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幾乎是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平安旅社的。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老闆娘正在擦拭著蒙塵的櫃台,看到他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如紙的模樣,嚇了一跳:“哎喲,小夥子,這是咋了?臉色這麽難看,莫不是路上著涼了?還是吃壞肚子了?”
夏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發虛:“可能……可能是路上吹了風,有點不舒服。”他含糊應著,快步上了二樓,反手鎖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髒還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他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著“鏽鎖藏血”和畫著蛇纏鎖符號的紙條,塞進枕頭底下。然後掏出筆記本和筆,在昏黃的燈光下,沙沙地記錄下茶館的遭遇、老婦人的警告、刀疤臉和蓑衣男的威脅,還有那個令人不安的符號。每一個字落筆,都像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突然——
“砰!!!”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巨響!緊接著是老闆娘撕心裂肺、充滿極度恐懼的尖叫,劃破了夜的死寂:
“殺人啦——!!!”
夏衍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他猛地彈起身,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門!木質樓梯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剛衝到樓梯轉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抱著一個鼓鼓囊囊、濕透了的麻袋,腳步踉蹌地從後門方向閃出來!
正是那個蓑衣鬥笠男!
昏暗的光線下,夏衍看得清清楚楚——那麻袋的縫隙裏,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在積著灰塵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血痕!而就在蓑衣男側身撞開後門衝出去的瞬間,麻袋口因為顛簸猛地鬆脫開一角!
一隻蒼白、毫無血色的手,無力地從麻袋裏滑了出來!那手腕纖細,像是女人的。更讓夏衍頭皮炸裂、渾身冰冷的是——那隻手的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樣式古老、邊緣有些磨損的銅戒指!
這枚戒指,夏衍認得!
童年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紡織廠看大門的老秦頭!那個總是笑眯眯、喜歡用粗糙的大手摸他腦袋、偷偷塞給他麥芽糖吃的秦大爺!他的手上,就常年戴著這樣一枚一模一樣的銅戒指!
“站住!” 夏衍的怒吼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瘋了一樣追了出去!
蓑衣男顯然沒料到會被撞破,倉惶間抱著沉重的麻袋跑不快。夏衍幾步就追到了旅社後門通往河邊的窄巷。冰冷的河風帶著濃重的腥氣撲麵而來。
隻見蓑衣男跑到河岸邊,沒有絲毫猶豫,雙臂用力一掄,將那個滴著血的麻袋狠狠拋向黑沉沉的河心!麻袋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拋物線,“噗通”一聲砸進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吞沒,隻留下幾圈擴散的漣漪。
蓑衣男拋下麻袋,立刻縱身一躍,矯健地跳上一條早就停靠在岸邊陰影裏的小船。他抄起船槳,用力一劃!小船像離弦之箭般破開水麵!
就在小船掉頭、船身側轉的瞬間!借著岸邊旅社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夏衍清晰地看到了鬥笠下那張臉——黧黑粗糙,左眼蒙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右臉上爬著幾道蜈蚣似的舊疤,嘴角歪斜,正是白天在茶館和後來跟蹤他的那個蓑衣人!此刻,他那僅剩的獨眼中,沒有驚恐,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漠和完成任務後的釋然!
河水嗚咽著,迅速帶走了所有痕跡,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夏衍站在冰冷的河岸邊,渾身僵硬,隻有那隻戴著銅戒指的蒼白手腕,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老秦頭……那個記憶中慈祥的老人……一股巨大的悲憤和冰冷的恐懼,如同這青河鎮的夜,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