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鋼針,刺穿著夏衍的麵板,腹部的槍傷在河水的浸泡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劇痛。他趴在搖晃的救生艇邊緣,看著“青河三號”巨大的船尾最後一點輪廓被渾濁的河水徹底吞噬,隻留下翻滾的氣泡和一圈圈擴散的油汙。獲救的囚徒們擠在狹窄的艇上,瑟瑟發抖,眼神空洞,如同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遊魂。
啞巴船伕捂著被霰彈擦傷的胳膊,鮮血混著河水染紅了半件蓑衣。他僅剩的獨眼死死盯著遠處河麵,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順著他顫抖的手指方向,夏衍看到一艘沒有亮燈的黑色快艇,正撕開雨幕,如同鬼魅般朝著下遊的黑暗全速逃逸!快艇船頭,一個模糊的身影扶著欄杆,正回頭望向沉船的方向——正是貿易公司老闆那個心腹手下!
“追……”夏衍剛想開口,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劇烈的咳嗽讓他眼前發黑。劇烈的動作牽扯了傷口,鮮血再次從捂住的指縫中滲出,滴落在艇底的積水中,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夏記者!你撐住!”負責指揮這次行動的陳警官立刻扶住他,“快!靠岸!救護車!”他對著對講機怒吼,同時命令水警立刻追擊那艘逃逸快艇。
然而,暴雨如注,夜色如墨,快艇很快消失在蜿蜒河道和茫茫雨幕之中,如同泥牛入海。水警的衝鋒舟在複雜的水道和惡劣天氣中,終究沒能追上。
夏衍被緊急送往鎮衛生所。腹部的槍傷不算致命,但失血過多加上河水浸泡,引發了高燒和感染。子彈被取出,傷口縫合,但他整個人虛弱得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躺在病床上,意識在疼痛和藥物作用下浮浮沉沉。昏沉中,老婦人倒在血泊中的畫麵、周德海猙獰的槍口、沉船前船艙裏絕望的眼神、還有快艇上那個回望的身影……如同破碎的噩夢碎片,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幾天後,當他勉強能下床走動時,陳警官帶來了訊息:快艇追丟了,那個心腹手下如同人間蒸發。周德海在獄中依舊守口如瓶,隻字不提幕後老闆。紡織廠被查封,但除了倉庫裏那些鐵籠,並未找到更多直接指向西裝男(貿易公司老闆)的證據。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籠罩青河鎮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
鎮民們自發組織起來,帶著雞蛋、米麵、草藥來看望他們的“恩人”。啞巴船伕也來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默默地放下幾條活蹦亂跳的鮮魚,用那雙飽經滄桑的獨眼深深看了夏衍一眼,裏麵是無聲的關切和同仇敵愾的堅定。供銷社老闆的妻子也來了,她身形瘦削得厲害,眼睛紅腫,但背脊挺得筆直。她將一個用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到夏衍手裏。
“夏記者,”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悲傷和決絕,“這是我家那口子…臨走前藏起來的。他說…如果有一天周德海倒了,就把這個交給你…他說…這裏頭記著那些畜生的賬!”
夏衍忍著傷痛,顫抖著開啟藍布包。裏麵是一本厚厚的、邊緣磨損的硬殼筆記本——供銷社老闆的賬本!翻開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的,並非供銷社的日常收支,而是觸目驚心的內容:
「X月X日,周德海派人取走“棉紗”三箱,付“貨款”一萬五。(備注:張木匠家二小子)」「X月X日,“青河三號”靠岸,卸“原料”五箱,收“加工費”兩萬整。(備注:采石場王工頭)」「X月X日,趙老闆(金絲眼鏡)親自來,提走“成品”兩件,未付款,記“人情”。(備注:李寡婦和她女兒)」
每一筆交易,都標注著時間、代號、金額,以及對應失蹤者的特征或關係!日期與啞巴船伕鐵盒裏的記錄、匿名信所述完全吻合!“棉紗”、“原料”、“成品”指代的就是被販賣的人!“貨款”、“加工費”是沾滿鮮血的黑錢!“趙老闆(金絲眼鏡)”——那個照片上的西裝男!貿易公司的老闆!供銷社老闆用自己隱秘的方式,記錄下了這條罪惡鏈條的每一環!這簡直就是一本死亡流水賬!
夏衍的手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劇烈顫抖,筆記本幾乎拿不穩。這不僅僅是證據,更是供銷社老闆用生命守護的最後控訴!
