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入海 第3章 樹冠遮住天

許清晏的生日是九月十七號。她自己沒提，江臨也沒提。但這事兩個人都知道。早上在校門口碰麵，她看見他車筐裏那本用牛皮紙包著的書，細麻繩紮了個可以提的結。她沒問。他也隻說了句，下午放學等我。她點頭，兩個人並排進校門。梧桐葉比前幾天落得多，掃地大爺拿竹掃帚一下一下地掃，堆成一堆，風一吹又散開。許清晏走前麵，馬尾辮在背上晃，藍皮筋。江臨推車跟後麵，看見她後腦勺翹著一縷碎頭發，被晨光照成淺褐色。他想說，沒說。早讀鈴響了，各進各的教室。

江臨的座位靠窗，能看見操場邊那排梧桐。他把書包掛好，拿出課本。桌肚裏放著那本書，沒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麻繩紮得緊。同桌趙岩湊過來問看什麽，他說沒什麽。趙岩沒追問，從書包掏出塑料袋，裏麵倆韭菜包子，味兒大，後排都能聞見。早讀是語文，班主任老李領讀《嶽陽樓記》。江臨跟著念，腦子裏想的卻是昨天蹲在紅棉路路邊的事。褲腿上沾的灰是灰白色的，那條路大概很久沒人掃了。又想起馬宏達按煙頭那一下，嗤的一聲，聲音不大，但當時屋裏確實靜了一瞬。光頭靠門框換了個姿勢，瘦高個的指甲刀停了。這些細節他當時沒刻意記，現在倒清清楚楚。他甩甩頭，把注意力拽回來。“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跟著念，聲音混在班裏，聽不出是他。

下午最後一節數學。黑板上全是函式影象，拋物線一條條。江臨盯著黑板，筆在草稿紙上畫，畫出來的不是拋物線，是一條江，江上有座橋，橋那頭畫了個方塊。他反應過來，把紙揉了塞進桌肚。下課鈴響，數學老師還在講最後一道題，聲音被鈴蓋住大半，她硬講完才宣佈下課。教室開始有人收拾，椅子蹭地，什麽聲音都有。江臨把課本塞進書包，桌肚裏那本書拿出來的動作很輕，放車筐裏時用校服外套蓋了下。不是見不得人，就是不想讓人看見。

許清晏已經在車棚外麵等了。校服外套脫了搭手臂上，露出裏麵淺灰色薄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那件毛衣他見過，她說是她媽織的，毛線買多了袖子織長了，她說沒事，長點暖和。她站那兒，落日的光從梧桐葉子縫裏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那縷碎頭發還翹著，跟早上一樣。他推車過去，她說走吧。他說嗯。

沒直接回教師新村。許清晏說想走走，江臨說好。他把車頭一拐往青江大橋騎。她坐後座，手抓著他校服兩邊，不緊，過減速帶才用下力。風從江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柴油味，她頭發吹起來，有幾根掃過他後頸。從文衛路騎出去，經過青陽南路，經過郵局，經過科教書店。書店櫥窗還亮著燈，那本畫著大樹的書已經撤了，換了別的。他沒停。上橋前有段緩坡，他站起來蹬，鏈條吃勁，嘎吱響。她問重不重，他說不重。其實她也不重。過了坡，橋麵鋪開。青江大橋七十年代修的，水泥橋麵，人行道比車行道高一截，欄杆鐵的，漆過很多遍，說不上是灰是綠。橋上風大，吹得眼睛發幹。他把車停人行道邊支好。許清晏下來，走到欄杆邊往下看。青江在橋下流，九月的水青灰色，水位不高，露出兩岸淺灘。有采砂船停在江心，發動機突突響，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遠處一隻水鳥貼水飛，翅膀快碰到水麵，飛一段又拉起來，往南渡那邊去。

她從欄杆邊轉過身的時候，他已經把書從車筐裏拿出來了。牛皮紙包著，細麻繩紮的結還是他親手打的那個。他遞過去，沒說話。她接過去看了看牛皮紙，又看他。“是什麽。”風把她聲音吹散一半。“自己看。”她低頭，捏住麻繩一頭輕輕拉開。結不緊，一拉就散。麻繩落她手心裏，她繞在手指上，開始拆牛皮紙。包了兩層，四個角折進去，不用膠帶也結實。拆開第一層，裏麵還有。她拆得很慢，像不著急知道裏麵是什麽。也可能她已經猜到了。最後一層開啟時風把它吹掀起來，她用手按住，按在欄杆上。封麵那棵大樹就露出來了。樹冠很大，把天空遮了大半，隻剩邊上一圈光。樹幹粗，樹根紮進深褐色土裏，上麵落了幾片葉子。樹下站著個小人，背對畫麵，仰著頭，像在看樹冠，又像在看樹葉縫裏漏下來的光。

