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殘燭的光暈在斑駁的牆壁上跳躍,映照著夏衍和老婦人凝重的臉龐。懷中的鐵盒和油布包沉甸甸的,裏麵不僅裝著啞巴船伕用命換來的記錄,更承載著老婦人泣血的期望。肩頭的傷口在草藥敷貼下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被毆打的肋骨,但這些痛楚反而像淬火的鐵,將他心中的意誌錘煉得更加堅硬。
“阿婆,”夏衍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小心地解開油布包,露出那個冰冷的鐵盒,“光有這些還不夠。我需要知道,他們把人關在哪裏?紡織廠那個倉庫,是不是……” 他拿出那張從鐵盒裏找到的、畫著倉庫內部結構的草圖,上麵一個區域被反複標注著扭曲的蛇纏鎖符號。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盯著草圖,布滿皺紋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那紙張會燙人。她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是…是那個地方…就在廠子西頭…挨著河邊那個廢棄的舊倉…第三根梁柱…底下…底下有暗門…聽說…聽說進去的人…就沒見出來過…” 她猛地抓住夏衍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後生!別去!那是龍潭虎穴!周德海他們…不是人!”
夏衍輕輕拍了拍老婦人枯瘦的手背,眼神卻銳利如刀:“阿婆,不去看看,怎麽知道真相?怎麽救可能還活著的人?怎麽讓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疼痛的腳踝和肩膀,將鐵盒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連同那張倉庫草圖一起,塞進貼身的衣服裏。“您保重,在這裏等我訊息。如果…如果我天亮前沒回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隻是深深地看了老婦人一眼,那眼神裏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老婦人淚水漣漣,隻是用力點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夏衍像一道影子,再次潛行在青河鎮濕漉漉的街巷中。這一次,他的目標無比明確——紡織廠西區,那個標注著不詳符號的廢棄倉庫。白天的驚魂逃亡路線清晰地印在腦中,他繞到廠區後方,找到了那處被藤蔓覆蓋、散發著汙濁臭氣的排水口。沒有絲毫猶豫,他將揹包頂在頭上,側身鑽進了冰冷粘膩的管道。管壁滑膩的青苔讓他幾次打滑,膝蓋重重磕在凸起的石塊上,肩頭的傷口被摩擦得再次滲出血跡,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和窒息般的惡臭。但他咬緊牙關,心中默唸著那些失蹤者的名字,一寸寸向前挪動。
管道盡頭透出微弱的光和更濃烈的黴味。夏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發現自己身處廠區西側一個堆滿廢棄紡織機器的雜物間。巨大的紡錘和布滿鐵鏽的機架如同沉默的鋼鐵怪獸,在昏暗中投下猙獰的陰影,蛛網在橫梁間交織成灰白的幕布。他掏出倉庫草圖,借著從破窗漏進的慘淡月光辨認方向,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轟鳴,彷彿隨時會破膛而出。
突然,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男人粗俗的談笑聲由遠及近。夏衍瞳孔一縮,迅速縮身躲到一台巨大的廢棄梳棉機後方,屏住呼吸。
兩名保安叼著煙,晃著手電筒走了進來。手電光柱漫無目的地掃過布滿灰塵的機器和地麵。
“媽的,周隊真是瘋了,下這麽大雨還讓兄弟們到處搜!那小子指不定早餵了河裏的王八!”其中一個矮胖保安抱怨著,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廢鐵桶,發出“哐當”巨響。
另一個高個保安嗤笑一聲,吐了口痰:“喂王八?那算便宜他了!不過周隊緊張也正常,明晚‘青河三號’就要運最後一批‘貨’了,這個節骨眼上,可千萬不能出岔子!上頭催得緊呢!”
“青河三號”?最後一批‘貨’?夏衍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果然還在繼續!時間緊迫!
兩人的對話如同冰錐,刺穿了夏衍最後一絲僥幸。他悄悄摸出藏在靴筒裏的匕首,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鎮定。待兩個保安背對著他、注意力被角落一隻竄過的老鼠吸引時,夏衍像獵豹般猛地從陰影中撲出!手臂如鐵箍般勒住矮胖保安的脖子,匕首鋒利的刀刃緊緊抵在他的咽喉!
