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像被揉碎的銀箔,吝嗇地灑在青河鎮斑駁的白牆上。夏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飽含著河水腥甜氣息的濕冷空氣撲麵而來。樓下,早點攤的蒸籠正“噗噗”地噴吐著白霧,油條在翻滾的油鍋裏膨脹成誘人的金褐色,老闆娘用軟糯的吳儂軟語招呼著:“來碗豆腐花伐?多加勺辣油!” 這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市井氣息,讓夏衍有片刻的恍惚,彷彿回到童年踮著腳、眼巴巴望著糖糕出鍋的清晨。
但衣兜裏那封被反複摩挲、已有些皺巴巴的匿名信,瞬間將他拉回冰冷的現實。他迅速將筆記本和錄音筆塞進洗得發白的帆布揹包,特意避開主街,選了條人跡罕至的背街小巷,朝著記憶中的河邊茶館“聽濤軒”走去。
青石板路縫隙裏蓄著隔夜的雨水,踩上去冰涼。牆根處,經年累月的苔蘚在潮濕中泛著幽幽的墨綠色。幾隻野貓被腳步聲驚擾,“嗖”地從廢棄的紙箱堆裏竄出,帶起一片細小的塵灰,在偶爾漏下的光束裏亂舞。
“聽濤軒”是座臨河的兩層木樓,歲月侵蝕了它曾經的鮮豔,朱漆廊柱早已褪色發白,門楣上那個大大的“茶”字旗幡,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夏衍剛踏過高高的門檻,一股混雜著廉價茶葉、劣質煙葉和木頭潮氣的味道便撲麵而來。光線有些昏暗,十幾張八仙桌旁稀稀落落坐著些老人。有的捧著粗瓷茶碗,慢條斯理地吹著氣抿茶;有的三五成群圍坐,甩著撲克牌,偶爾爆出幾句帶著濃重鄉音的粗話笑罵,又在旁人的噓聲中壓低。
“老闆,來碗碧螺春。”夏衍刻意壓低聲音,選了張最角落、光線最暗的桌子坐下。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嵌滿了經年累月的煙火氣。她甩著抹布應了聲,不多時便端來一個青瓷茶碗。茶葉在滾水中緩緩舒展,嫋嫋熱氣在夏衍眼前氤氳開一片朦朧的屏障。
他呷了口微燙的茶水,清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時機差不多了。他裝作不經意地側過身,向鄰桌一位正專心致誌剝著茶葉蛋的老漢搭話:“大叔,聽講鎮裏最近不太太平?”
老漢剝蛋殼的手猛地頓住,渾濁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轉動,警惕地在夏衍身上掃了兩圈,像是打量一件來曆不明的物件。他含糊地嘟囔道:“年輕人聽誰說的?莫要瞎講,咱青河鎮好著呢。” 說完,立刻低下頭,彷彿那枚茶葉蛋是世上最緊要的事,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更詭異的是,原本嘈雜的茶館裏,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此起彼伏的交談聲、牌桌上的笑罵聲,瞬間低了下去,近乎死寂。夏衍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斜對角一個戴鬥笠的男人,正微微側著頭,從鬥笠的陰影下朝他這邊偷瞄。那人身上還穿著濕漉漉的蓑衣,腳下的竹簍滴滴答答地滲著水,顯然是剛從河裏上來不久。
氣氛驟然緊繃。夏衍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摸出半包從上海帶來的香煙,臉上擠出一點笑容,起身給周圍幾桌人都散了一支:“各位叔伯,我是從外頭回來的,就想著打聽打聽家鄉的事,沒別的意思。”
“打聽啥?”靠門邊一個叼著老煙袋鍋的老頭,把煙鍋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幾點火星濺落在磚地上,聲音沙啞而冰冷,“好好喝你的茶,少管閑事!” 這話引來周圍幾陣附和的幹笑,但笑聲裏沒有絲毫暖意,反而讓茶館裏的空氣更加凝滯詭異。
夏衍坐回角落,又抿了口茶,舌尖的清苦似乎更重了。他注意到二樓木質欄杆的陰影處,一抹藏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過,那人似乎在刻意避開他的視線範圍。
就在夏衍準備放棄,另尋他法時,茶館最深處、光線最昏暗的角落,傳來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咳嗽聲。夏衍循聲望去,隻見一位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衫老婦人,正佝僂著背坐在小凳上。她頭發稀疏花白,用一根褪色的紅頭繩隨意挽著,布滿老年斑的手上,還纏著半截粗糙的麻繩。此刻,她正朝著夏衍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招了招手。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又驟然加速跳動起來。夏衍立刻起身,盡量放輕腳步走了過去,在老婦人身邊蹲下,壓低聲音:“阿婆,您知道些什麽?”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像蒙塵的玻璃珠,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著,聲音細若蚊呐,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緊張:“後生,你是……夏家那娃?” 不等夏衍回答,她枯瘦如柴的手像鷹爪般突然伸出,將一張揉得皺巴巴、帶著體溫的紙條飛快地塞進他掌心!同時,那幹澀的聲音急促地擠出幾個字:“鏽鎖藏血…莫要聲張…”
話音未落!
