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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江入海 第6章 五百塊

作者:熬夜修仙的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13:40:25

週日一整天江臨沒出門。上午寫作業,中午自己煮了碗麵,下午坐在桌前翻課本。解析幾何那頁還折著角,他看了兩遍題目,沒動筆。紙條壓在課本下麵,邊角從書頁裏露出來,圓珠筆的字洇開了還是能看清——收回五百。他把紙條抽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母親下午回來得早。三輪車停在樓下,菜筐搬上來,她坐廚房小板凳上擇菜。老葉子掰掉,嫩的部分留著,動作利索。手指上的膠布換了新的,還是醫用那種,發黃的那麵朝外。江臨過去蹲在旁邊幫著擇,擇了兩棵就被母親拿過去,說不對,老葉子沒擇幹淨。她掰開菜心給他看,裏麵藏著發黃的葉片,不掰開根本看不見。他照樣子擇下一棵,這次對了。母子倆蹲在廚房擇了半小時菜,誰也沒說話。灶台上的鍋燒著水,咕嘟咕嘟地響。擇完母親站起來,腰直起來的時候手扶了一下灶台,動作很小,像是怕人看見。江臨看見了,沒說。

晚飯是炒青菜和昨天剩的紅燒肉。肉汁拌飯,他吃了兩碗。吃完洗碗,母親坐在客廳記賬。台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她手上,圓珠筆在記賬單上一筆一筆地寫,寫完一個數字停一下,想一想,再寫下一個。她寫字慢,但很工整。江臨站在後麵看了一會兒,他打的那個勾還在那兒,被旁邊的數字擠著。母親沒提那個勾,不知道是沒注意還是沒問。

週一早上照常上學。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的樹枝上剩著幾片,風一吹搖搖晃晃就是不落。掃地大爺不掃了,拿長竹竿敲,敲一下嘩啦掉一堆。趙岩嘴角的淤青消了大半,隻剩一圈淡黃色。早讀是《出師表》,老李領讀,聲音比平時大,後排有人睡覺被震醒了。江臨跟著念,手在桌肚裏摸到紙條的邊角。紙條他沒帶在身上,但那種感覺還在,像手指上沾了什麽東西洗不掉。

下午放學許清晏沒在校門口等。江臨推著車出去找了一圈沒看見,正要騎走,她從教學樓裏跑出來,手裏抱著一摞作業本。

“語文課代表收作業去了。”她說,跑得有點喘。

本子放進門衛室,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兩個人並排走。她沒問他週六的事,他也沒說。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來係鞋帶。蹲下去的時候馬尾辮滑到前麵,露出後頸一截,麵板白,有細細碎碎的頭發。係好站起來,把那縷頭發攏到耳後。她平時不攏頭發的。江臨看見了,沒說。到了教師新村門口,她站住,從他車筐裏拿了本書。不是那本畫著大樹的,是語文課本。

“我借一下。”她說,“我的落教室了。”

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週六的事。”她停了一下,“辦完了嗎。”

江臨說沒辦完。她點了點頭,沒問辦什麽,也沒問還要辦幾次。走進小區,到了單元門口沒回頭,拉開門進去了。樓道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那周江臨腦子裏反複想著一件事——五百塊。老周欠馬宏達五百。他送帶子那天沒開口要,馬宏達沒罵他,連語氣都沒變,隻是告訴他規矩,然後讓他下週再去。他不確定馬宏達是在教他還是試他,或者兩者都有。週三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趙岩拉他去打乒乓球。水泥球檯,磚頭當網,球拍的膠皮脫了一半,打球的時候啪嗒啪嗒響。趙岩發球刁,專打台角,江連線了三個下網。第四個上了台,趙岩反手抽回來,球彈在磚頭上變了線,江臨沒接著。

“今天你不行啊。”趙岩拿球拍敲著台子。

江臨說再來。連輸了五局。最後一局打到二十平,趙岩發球,球在磚頭上彈了兩下,江臨看準了抽回去,擦邊。

“蒙的吧。”趙岩說。

江臨把球拍放在台上。

“下週再來。”

他忽然想起馬宏達說的那句“下週同一天,這個時間”。兩個“下週”,一個打球,一個紅棉路。他把球拍還給趙岩,坐回看台。趙岩跟過來,坐在旁邊喘氣。江臨問他,你哥那檯球室,有人欠錢不還怎麽辦。趙岩拿校服擦著臉,想了想。

“看人。有的人提醒一下就行,有的人得讓他看見東西。”

“什麽東西。”江臨問。

趙岩把校服搭在肩上。

“球杆啊。檯球室嘛,球杆多得是。”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笑,跟馬宏達那種差不多。江臨沒再問。

週六來得快。早上母親照常出攤,三輪車嘎吱嘎吱地走了。江臨吃完麵換衣服——灰色長袖,黑色褲子捲了兩道邊,褲兜裏裝著折疊刀。出門前他把課本下麵的紙條拿出來看了看,摺好揣進另一個兜,跟刀分開放。騎車到了青江大橋,橋上的風比上週小,江水又黃了些,上遊大概還在下雨。采砂船停在老地方,船上沒人,燈滅著。