“別動!出聲就死!” 夏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
高個保安大驚失色,下意識就去摸腰間的配槍!
“把槍放下!不然我先宰了他!” 夏衍的匕首微微用力,矮胖保安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求饒聲,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在高個保安不甘的怒視下,夏衍成功繳了他們的槍和腰間掛著的對講機、一大串鑰匙。他用找到的麻繩將兩人捆死,塞住嘴巴,丟在機器後麵。對講機裏適時傳來周德海沙啞的聲音:“西區搜完了嗎?有發現沒?”
夏衍深吸一口氣,極力模仿著矮胖保安的口音和語氣,按下通話鍵:“西…西區暫時沒發現,周隊。雨太大了,看…看不清楚。”
“仔細點!別他媽偷懶!繼續搜!” 周德海的聲音帶著不耐煩,但顯然沒有起疑。
關掉對講機,夏衍長舒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借著保安掉落的手電筒,仔細辨認倉庫草圖,朝著記憶中西區深處走去。
穿過一條布滿鐵鏽、彌漫著濃重機油和鐵腥味的長廊,盡頭那扇厚重、緊閉的鐵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布滿暗紅色鏽跡的銅鎖——與周德海腰間那把、匿名信上畫的那把,一模一樣!鎖孔的形狀,都帶著一種不祥的古樸感。
夏衍的心跳得快要炸開。他顫抖著在那串鑰匙中翻找,一把一把地嚐試。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終於,“哢噠”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鎖開了!
他用力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腐臭、血腥味、排泄物惡臭和某種刺鼻化學藥劑的味道,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夏衍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嘔吐出來。他強忍著,開啟手電筒。
光束刺破倉庫內部的黑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斑駁牆麵上用暗紅色液體塗抹的巨大圖案——三條猙獰扭曲的蛇,死死纏繞著一把鎖!正是那個無處不在的恐怖符號!
倉庫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鐵鏈拖拽摩擦地麵的聲音,還夾雜著極其微弱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呻吟。
夏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匕首,小心翼翼地循著聲音,一步步向倉庫深處走去。手電光束掃過堆積如山的破麻袋和廢棄木箱,最終定格在角落——
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十幾個鏽跡斑斑、如同狗籠般的鐵籠,整齊地排列在牆角!每個籠子裏,都蜷縮著一個人!他們骨瘦如柴,衣衫襤褸,裸露的麵板上布滿汙垢和傷痕,眼神空洞得像蒙塵的玻璃珠,失去了所有神采。有人被鐵鏈鎖著手腳,有人脖子上套著項圈,連線著冰冷的鐵柱!空氣裏彌漫著絕望和死亡的氣息。
“救…救救我們…” 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一個籠子裏飄出。那是一個年輕女人,枯草般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僅露出的眼睛像受驚的鹿,充滿了恐懼和最後一絲微弱的祈求。
巨大的悲憤和怒火瞬間吞噬了夏衍!這些活生生的人,竟被像牲口一樣囚禁在這地獄般的牢籠裏!
“堅持住!我這就救你們出去!” 夏衍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顫抖。他衝到籠子前,瘋狂地在鑰匙串中翻找對應的鑰匙。手電光掃過籠中那些麻木或驚恐的臉,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在最角落的一個籠子裏,蜷縮著一個穿著藏青色舊保安製服的身影。那人頭發花白,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夏衍的手電光顫抖著照過去——一隻蒼白枯槁的手無力地垂在籠子邊緣,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樣式古老、邊緣磨損的銅戒指!
老秦頭!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像海嘯般衝擊著夏衍!他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瘋狂地尋找著開鎖的鑰匙!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在整個廠區上空淒厲地炸響!尖銳的音波如同無數鋼針,狠狠紮進耳膜!
倉庫的鐵門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鐵器撞擊的鏗鏘聲!周德海那如同惡鬼咆哮的聲音穿透警報傳來:
“夏衍!你他媽真是找死!給我把門堵死!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