許清晏看著那本書，好一會兒沒說話。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淺灰毛衣袖子貼在手臂上，麻繩還繞在她食指上。橋下采砂船突突幾聲停了，大概是靠岸了。橋上忽然安靜，隻剩風聲和水聲。水聲不大，持續的，低沉的那種。她抬起頭看他。瞳仁深褐色，被落日一照，邊緣有圈琥珀色的光。看了幾秒，也許更久。橋上時間好像比別處慢。“江臨。”她說。“你是不是去紅棉路了。”

不是問句。跟那天說“你有心事”一個語氣。平平的，不質問，就是說了件她已經知道的事。江臨握欄杆的手緊了。橋上風灌進校服領口，涼颼颼的。他沒說話，她也沒追問。她把書合上，牛皮紙重新包好，麻繩繞兩圈，係了個跟原來一樣的結。動作慢但穩，像包慣了書的人。係好把書抱胸前，轉過去繼續看江。落日在江盡頭把水染成碎金子顏色，橋影子長長投在水麵上，被水流扯變形。她忽然說了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快被風帶走。“那本書我在櫥窗前麵站了很久。”她停了下。“不是三秒。”

江臨轉頭看她。她沒看他，眼睛看江麵。夕陽照她側臉上，鼻梁，下巴，那縷翹著的碎頭發。睫毛在光裏變淺金色，眨一下，光跳一下。“是五秒。”她說。“我數了。”然後她轉過來看他，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多點什麽。

江臨喉嚨堵，說不出來是什麽。他把視線移開看江麵。采砂船又發動了，突突突，船頭慢慢調，往上遊開。水鳥不知什麽時候飛走了。橋上有自行車過去，鏈條嗒嗒響，按了下鈴鐺，叮一聲，從他們身後經過。天邊橘色變絳紫，青江也跟著變，青灰變深灰，深灰變暗藍。路燈還沒亮，橋上風更涼了。許清晏把書抱緊了些，袖子蓋住手背，隻露指尖，指甲剪得短，幹幹淨淨。“冷不冷。”他問。“不冷。”她說。但往他這邊挪了半步。不是靠，就是挪了半步。兩個人影子在橋麵上疊一起，被落日拉長，投在灰白水泥上，邊緣模糊。江臨看著那影子，又想起馬宏達。想起屋裏甜膩的空氣清新劑味。想起嗤那一聲。想起“你們那個地方講道理，這裏不一樣”。他看了眼許清晏。她抱著書站欄杆邊，看江水往東流。她還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決定。她隻知道他去了紅棉路。可能連紅棉路是什麽地方都不完全清楚。但她數了。不是三秒，是五秒。她連這個都數。

天又暗了一層。江兩岸開始亮燈，南渡那邊零零散散，青陽這邊整整齊齊一排，從文衛路亮到青陽南路。路燈橘黃色，跟落日餘暉混一起分不清。許清晏說回去吧。他說好。她把書放回車筐，坐後座，手抓他校服兩側，這次比來時緊。他蹬車，鏈條嗒嗒響，車輪碾橋麵，從這頭往那頭去。橋下水變墨藍，采砂船亮了一盞燈，黃黃的，在江心慢慢移。風從前麵吹來，她頭發吹到他後頸，癢癢的。她沒攏回去。他也沒躲。

下橋時路燈剛亮。文衛路兩排梧桐被橘黃光照著，落葉被風吹到路邊一堆堆。掃地大爺收工了，竹掃帚靠傳達室牆上。他們從樹下騎過去，梧桐葉影子從她臉上滑過，一片接一片。到教師新村門口停車。她下來，從車筐拿書。傳達室老頭聽收音機，單田芳講《白眉大俠》，聲音沙沙從半開窗戶漏出來。她站在路燈下，淺灰毛衣被照得發暖，袖子還是長一截。書抱胸前，牛皮紙四個角折得整齊，麻繩結跟她重新係的一樣。“明天早上你幾點到。”“跟平時一樣。”她點頭。然後低頭把書換左手抱，右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不是牽，是握。手指收攏，掌心貼他手背，停了兩秒。她的手不涼，比他的還暖點。然後鬆開了。轉身往小區裏走，馬尾辮在背上晃。到第一棟單元門口沒回頭，拉開門進去。樓道聲控燈亮一下又滅了。

江臨站路燈下，右手手背還留著她溫度。他低頭看自己手。洗衣粉袋子裝過錢的手，退過三本輔導資料的手，在紅棉路17號辦公桌上空手收回來的手，在記賬單上打過第一個謊的手。他握緊，又鬆開。騎上車往回走。青江方向看不見了，但汽笛又響一次，悶悶的，拖很長，穿過整座城市傳過來。他聽著那聲音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