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依舊陰沉。夏衍踏上了開往青河鎮的綠皮火車。車廂裏乘客稀落,窗外的景色從鋼筋水泥的森林,逐漸過渡為連綿的黛色山巒和一望無際、在雨霧中顯得格外青翠的稻田。他靠在窗邊,冰涼的玻璃貼著額頭。曾經,他是多麽渴望離開那個閉塞的小鎮,奔向外麵廣闊的世界;如今,卻懷著如此複雜忐忑的心情,重新踏上那片土地。近鄉情怯,混合著對未知危險的警惕,在胸腔裏翻攪。
列車“哐當哐當”地減速,緩緩駛入青河鎮簡陋的站台。斑駁的牆壁上爬滿了濕漉漉的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河水腥味,熟悉又陌生,瞬間將他拉回久遠的童年。出站口,一輛漆皮剝落、顯出鐵鏽本色的破舊三輪車孤零零地停著,車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裹著件發黃的軍大衣,正靠著車座打盹。
“師傅,去鎮上多少錢?”夏衍提著行李上前問道。
老人被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著夏衍這個明顯的外來者,帶著濃重鄉音:“小夥子,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來這兒旅遊的?”
“不是,我是本地人,好久沒回來了。”夏衍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哦!怪不得看著有點眼熟。你是……夏家那小子?”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平淡,“上車吧,五塊錢。”
三輪車發出“突突”的喘息聲,在通往小鎮的坑窪石板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鬆動的地磚,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噔、咯噔”聲。路旁高大的楊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語,歡迎著這個離鄉遊子的歸來。夏衍看著沿途掠過的景象:那座他和小夥伴比賽爬過的石拱橋還在,橋墩下長滿了更茂盛的蘆葦;那家賣麥芽糖的小鋪子門板緊閉,招牌都褪了色;還有那片熟悉的河灘……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童年的歡聲笑語彷彿就在耳邊。
很快,三輪車駛入了小鎮腹地。付了錢,夏衍提著行李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掛著“王記雜貨”木牌的雜貨鋪,玻璃櫃台裏陳列著針頭線腦;老裁縫鋪的縫紉機聲“噠噠”作響;掛著“茶”字旗幡的茶館裏,飄出氤氳的熱氣和模糊的談笑聲。隻是許多招牌油漆剝落,店麵顯出破敗和蕭索。路上的行人不多,多是些老人,穿著深色的棉襖,坐在自家門檻上或竹椅上,沉默地看著這個突兀闖入的陌生人,渾濁的目光裏帶著審視和好奇。
夏衍決定先找個落腳點。憑著記憶,他走向鎮東頭那家“平安旅社”。旅館的木門虛掩著,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裏麵發黑的木質紋理。他推開門,門楣上掛著的一串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有人嗎?”夏衍揚聲問道。
過了一會兒,裏屋的布簾掀開,一位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碎花棉襖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小鎮居民特有的、略顯拘謹的和善笑容:“小夥子,住宿啊?”
“是的,阿姨,我想住幾天。”夏衍放下行李。
“行,二樓還有空房間,一天五十塊錢,包水電。”婦女說著,引著夏衍上了嘎吱作響的木樓梯,開啟一間靠街的房間門。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還有一扇小小的木格窗,能望見樓下濕漉漉的街道和對麵雜貨店的招牌。
“謝謝阿姨,這間挺好。”夏衍放下行李,掏出錢遞過去。
中年婦女接過錢,數了數,又仔細看了夏衍幾眼,忍不住問道:“你是來旅遊的還是走親戚啊?這季節,咱們這兒可沒啥好玩的。”
“算是回來看看吧,我以前是這兒的人。”夏衍頓了頓,決定試探一下,“對了,阿姨,我路上聽人閑聊,說鎮上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人失蹤了?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話音剛落,婦女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原本和善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瞬間閃爍起來,透出明顯的緊張和慌亂。她飛快地擺著手,聲音壓低了,帶著急促:“哎呀,小夥子,別打聽這些事,不好!不好!你就安安心心在這兒住幾天,看看景,早點回去吧!啊!” 說完,她像是怕夏衍再追問,逃也似的匆匆下樓,腳步聲在樓梯上回響。
房間裏隻剩下夏衍一個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老闆娘的反應,像一盆冷水澆在他心頭,非但沒有打消疑慮,反而讓那封匿名信帶來的陰霾更加濃重。他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石板路和沉默的屋簷。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不管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困難和潛在的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揭開青河鎮失蹤案的真相,給失蹤者和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也給自己那顆沉寂已久的心,一個重新點燃新聞理想的機會。夜色,正悄無聲息地吞噬著小鎮稀疏的燈火,夏衍的調查之旅,在老闆娘倉惶的背影中,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