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地窖塌陷的縫隙不斷滴落,砸在夏衍的臉上,混合著傷口的血水和汙泥。地窖外,追兵的腳步聲和咒罵聲終於徹底消失在雨幕中。死寂重新籠罩,隻有雨滴敲打磚瓦的單調聲響和夏衍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明晚子時!漲潮!“飛魚號”!老碼頭!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夏衍的腦海。趙金城這條毒蛇,非但沒有因為“青河三號”的覆滅而收手,反而要利用警方注意力轉移的間隙,孤注一擲運走最後一批“貨”!其瘋狂和殘忍,令人發指!
夏衍強忍著腹部的劇痛,掙紮著從那個堆滿碎磚的角落縫隙爬出地窖。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再次澆透,卻也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他不能耽擱一分一秒!必須立刻通知陳警官!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廢棄窯廠,像一頭受傷但目標明確的孤狼,在泥濘和黑暗中朝著鎮中心警局的方向狂奔。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複仇的火焰和拯救生命的責任支撐著他,讓他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力。
警局值班室的燈光在雨夜中如同燈塔。當渾身泥濘、血跡斑斑、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夏衍猛地撞開玻璃門衝進去時,值班警員驚得差點跳起來。
“陳…陳警官!緊急…緊急情況!”夏衍扶著門框,大口喘著粗氣,幾乎站立不穩。
聞訊趕來的陳警官看到夏衍的模樣,也是大吃一驚。“快!扶他坐下!叫醫生!”他立刻下令。
“不!沒時間了!”夏衍用力抓住陳警官的胳膊,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急促地將地窖裏偷聽到的密謀,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明晚子時!漲潮!‘飛魚號’!老碼頭!趙金城要運最後一批人!刀疤臉的心腹‘疤哥’親自帶人押送!”
陳警官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和緊迫性!這將是徹底斬斷這條罪惡鏈條、抓捕幕後元凶的絕佳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一旦讓“飛魚號”逃脫,趙金城將徹底消失在黑暗中,那些被囚禁的受害者將永無天日!
“立刻通知所有休假人員取消休假!緊急集合!聯係水警支隊!請求支援!封鎖青河鎮所有通往碼頭的道路!秘密佈控老碼頭!快!快!快!”陳警官的指令如同連珠炮般下達,整個警局瞬間高速運轉起來,緊張的氣氛幾乎要凝固空氣。
夏衍簡單處理了傷口,注射了止痛針和抗生素。他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陳警官,我必須去!我熟悉碼頭的地形!而且…” 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賬本,“供銷社老闆的命,老婦人的命,啞巴船伕的傷…還有那些等著被救出來的人…我必須親眼看著他們伏法!”
陳警官看著夏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沉默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但你必須在後方,聽指揮!你的命,也很重要!”
時間在緊張的部署中飛速流逝。夜色再次降臨,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如墨,厚重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老碼頭,這座見證了青河鎮無數罪惡交易的廢棄之地,此刻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警方早已佈下天羅地網。便衣偵查員化裝成流浪漢或漁民,潛伏在碼頭周圍的破船和廢棄倉庫裏。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隱蔽在集裝箱和貨堆的陰影中,槍口指向碼頭唯一能停靠稍大船隻的棧橋。水警的幾艘高速衝鋒艇關閉了所有燈光,如同幽靈般潛伏在碼頭外圍的蘆葦蕩和水道岔口,引擎處於待命狀態。一張無形的大網,在子夜降臨前,悄然收緊。
夏衍穿著防彈衣,被安排在碼頭入口附近一輛偽裝成貨車的指揮車裏,通過監控螢幕觀察著碼頭的情況。陳警官坐鎮指揮,神情冷峻。時間一分一秒地指向子時。
河麵上,潮水開始上漲,水流變得湍急。遠處,一點微弱的、刻意遮掩過的航行燈,如同鬼火般在黑暗的河麵上出現,正緩緩朝著老碼頭棧橋靠近!是“飛魚號”!一艘比“青河三號”小得多,但線條更流暢、顯然速度更快的小型貨船!
“目標出現!各小組注意!按計劃行動!沒有命令,不準開槍!首要目標是解救人質!” 陳警官對著耳麥沉聲下令,聲音緊繃如弦。
“飛魚號”小心翼翼地靠上棧橋。船上跳下幾個黑影,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棧橋另一頭,幾個同樣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影迎了上去,雙方低聲交談著。夏衍透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為首一人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正是“疤哥”!
“準備卸‘貨’!動作麻利點!”疤哥沙啞的聲音隱約傳來。
船艙蓋被開啟,幾個被黑布蒙頭、手腳捆綁的人影被粗暴地拖拽出來,推搡著準備下船。人數不多,隻有五六個,但顯然都是青壯年男性,應該是趙金城手中最後的、也是最有“價值”的“貨”。
就是現在!
“行動!”陳警官猛地按下通話鍵!
“嗚哇——嗚哇——嗚哇——!!!”
刺耳的警笛聲如同驚雷般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無數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利劍,從四麵八方同時射向棧橋和“飛魚號”!將碼頭照得亮如白晝!
“警察!所有人不許動!舉起手來!”
“放下武器!抱頭蹲下!”
