形容非常簡單粗暴,而被形容為「垃圾」的孟泓毅總歸是覺得有些奇怪的,“就算我能夠離開,可是我又怎麼能帶你離開呢?這漩渦對你終究是有排斥力的。”
“一切,我自有辦法。”
而醜桉並沒有詳細說明自己將如何離開,隻是他臉上已然有了些勝券在握的表情,“隻要你將手探入這渦旋之中,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了。”
直到最後,孟泓毅的內心依舊是掙紮著的。
他沒辦法肯定眼前這個奇怪的老者是否就是他的師祖,更無法預料自己能否順利帶著他離開,隻是……眼下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來吧,我們離開這裏就差最後這一步了。”
孟泓毅難得在他臉上看到笑容,那被頂起的顴骨顯得醜桉的臉皮更耷拉也更消瘦了,配合著周圍空虛漆黑的環境,有著莫名的詭異感。
一步步向前的孟泓毅說不上自己有多緊張,不斷冒汗的掌心黏著汗液滑滑的,手指也跟著變得滑蹭蹭的。
似乎有些等不及的醜桉直接一把將孟泓毅抱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確有些猝不及防。
此刻,他就像是被一架骷髏抱在懷裏,渾身上下都是難以言喻的不得勁,膈得疼。
醜桉抓著孟泓毅的手就往那混沌渦旋裡探,而這個過程也正如預料的一般順利,壓根就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就在孟泓毅感受到那股巨大的難以抵抗的吸引力時,他猛地感受到自己的右臂襲來了一陣陣的痛感,白嫩的胳膊上一瞬間就留下三四個牙印。
很顯然,那是醜桉咬的。
他明明已經老得牙齒都幾乎要掉光了,卻還是用著為數不多的幾顆利牙在孟泓毅留下了創傷。
隨著猩紅的血液湧出,又被那混沌渦旋吸收,孟泓毅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叮咬著,那種瘙癢與疼痛並存的感覺讓他腦袋發木。
而腦海中再映出的醜桉的那份笑容,又讓孟泓毅怦然醒悟,那分明就是奸計即將得逞時的得意笑容。
一團又一團黑色的氣透過那四個小小的牙印滲透入了孟泓毅的身體裏,逐漸被麻痹的他已經沒有太多知覺,驟然的疼痛與血液的流失讓孟泓毅陷入了昏迷之中。
終於……
混沌渦旋前隻剩下了形狀詭異的慘白屍骨雜亂地堆積著,醜桉徹底在死域消散了,隻留下了這本不屬於他的野獸的骨頭。
混沌渦旋將不屬於死域的人推到了風暴漩渦之中,還守在峽穀之中的清玄一眼就感受到了風暴中不同尋常的氣息,忙衝下去將意識昏迷的孟泓毅抱了出來。
又過半刻鐘。
孟泓毅的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當他下意識要觸控自己右臂的牙印時,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全然不聽使喚了。
現在,他隻能通過自己的眼睛探查世間萬物,卻不能做出任何行為。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孟泓毅的靈魂就像是被一種特殊的力量禁錮住了,可是……他並沒有感受到明顯的限/製,相反,他感覺自己更像是被身體排斥在外了。
“你醒了……”
清玄看到孟泓毅睜眼的瞬間還是有些欣喜的,可剎那間,他的神情就發生了變化,緊皺的眉頭預示著事態的詭異。
懷裏孟泓毅一向清澈的眼瞳變得有些混濁,此刻不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倒更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者。
旁人可能察覺不出,但對孟泓毅知根知底的清玄隻幾眼就能勘破。
“好久不見啊,清玄。”
從孟泓毅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依舊是稚嫩的語調,可這語氣卻有種說不上的老成。
聽到這句話的清玄身體微微一震,這相隔多年的熟悉感驀然湧上心頭,他幡然醒悟……匡禾佔據了孟泓毅的軀殼從無盡的囚牢裏逃脫出來了。
“師父,您出來了?”縱然清玄心裏基本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將這話問出了口。
而站在不遠處的常汴聽到清玄說了聲「師父」,難免露出了十分詫異的神情。
據他所知,清玄的師父這些年一直沒有太多音信,而現在對著孟泓毅這個小崽子喊師父……簡直就像是失了智一般。
常汴趕忙走上前去輕聲聞道:“沒事吧?”
“我沒事。”清玄搖搖頭,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懷裏的孟泓毅,他有些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個熟悉的人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感受到清玄情緒異常的匡禾似乎有些不滿,“看樣子,我從死域垂死掙紮而出讓你不太高興啊,想當初我最器重的就是你,不成想不過幾十年的光景逝去,我與你之間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這番話讓清玄愣住了。
曾經在三清門,他確實是最被器重的那一個,可是匡禾對他……無論是態度上還是行為上,都沒有太多溫暖可言。
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敬重匡禾,卻也不曾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有多親密。
相反,與孟泓毅相處的時間雖然並不長,卻讓清玄打心底裡感受到了異乎尋常的溫暖,那是一份獨屬於家人般的親切感。
而一直默默聽著的孟泓毅總算是弄清了眼下的狀況,他知道自己是被自己的師祖匡禾佔據了軀殼,他也明白了……這一切的發生都是清玄與匡禾一早就計劃好的。
或者說,孟泓毅最初產生,就是為了犧牲自己將匡禾從死域救出。
孟泓毅不知道自己應該以怎麼樣的心情去麵對這個既定的真相,他覺得自己早該領悟到的,可是偏拖到了現在。
當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麵前時,他依舊心如刀割,無法忍受,他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已經不屬於他的眼眶不會再為他盈出一滴心酸委屈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