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階,發出空洞而絕望的回響。夏衍站在濕滑的河岸,渾身僵硬,刺骨的寒意並非完全來自夜風和細雨,而是源於靈魂深處。那隻戴著熟悉銅戒指的蒼白手腕,像一道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老秦頭……那個慈祥的、塞給他麥芽糖的老人……就這樣被裝進麻袋,像垃圾一樣沉入了養育他、也吞噬了他的青河。
恐懼、憤怒、悲痛、還有巨大的無力感交織著,幾乎將他壓垮。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滑倒。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波蕩漾般的木槳劃水聲,從他側後方的蘆葦蕩深處傳來。
夏衍猛地警覺回頭,手本能地摸向口袋裏的折疊小刀——那是他離開上海時,鬼使神差塞進去防身的。隻見一葉扁舟,無聲無息地從茂密的蘆葦叢中滑出。船頭立著一個身影,同樣戴著鬥笠,披著蓑衣,身形佝僂,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小船緩緩靠近岸邊,停在離夏衍幾步之遙的地方。船伕沒有下船,隻是微微抬起頭,鬥笠下露出半張臉——黧黑粗糙,左眼蒙著一塊破舊得看不出本色的黑布,右臉上幾道蜈蚣似的舊疤在微弱的光線下更顯猙獰,嘴角歪斜著。正是白天在茶館見過,後來跟蹤他,又拋屍河中的那個蓑衣人!夏衍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緊緊攥住了刀柄,指節發白。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發生。船伕僅剩的右眼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複雜難辨的光,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破損的風箱在艱難抽動,同時伸手指了指船上空著的船板位置,又指了指夏衍肩頭——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追捕時蹭到的牆灰和驚恐的汗水。
夏衍愣住了。這眼神……沒有茶館裏的陰冷跟蹤,沒有拋屍時的麻木殘忍,反而透著一絲……焦急?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是在示意自己上船?
“是你?”夏衍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濃濃的戒備和不解,“你到底想幹什麽?”他保持著隨時後退的姿勢。
船伕似乎很急,又“嗬嗬”了幾聲,聲音更加急促,他幹脆一把掀開了鬥笠,露出了那張布滿傷痕和苦難的臉。他再次用力指了指船板,然後從懷裏摸索出一塊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巴掌大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啟——裏麵是半塊幹硬發黴的綠豆糕,還有一小卷幹淨的布條。
看到綠豆糕,夏衍的心猛地一跳!這和他從老婦人油紙包裏得到的一模一樣!難道……
猶豫隻在瞬間。身後小鎮的黑暗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眼睛,而眼前這個謎一樣的船伕,似乎是此刻唯一的、帶著一絲善意的未知數。夏衍咬了咬牙,收起小刀,一步跨上了搖晃的小船。
船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股濃重的魚腥味混雜著水草和淤泥的氣息撲麵而來,船尾的竹簍裏,幾條半死不活的鯽魚還在無力地撲騰著,濺起零星水花。船伕見他上船,似乎鬆了口氣,立刻抄起船槳,小船無聲地滑離河岸,再次沒入濃密的蘆葦叢中。
小船在迷宮般的水道裏穿行,船伕對這裏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四周隻有船槳劃破水麵的嘩啦聲和蘆葦葉摩擦船舷的沙沙聲。船伕突然停下劃槳,小船靜靜地漂浮在水麵上。他從腰間摸出一小截顯然是燒火剩下的木炭,俯身在潮濕的船板上畫了起來。
夏衍屏住呼吸,湊近去看。木炭在船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跡——三條扭曲盤繞的蛇,共同纏繞著一把鎖!正是老婦人紙條背麵的那個詭異符號!
“這個……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夏衍急切地追問,聲音壓得極低。
啞巴船伕沒有回答,他用木炭又在旁邊畫了個簡單的輪廓——幾道波浪線代表河水,一個方形凸起代表碼頭。畫完後,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隻蒙著黑布的瞎眼,然後又堅定地指向遠處黑暗中紡織廠煙囪模糊的輪廓!
夏衍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瞬間明白了!船伕是在告訴他:這個蛇纏鎖的符號代表著某種勢力或組織!那些失蹤的人,最後都出現在那個碼頭!而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他的眼睛,很可能就是因為目睹了不該看的東西而……
就在這時!