威嚴的喊話聲通過擴音器響徹碼頭!
突如其來的巨變讓碼頭上的人瞬間炸了鍋!“疤哥”反應極快,臉上閃過一絲驚駭,隨即化為瘋狂的戾氣!“媽的!有埋伏!抄家夥!跟他們拚了!”他怒吼著,率先拔出手槍,朝著最近的探照燈方向瘋狂射擊!
“砰!砰!砰!” 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歹徒們紛紛拔槍,依托棧橋的掩體和水桶等雜物,朝著包圍上來的警察開火!子彈呼嘯著在碼頭穿梭,打在集裝箱和水泥地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保護人質!”陳警官怒吼!特警隊員立刻組成戰術隊形,一邊火力壓製,一邊快速向棧橋推進,試圖靠近被嚇得趴在地上的受害者。水警的衝鋒艇也如同離弦之箭,從蘆葦蕩中衝出,從河麵方向包抄“飛魚號”,強光燈死死鎖定船體!
“飛魚號”的船員見勢不妙,試圖強行起錨開船逃離!
“攔住它!別讓它跑了!”陳警官急令。
一艘水警衝鋒艇冒著槍林彈雨,強行貼靠上“飛魚號”船舷!幾名水警隊員敏捷地跳幫登船!船上頓時也爆發了激烈的交火和搏鬥!
碼頭上的戰鬥異常激烈。“疤哥”極其凶悍,槍法也準,連續幾個點射,壓製得兩名試圖靠近的特警隊員抬不起頭。他一邊射擊,一邊朝著人質方向移動,顯然想抓人質當盾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嗬——!!!”
一聲淒厲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猛地從碼頭邊緣的河水中炸響!
隻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渾濁的河水中竄出,渾身濕透,手中緊握著一柄磨得鋥亮、帶著倒刺的魚叉!正是啞巴船伕!他不知何時已悄然潛遊至此!他僅剩的獨眼死死鎖定“疤哥”,帶著滔天的仇恨和同歸於盡的決絕!在“疤哥”驚愕回頭的瞬間,啞巴船伕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魚叉狠狠擲出!
魚叉劃破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響起!
魚叉精準無比地貫穿了“疤哥”持槍的右臂!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帶得向後踉蹌幾步,手槍脫手飛出!“疤哥”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鮮血狂噴的手臂,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痛苦!
“好!”指揮車裏的陳警官和夏衍幾乎同時喊出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徹底打亂了歹徒的陣腳!特警隊員抓住機會,如同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電光火石間,幾個負隅頑抗的歹徒被電擊槍擊中或幹脆利落地製服!失去首領又遭遇夾擊的歹徒們鬥誌瞬間崩潰,紛紛扔掉武器,抱頭蹲下!
“飛魚號”上的戰鬥也迅速結束。船員被水警隊員全部控製,船被成功截停!
碼頭上的槍聲驟然停歇,隻剩下警笛的鳴叫、歹徒的呻吟和獲救者劫後餘生的哭泣。探照燈的光柱下,一片狼藉。陳警官迅速指揮警員控製現場,解救和安撫人質,救治傷員。
夏衍在警員的攙扶下,走下指揮車。他第一時間衝向啞巴船伕。老人正靠著一段濕漉漉的纜樁喘息,右臂上纏著的繃帶再次被鮮血浸透,臉上卻帶著一種釋然和疲憊。夏衍用力握住他冰冷粗糙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隻化作一個用力到顫抖的點頭。
啞巴船伕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卻無比真誠的笑容,用那隻獨眼望向被警察銬起來、還在痛苦呻吟的“疤哥”,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說:仇,報了!
“疤哥”被拖到陳警官和夏衍麵前。他臉色慘白,斷臂處還在滴血,但眼神依舊凶狠怨毒。
“趙金城在哪?!”陳警官厲聲喝問,聲音如同寒冰。
“疤哥”啐出一口血沫,獰笑著:“想知道?下地獄去問吧!趙老闆…早就遠走高飛了!你們…永遠也抓不到他!”
“是嗎?”夏衍冷冷地開口,他拿出那本被油布包裹、依舊儲存完好的供銷社賬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行記錄:“X月X日,趙老闆提‘山貨’一批,記‘老地方’收貨。(備注:深山別墅)”。他盯著“疤哥”瞬間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老地方’…是不是鎮西五十裏外,鷹嘴崖下麵,那個被藤蔓蓋住的別墅?趙金城,是不是就藏在那裏,等著你這最後一批‘貨’送上門,然後一起消失?!”
“疤哥”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眼中的凶狠徹底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夏衍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捅開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趙老闆的藏身之處,暴露了!
陳警官眼中精光爆射!他立刻對著耳麥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行動組!目標:鷹嘴崖下廢棄別墅!疑犯:趙金城!立刻出發!實施抓捕!要活的!”
警車的引擎再次轟鳴,紅藍警燈刺破雨夜,如同正義的利劍,直指深山!青河鎮這場漫長而血腥的黑暗,終於迎來了最終審判的曙光!夏衍望著警車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一片狼藉卻已被警方牢牢控製的碼頭,最後目光落在啞巴船伕疲憊卻欣慰的臉上。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河水腥氣的冰冷空氣。結束了?不,是最後的清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