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希望能成為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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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有攝像頭,當聽說班主任找她時,蘇晴朗心裡已經隱約有了預感。
辦公室裡,班主任將電腦螢幕轉向她,監控畫麵清晰地記錄了她早上在男生座位逗留的動作。
“能告訴老師,為什麼要這麼做嗎?”班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困惑。
這個素來乖巧的優等生,實在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蘇晴朗垂著眼睫,沉默了。
她一直以來成績優異,也從未犯過錯,班主任認定估計隻是同學間的一些小矛盾才導致她鬼迷心竅做這種事,無傷大雅,況且,他也不忍心責罵她。
班主任歎了口氣,“老師這次就不追究了,下不為例,但你要好好道歉,知道嗎?”
這一下,她倒是說話了,聲音平靜地告訴班主任,“好的,老師。”
當那個男生被叫到辦公室,看到站在一旁的蘇晴朗時,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在回憶起自己絆人的舉動,又悻悻地閉上了嘴。
班主任笑眯眯地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了一個來回,“來吧晴朗,道歉,然後握手為和。”
“對不起呢。”蘇晴朗道歉態度良好,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班主任頗為滿意地笑了笑,視線又放在男生臉部的反應上。
可當蘇晴朗抬眼時,男生分明看見她眼底凝結的寒霜,那笑容溫柔得體,卻讓人不寒而栗,彷彿在警告他,還有下次,就不是放蟑螂那麼簡單。
“好了,晴朗已經道歉了,剛剛她也答應我,一定下不為例。”班主任勸他,“你們倆握手為和吧,嗯?”
蘇晴朗笑盈盈地主動伸出手。
男生盯著那截白嫩的,帶著少女嬰兒肥的手臂,沉默半晌,最後還是握了上去。
一旁的班主任十分欣慰地點點頭,卻冇注意到兩個學生之間湧動的暗流。
因為下一節是他的課,上課鈴即將響起,他站起身,拍了拍男生肩膀,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男子漢大丈夫,連蟑螂都怕,下次膽子大點兒,蟑螂又不咬人。”
男生,“……”
蘇晴朗跟那個男生是一前一後進入教室的,她坐下時,班主任腋下夾著數學書本,手上提著一袋東西,後腳也踏進了教室。
班主任冇有一進來就開始講課,而是拿出一遝紅色的小紙條和信封。
一看就是學校要搞活動。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先是熱情洋溢地讚揚了校長髮起這個名為“時光膠囊”活動的深遠意義。
他推了推眼鏡,鄭重其事地介紹道:“請大家在小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夢想,然後裝進信封裡,十二年後,學校會將這封信寄到你們手中,讓你們回望初心,看看自己是否實現了當年的夢想,至於為什麼是十二年,因為十二年為一個輪迴,到時候你們的心智,是從青澀逐漸走向成熟的第一個階梯。”
教室裡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十二年,這個時間跨度讓所有人都感到既遙遠又神秘。
蘇晴朗摩挲著手中單薄的紅色紙條。
十二年啊,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也是一個未知數。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時的自己又會在哪裡?
當紙條從前排傳過來時,徐律紀悄悄湊近,壓低聲音問道:“剛纔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是有什麼事嗎?”
事實在蘇晴朗腦海中過濾了一遍,但她隻是輕輕搖頭,“冇什麼要緊的事。”
徐律紀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他拿起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紙條上寫下了一行工整的字。
蘇晴朗震驚於他的果斷,忍不住側目看去。
隻見他不緊不慢地寫著。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優秀的翻譯家。
“律紀。”她忍不住輕聲問,“你為什麼想當翻譯家?”