“謝謝…謝謝您!”夏衍眼眶發熱,緊緊握住老闆娘冰冷的手。
有了這本賬本,貿易公司老闆趙金城(從賬本得知其名)的嫌疑已如山嶽般沉重!陳警官立刻申請搜查令,對趙金城的貿易公司和住所進行突擊搜查!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公司早已人去樓空,重要檔案被銷毀一空。趙金城在青河鎮的住所也收拾得幹幹淨淨,如同從未有人住過。這條老狐狸,顯然在“青河三號”出事或更早之前,就已嗅到危險,提前溜了!
線索似乎再次中斷。夏衍的傷勢稍有好轉,便不顧醫生勸阻,搬回了平安旅社舊址附近臨時搭建的工棚——新旅館正在重建。他需要離“現場”更近。夜深人靜時,他一遍遍翻閱賬本、啞巴船伕的記錄、照片和錄影帶,試圖找出趙金城可能的藏身之處或下一步動向。
這天深夜,夏衍在燈下研究賬本,試圖從那些看似正常的“人情往來”記錄中找到蛛絲馬跡。突然,工棚外傳來一陣異常的狗吠,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刻意壓低的咒罵聲!
“媽的,那小子就住這兒?”
“錯不了!周哥交代了,必須弄死他!還有那本破賬!”
是周德海餘黨的聲音!夏衍心頭警鈴大作!他迅速吹滅油燈,抓起賬本塞進懷裏,抄起門邊一根頂門的木棍。幾乎同時,工棚那簡陋的木門被狠狠踹開!兩個黑影手持寒光閃閃的砍刀衝了進來!
“姓夏的!納命來!”
夏衍借著門外微弱的光線,掄起木棍狠狠砸向當先一人!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慘叫一聲。另一人揮刀砍來,夏衍側身躲過,木棍橫掃對方下盤!混亂中,他腹部的傷口被劇烈動作撕裂,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他受傷了!快上!”被打中肩膀的歹徒獰笑著撲上。
夏衍知道硬拚不行,瞅準一個空隙,猛地撞開工棚側麵一塊鬆動的木板,跌跌撞撞地衝進外麵的瓢潑大雨中!身後是歹徒氣急敗壞的叫罵和追趕的腳步聲!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他捂著劇痛的腹部,在泥濘和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慌不擇路間,他跑進了鎮子邊緣廢棄已久的磚瓦窯廠。巨大的窯爐如同怪獸的巨口,在雨夜中沉默矗立,遍地是破碎的瓦礫和倒塌的磚垛。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在破碎的窯體和磚垛間亂晃!
“他跑進窯廠了!分頭找!”
夏衍躲在一處半塌的磚垛後麵,喘著粗氣,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混著雨水浸透了衣服。他環顧四周,絕望地發現這裏如同迷宮,但也意味著追兵同樣難以快速找到他。就在這時,他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木板!
“哢嚓!”木板斷裂!夏衍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順著一個陡坡向下滾落!他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不斷撞擊在硬物上,最後“噗通”一聲,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汙水。刺鼻的黴味、塵土味和某種陳年的石灰味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廢棄的窯廠地窖。地窖不大,四周是粗糙的紅磚牆,頂部塌陷了一角,漏進些許微光和水線。他剛想摸索出路,頭頂上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是追他的那兩個歹徒!他們似乎沒發現這個隱蔽的入口,正站在地窖入口附近避雨。
“……媽的,讓那小子跑了!回去怎麽跟‘疤哥’(指刀疤臉的心腹)交代?”一個聲音懊惱地說。
“急個屁!”另一個聲音顯得沉穩些,“‘疤哥’說了,隻要盯緊碼頭就行。趙老闆發話了,最後一批‘貨’明晚子時,趁著漲潮,在老地方裝船運走!船是‘飛魚號’,比‘青河三號’小,但跑得快!隻要這批‘貨’安全送出去,咱們就有的是錢跑路!到時候,還管他姓夏的死活?”
“真的?趙老闆還沒放棄?”
“廢話!青河鎮這條線斷了,其他地方還等著‘貨’呢!趙老闆說了,這是最後一票,幹完就撤!碼頭那邊‘疤哥’親自帶人守著,萬無一失!咱們先回去複命,明天晚上再來收網!”
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
地窖裏的夏衍,屏住呼吸,心髒狂跳!明晚子時!漲潮!“飛魚號”!老地方(碼頭)!趙金城果然還在幕後操控!他們竟然還敢頂風作案,運送最後一批被囚禁的人!
希望的火光與冰冷的殺機同時在夏衍眼中燃燒。他忍著劇痛,摸索著找到地窖一個堆滿廢棄磚塊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搬開幾塊磚,露出一個僅容一人爬出的縫隙。雨還在下,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似乎正孕育著最終決戰的曙光。他掏出懷中被雨水浸濕卻依然堅固的賬本,緊緊貼在胸口。供銷社老闆、老婦人、啞巴船伕……所有人的犧牲和守護,都將在明晚,迎來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