下橋進了南渡,騎到紅棉路。木棉樹還是那樣,綠葉密密實實,樹幹上的刺在上午的光裏投下影子。17號的樓梯口,二樓的門關著。上去敲了三下門。開門的不是瘦高個,是光頭——上次那個光頭,花襯衫,金鏈子有小指那麽粗,嘴裏叼著煙。看見江臨,上下掃了一眼,讓開了門,嘴裏的煙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屋裏馬宏達坐在桌後,今天穿著黑色polo衫,頭發還是梳得整齊。桌上多了個茶杯,搪瓷的,冒著熱氣。瘦高個坐在沙發上,手裏沒修指甲,在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放在桌上,空氣裏有一股橘子皮的澀味。江臨站到桌前。

馬宏達喝了口茶。

“今天還送帶子。”

他朝光頭抬了抬下巴。光頭從裏間拎出個黑色塑料袋,比上次的大,放在桌上,裏麵裝著二十來盤帶子。最上麵還是發哥那盤,槍管上的摺痕又多了,不知道被租了多少次。

“還是下塘,老周那兒。”馬宏達看著江臨,“地址你認識。”

江臨說認識。

“送完回來報數。”

江臨拎起袋子,比上次重。轉身要走,馬宏達又叫住他。

“等等。”

江臨停住,回過頭。馬宏達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

“上週那五百,還在老周那兒。”他看著江臨,“你自己看著辦。”

江臨拎著袋子下了樓。九月末的太陽照在臉上不熱了,有點涼。紅棉路很安靜,木棉樹密密實實的。他把袋子放進車筐,開了車鎖騎上去。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拐往下塘的方向。褲兜裏折疊刀硌著大腿,紙條在另一個兜裏,折成小方塊。騎了四十分鍾到了下塘,水泥路的裂縫裏草已經黃了,廠房還是灰撲撲的。他找到那排平房最裏頭的那間,鐵皮門上“修車”兩個字滴下來的油漆還是老樣子。

敲門。裏麵應了一聲,門開了條縫,老周露出半張臉,鬍子拉碴的,比上次更長。看見江臨,又看見那個黑色塑料袋,他把門開大了些。江臨把袋子遞過去。老周接過去,轉身就要關門。

江臨沒動。

“周師傅。”

老周停住,回過頭。江臨站在門口,手垂在兩邊,沒碰褲兜裏的刀。

“上週那五百,馬哥讓我帶回去。”

他說的“馬哥”,不是馬宏達,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老周看著他,手裏的黑色塑料袋沒放下。屋裏有股機油味,跟他父親身上的一樣。

“馬哥說的?”老周問。

江臨說嗯。

老周站了幾秒,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轉身走進裏間。裏麵傳來開抽屜的聲音,數錢的聲音。出來的時候手裏捏著一遝錢,新舊都有,五張一百的,遞給江臨。江臨接過來對折,裝進兜裏,跟紙條同一個兜。

“謝謝周師傅。”

老周沒說話,把門關上了。

江臨站在門口,兜裏的五百塊和紙條疊在一起。紙條上“收回五百”四個字被錢壓著。他騎上車往回走,下塘到南渡四十分鍾,騎到紅棉路的時候太陽偏西了。木棉樹的影子拉得很長。17號的樓梯口,他上去敲門。光頭開的門,看見他,讓開了。

馬宏達還坐在桌後,茶杯裏的茶少了半杯。江臨走到桌前,從兜裏掏出那遝錢放在桌上。五百塊,新舊都有,對折的。馬宏達看了一眼錢,沒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橘子吃嗎。”他朝桌上的橘子皮揚了揚下巴,“瘦子老家帶來的,甜。”

江臨說不用。馬宏達也沒勉強,把茶杯往邊上推了推,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在嘴裏,打火機在手上轉了一圈,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

“下週不用來了。”

江臨的手在褲兜邊動了一下。馬宏達彈了彈煙灰,灰落進搪瓷煙灰缸裏。

“下下週,國慶節後。”他看著江臨,“那時候學校放完假了吧。”

江臨說放完了。馬宏達點了點頭。

“行。放假回來那個週六,還是這個時間。”

江臨說好。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口,馬宏達的聲音又傳過來。

“那五百。”江臨停住,“你拿回來的,抽二十。”

江臨回過頭。馬宏達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沿上磕了磕。

“規矩。”

江臨下了樓。九月末的傍晚,紅棉路被照成橘紅色,木棉樹的影子拖在路中間,樹幹上的刺在光裏變暗。他蹲在路邊蹲了一會兒,手伸進兜裏,摸到那二十塊錢。紙幣,對折的,新的。他從兜裏掏出來看了看,摺好又放了回去。站起來開了車鎖騎上去。褲兜裏二十塊和紙條疊在一起,紙條上“收回五百”四個字被錢壓著,但這一次,錢是他的。

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大,吹得灰色長袖鼓起來。江水在下麵變成了深藍色,采砂船的燈亮了,黃黃的一點在江心。他騎過橋,騎進青陽。文衛路的梧桐樹已經光禿了,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掃地大爺下班了,竹掃帚靠在傳達室的牆上。騎到教師新村門口,他停了車。

傳達室裏的收音機響著,單田芳在講《白眉大俠》,聲音沙沙的。他站在門口往裏看。第三棟二樓左邊那戶亮著燈,暖黃色的,窗簾拉著。窗簾後麵有個人影動了一下,看不清楚。他站了一會兒,騎上車走了。

到了家母親還沒回來。他把灰色長袖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褲兜裏的二十塊和紙條掏出來。紙條展開抹平,背麵“收回五百”還在,正麵多了幾道摺痕。二十塊是新錢,對著光照能看見水印。他把錢和紙條一起壓在了課本下麵,折疊刀放回抽屜裏。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那頁還折著角。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

窗外青江的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得很長。他停下筆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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