徐律紀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因為我特彆喜歡看新聞聯播,每次播放國際新聞時,那些外交官從容不迫地發言的樣子,總讓我覺得特彆了不起。”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雖然我知道自己當不了外交官,因為那得精通好幾門外語呢,但做個翻譯,我覺得我還是有希望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蘇晴朗從未有過的堅定。
那種對未來的期待讓他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她真的……越來越羨慕他了。
蘇晴朗怔怔地望著他神采飛揚的側臉,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空白的紙條。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目前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考上一所好大學,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至於十二年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她的腦海中隻有一片空白。
窗外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為她的迷茫歎息。
在紙條即將上交前的最後一刻,蘇晴朗終於拿起筆,她冇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寫下具體的職業理想,什麼當老師、消防員或是宇航員。
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她寫下的是……
——希望十二年後的我,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這行字跡在紅色紙條上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承載著少女最真摯的期盼。
她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信封裡,也莫名有些期待,十二年後的自己。
放學後的她,像往常一樣,逐漸天黑纔到家。
剛走到樓道口,就聽見屋內父母傳來激烈的爭吵聲,玻璃器皿砸在地上的脆響格外刺耳。
她的腳步驀地停住,正巧撞見鄰居大姨鬼鬼祟祟地從門縫裡探出頭來。
見她回來,對方尷尬地乾笑一聲,迅速關上了門。
蘇晴朗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她不想推開那扇門,彷彿裡麵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她緩緩在樓梯台階上坐下,冰涼的觸感透過校服褲子傳來。
母親的嘶吼聲清晰地鑽入耳朵裡。
“蘇建文,你做夢!我死也不會離婚!”母親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就讓那個賤女人等著吧!名不正言不順的東西,你給我再多錢也冇用!我絕不會成全你們!”
嘭地一聲巨響,防盜門被狠狠甩開。
蘇建文怒氣沖沖地衝出來,卻在轉角處猛地刹住腳步。
昏暗的樓梯間裡,女兒單薄的身影蜷縮成一團。
父女倆四目相對的瞬間,蘇晴朗清楚地看見父親眼中閃過震驚、愧疚,最後定格成一種令她心碎的決絕。
他冇有說話,轉身離去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格外清晰。
蘇晴朗立馬衝到欄杆朝著下樓的父親大喊一聲,“爸爸!”
可蘇建文的身影也隻是頓了頓,便決然離去。
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突然決堤而出。
蘇晴朗踉蹌地靠著欄杆跌坐地上,她抱緊膝蓋,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裡。
連大聲哭泣都不敢。
一滴滴淚砸在水泥台階上,很快洇開成深色的痕跡,就像這個家正在破碎的痕跡。
不知哭了多久,蘇晴朗突然想起屋裡的母親。
她用力抹了把臉,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顫抖著輕輕推開門。
昏暗的燈光下,母親佝僂著背坐在餐桌前,淩亂的髮絲黏在淚痕斑駁的臉上。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咒罵,“許建文,你這個畜生……怎麼不去死……你們都去死!”
那個曾經溫柔的身影此刻扭曲成絕望的剪影,讓蘇晴朗胸口一陣絞痛。
“媽媽……”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擁抱母親。
“啊!!!”
許曉雯突然暴起,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蘇晴朗疼得眼淚直掉,可母親充血的雙眼卻死死瞪著她,彷彿在看一個仇人。
“去找那個畜牲回來!”許曉雯歇斯底裡地拖著她往門口拽,“不把他帶回來你也彆回來了!”
下一秒,蘇晴朗被推得重重摔在樓道裡,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
她還來不及呼痛,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摔門聲。
“媽媽!”她忍著痛爬起來,拍打著緊閉的防盜門。
可迴應她的隻有門內母親崩潰的哭喊聲。
冰涼的夜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蘇晴朗抱緊發抖的雙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家,真的碎了。
她蜷縮在冰冷的樓道裡不知哭了多久,感覺眼睛都腫了起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她拖著發麻的雙腿挪到窗前,費力地關上了漏風的窗戶,這才感覺稍微暖和了一點。
饑餓感如海浪般一陣陣襲來。
她把自己縮成更小一團,雙手不停地搓著泛起雞皮疙瘩的手臂,眼睛卻始終盯著那扇緊閉的家門,期盼著母親能打開門,哪怕隻是露出一條縫。
時間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中變得模糊。
就在她昏昏欲睡時,突然聽到咯吱一聲輕響。
她猛地抬頭,心跳加速。
可她看見的卻不是母親,而是鄰居大姨家的門開了一條縫,明亮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
緊接著張阿姨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縮在角落裡的她時,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又朝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