“嗚——嗚——”
遠處河麵上,突然傳來刺耳的汽笛聲!幾道雪亮的手電筒光柱如同探照燈般,粗暴地撕裂了河麵的黑暗,來回掃射!
“在那兒!別讓他跑了!” 周德海那如同破鑼般的沙啞嗓音,借著風勢隱隱傳來!追兵來了!
啞巴船伕臉色驟變,僅剩的獨眼中爆發出強烈的驚懼!他不再猶豫,抄起船槳,用盡全力猛地一劃!小船如同受驚的水鳥,箭一般朝著河對岸更深處、更茂密的蘆葦蕩衝去!冰冷的河水被船頭劈開,飛濺的水花撲了夏衍一臉,肩頭的傷口被冷水一激,鑽心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蘆葦叢越來越密,縱橫交錯的水道狹窄得僅容小船勉強通過。啞巴船伕顯然對這裏極為熟悉,小船在他的操控下靈活地穿梭。不知過了多久,小船終於停靠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水灣。岸邊是一片荒草叢生的河灘,幾間歪歪斜斜、彷彿隨時會倒塌的破敗木屋掩映在荒草和雜樹叢中,門窗早已腐朽不堪,像是被遺棄了多年的漁民臨時落腳點。
啞巴船伕示意夏衍下船,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其中一間相對完整的木屋。屋內充斥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船伕走到牆角,費力地搬開幾塊壓著的破木板,從下麵挖出一個鏽跡斑斑、巴掌大的小鐵盒。他用沾著泥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開啟鐵盒。
裏麵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疊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泛黃的紙頁。船伕將它們鄭重地遞給夏衍。
夏衍就著從破窗透進的微弱月光,顫抖著展開紙頁。上麵密密麻麻畫滿了和船板上一樣的蛇纏鎖符號!還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種密碼的數字,以及……日期!夏衍的心跳幾乎停止——這些日期,與他所知的、以及匿名信上提到的失蹤案發生時間,竟然一一對應!每一組符號、數字和日期下麵,還用極小的字標注著模糊的人名縮寫和特征描述:張(賣豆腐)、李(木匠學徒)、王(采石工)……甚至還有“秦(門衛)”!
“這些是……證據?”夏衍猛地抬頭看向啞巴船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是你記錄的?關於那些失蹤的人?”
船伕眼眶瞬間泛紅,渾濁的淚水從僅剩的獨眼中湧出。他重重地拍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紙上的蛇纏鎖符號,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夏衍明白了。這個沉默的啞巴,也是這場巨大陰謀的受害者!他的親人、朋友,或者就是他自己,必然與失蹤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無法說話,隻能用這種方式,日複一日地記錄著罪惡,等待著渺茫的、揭露真相的機會!
就在這時!
“汪!汪汪汪!”
木屋外,突然傳來凶惡的狗吠聲!由遠及近,不止一條!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粗魯的叫罵聲:
“搜!那小子肯定躲在這片破房子裏!”
“還有那個啞巴!一起抓了!”
啞巴船伕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僅剩的眼中充滿了絕望的恐懼。他猛地將鐵盒塞進夏衍懷裏,同時從牆角抄起一把磨得發亮、帶著倒刺的魚叉,擋在夏衍身前,喉嚨裏發出急促的“嗬嗬”聲,用力推搡著夏衍指向木屋後麵一個塌陷的牆洞!
“你先走!”夏衍反手推了船伕一把,將鐵盒緊緊護在胸前。但船伕異常固執,再次用力將他推向洞口,眼神裏是決絕的催促!
夏衍知道再猶豫隻會一起葬送。他咬緊牙關,深深看了船伕最後一眼,記住那張布滿傷痕和淚水的臉,然後彎腰鑽過牆洞,撲進外麵齊腰深的荒草叢中。身後,木屋的門被粗暴地踹開,緊接著傳來打鬥聲、魚叉揮舞的破空聲、男人的怒吼聲、還有船伕痛苦而壓抑的悶哼!
“媽的!死啞巴還敢反抗!”
“按住他!別讓他跑了!”
夏衍不敢回頭,懷揣著那個滾燙的鐵盒,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在黑暗和荒草中瘋狂地奔跑、奔跑!直到身後的聲音徹底被風聲和心跳聲淹沒,直到他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冰冷刺骨的河灘上,鹹腥的淚水混雜著汗水、泥水,流進嘴裏,苦澀得如同這青河鎮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