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夏衍的褲腿,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恢複了一絲清明。他掙紮著爬上岸,癱坐在泥濘的河灘上,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全身的傷痛。懷裏的鐵盒冰冷堅硬,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燒著他的胸膛——這是啞巴船伕用命換來的證據!
遠處木屋方向的火光和隱約的喧囂已經消失,隻留下死一般的沉寂。夏衍不敢想象船伕的結局。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和淚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裏,保護好證據!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疲憊不堪、多處傷痛的身體,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沿著河灘艱難地向鎮子邊緣移動。他不敢走大路,隻能借著荒草和蘆葦的掩護,像幽靈一樣潛行。天快亮時,他終於繞回了相對熟悉的鎮子外圍,在一處廢棄的橋洞下暫時藏身。
鐵盒裏的證據至關重要,但僅憑這些符號和日期,還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指向周德海和紡織廠。他需要更多!尤其是那些失蹤者的具體資訊!老秦頭的戒指是一個線索,但還不夠。
天色矇矇亮,細雨又開始飄灑。夏衍將鐵盒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橋洞深處一塊鬆動的石頭後麵。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狽不堪的衣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可疑,然後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鎮中心。他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整理思路,聯係外界。
路過一家掛著“為民供銷社”招牌的老舊店鋪時,蒸包子的熱氣飄了出來。夏衍這才感到饑腸轆轆,他摸出幾枚硬幣,買了兩個冷饅頭。剛咬了一口,眼角餘光瞥見櫃台後的老闆——一個約莫六十歲、頭發花白的幹瘦老頭——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裏有警惕,有擔憂,還有一絲……欲言又止?
當時夏衍心緒不寧,並未深究。他蹲在街角,狼吞虎嚥地啃著饅頭,思考著下一步。是去警局?但茶館老闆娘的警告和老婦人的遭遇讓他不敢輕信。直接去找主編?遠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他吃完饅頭,準備起身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夏記者,好巧啊。”
夏衍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他緩緩回頭,隻見周德海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像毒蛇般陰冷。他身後,兩個穿著保安製服、膀大腰圓的打手,如同兩堵牆般堵住了巷口。朝陽的光線斜射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鬼,將夏衍籠罩其中。
“周隊長,真是陰魂不散。”夏衍強裝鎮定,慢慢站起身,右手悄悄摸向口袋裏的折疊小刀。
周德海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年輕人,我勸你識相點。有些東西,不該看,看了也得爛在肚子裏。”他抬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夏衍的肩膀,力道卻大得驚人,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乖乖離開青河,我還能發發善心,給你留條活路。”
夏衍猛地甩開他的手,怒火壓過了恐懼:“周德海!你以為殺幾個人、威脅幾句,就能掩蓋你們犯下的罪行?我一定會把真相公之於眾!讓你們付出代價!”
“找死!”周德海眼神一寒。
話音未落,一個打手猛地衝上來,缽盂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在夏衍的腹部!劇痛讓他瞬間彎下腰,胃裏翻江倒海,剛吃下去的饅頭差點嘔出來。緊接著又是一記凶狠的勾拳,重重砸在他受傷的肩頭!舊傷被撕裂的劇痛讓夏衍眼前一黑,慘叫出聲,踉蹌著後退幾步,“嘩啦”一聲撞翻了路邊一個賣菜的攤子,蘿卜青菜滾了一地。賣菜的老漢嚇得縮到牆角,瑟瑟發抖。
“給我往死裏打!”周德海冷冷下令,如同在吩咐碾死一隻螞蟻。
兩個打手像餓狼撲食般衝上來,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夏衍身上、頭上。他隻能蜷縮在地上,用手臂死死護住要害,肋骨像是要被踢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以為自己就要命喪於此時——
“住手!你們這些畜生!連個外鄉的年輕人都不放過嗎?!” 一個蒼老而憤怒、帶著顫抖的女聲猛地響起!
人群被分開,一個拄著棗木柺杖、頭發淩亂的身影,顫巍巍卻異常堅定地衝了過來,擋在夏衍身前!是茶館那位老婦人!她臉上還帶著未愈的淤青,眼神卻像燃燒的炭火,死死瞪著周德海!
“老東西,上次在茶館就該收拾你!活膩歪了?”周德海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朝打手使了個眼色。
眼看打手就要對老婦人動手,突然——
“嗚哇——嗚哇——嗚哇——”
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周德海臉色驟然劇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媽的!條子怎麽來得這麽快?撤!”他惡狠狠地剜了夏衍和老婦人一眼,帶著打手迅速鑽進旁邊的小巷,消失得無影無蹤。
警車呼嘯而至。老婦人顧不上自己,連忙轉身扶起滿臉是血的夏衍,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後生,快,快跟我走!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她帶著夏衍,避開人群的目光,拐進一條又一條迷宮般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座破敗不堪、門楣上掛滿蛛網的古老祠堂前。推開沉重、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麵供奉著青河鎮先祖的牌位,香案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隻有幾支殘燭還在幽幽燃燒,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跳動。
“快,坐這兒歇會兒。”老婦人從供桌角落拿起一個缺了口的陶壺,倒出半碗渾濁的涼茶遞給夏衍,“我去給你找點草藥敷傷。”夏衍這才注意到,祠堂的角落裏堆著些幹稻草和一床破舊的棉被,顯然有人在此棲身。
“阿婆,您……”夏衍接過碗,聲音沙啞,想問的話堵在喉嚨裏。老婦人為什麽一次次幫他?她臉上的傷……
老婦人動作頓了頓,背對著夏衍,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轉過身,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臉上的皺紋:“我兒子……就是第一批失蹤的人裏頭的一個。”她聲音哽咽,帶著刻骨的悲痛,“我知道那些畜生的勾當,可沒人敢說,沒人敢管!看到你回來查這個案子,就像……就像在黑暗裏看到了一點點光……”
她抹了把眼淚,走到香案後麵,摸索了一會兒,吃力地搬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裏麵取出一個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正是那個裝著鐵盒證據的油布包!“那天在茶館分開後,我越想越怕,怕他們搜你的住處……就偷偷跟著你,看你藏東西……後來旅館著火前,我把它偷拿出來了……一直藏在這兒。”她將油布包鄭重地放到夏衍手中,“等你傷好些,就帶著這些東西,離開這兒吧!走得遠遠的!他們……他們真的會殺人啊!”
夏衍握著那帶著老婦人體溫和祠堂灰塵氣息的油布包,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這不僅僅是一份證據,更是一個母親痛失愛子後,用盡生命最後力量守護的希望!他隻能用力握緊老婦人布滿皺紋、冰冷顫抖的手。
祠堂外,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夏衍知道,周德海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他必須盡快行動,用這些證據,砸碎籠罩青河鎮的黑幕!為了啞巴船伕,為了老秦頭,為了老婦人的兒子,也為了那些無聲消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