“哐當——!”
茶館那扇沉重的木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冰冷的河風卷著枯葉和雨絲,像一群暴徒般呼嘯著灌了進來,吹得油燈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老太婆!又在亂嚼舌根!”一個凶神惡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男聲在門口炸響!
夏衍猛地抬頭,隻見三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為首一人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眼角斜斜劃拉到下巴,像條醜陋的蜈蚣趴在臉上。他眼神凶狠,像刀子一樣剜向老婦人。
老婦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扶著桌子想要站起身,卻被夏衍悄悄按住肩膀。“幾位大哥,誤會誤會,”夏衍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站起身擋在老婦人身前,臉上擠出鎮定的笑容,掏出煙盒遞過去,“這是我遠房親戚,年紀大了,腦子有點糊塗,總愛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
那刀疤壯漢根本不吃這套,目光如毒蛇般在夏衍臉上遊走幾秒,突然一巴掌狠狠打掉他手中的煙盒!香煙散落一地。“滾!這兒不歡迎多管閑事的外地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煙草味撲麵而來。夏衍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腰間,心猛地一沉——那裏赫然別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刀鞘口露出的金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令人心悸的藍光!
老婦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死死抓住夏衍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裏,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急迫:“快走……快!”
夏衍不再猶豫,順勢起身,將那張紙條緊緊攥進汗濕的掌心,快步朝門口走去。經過刀疤臉身邊時,對方那充滿威脅和鄙夷的目光,像冰冷的針紮在背上。走出茶館,河邊的風裹挾著更密的細雨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展開那張被汗水浸濕的紙條,借著微弱的天光,隻見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鏽鎖藏血”。翻到背麵,是一個用同樣炭筆畫的、扭曲而怪異的符號——三條糾纏盤繞的蛇,共同纏繞著一把形狀古樸的鎖!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沿著河岸漫無目的地快步走著,試圖平複擂鼓般的心跳。茶館裏眾人的集體沉默和恐懼,老婦人塞紙條時的驚恐,壯漢腰間的匕首,還有這個詭異的符號……無數碎片在他腦海裏瘋狂衝撞、拚湊。老婦人為什麽能認出他?這個符號代表什麽?最讓他不安的是,整個小鎮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恐懼籠罩,失蹤案背後的勢力,其觸角似乎已經伸到了每個角落,無處不在!
突然,身後傳來清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夏衍猛地轉身,瞳孔驟縮——那個戴鬥笠、穿蓑衣的男人,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竹簍裏的魚還在無力地撲騰,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濕痕。
“你跟著我幹什麽?”夏衍厲聲質問,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裏的錄音筆。
蓑衣男人卻像聾了一般,充耳不聞。他徑直從夏衍身邊走過,鬥笠壓得很低,隻露出半張被河風吹得黢黑的臉頰,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卻又意味深長的冷笑。等夏衍從驚愕中反應過來,男人已經敏捷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口,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隻留下空蕩蕩的石板路和幾尾在濕地上徒勞蹦跳的小魚。
夏衍站在原地,攥著紙條的手心全是冷汗,每一步踩在回家的路上,都像踩在鬆軟的棉花上,虛浮無力。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已經被盯上了。青河鎮這場濃霧,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