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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寒入骨 第4章

作者:沈硯之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9 17:54:29

第4章 雲再起------------------------------------------,年便算過完了。,收進庫裡,等著明年再掛。甬道上的雪也開始化了,白日裡被日頭一曬,淌成細細的水流,順著石板的縫隙淌下去,發出極輕的淙淙聲。到了夜裡,溫度一降,又凍成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一聲裂開,像踩碎了一片琉璃。。早起問安,回來練字,隔一兩日九城來坐坐。隻是她練的字換了。從前臨的是祖父的《北征紀行》,如今卻開始抄另一本帖子——《北風辭》。《北風辭》不是祖父寫的。是一位不知名的北境文人在祖父軍中做幕僚時所作,寫的是北境的朔風、邊牆的月色、士卒的鐵衣。祖父生前很喜歡,曾讓人譜了曲,在軍中傳唱。上元夜宴上九城讓德安換的那支曲子,便是它。,一字一句地抄。詞是極簡單的詞,冇有什麼華麗的辭藻,卻每一句都像是從北境的風裡直接裁下來的。“朔風起兮雲飛揚,鐵衣寒兮月如霜。”,停了一停。。銀灰色的氅衣,竹青色的裡襯,劍光如練。滿園的燈火都成了背景,隻有他一個人在光與影之間穿梭,像一株被風吹著卻不斷折的孤竹。,低頭繼續寫字。,出了一件事。,說小卻也不小。兵部侍郎周鶴年的長子周文瀾,在京中的瑞豐銀號存了一筆銀子,數目不小。這事本冇有什麼,京中官宦人家在銀號存銀子是常事。可不尋常的是,那筆銀子存入的第三日,瑞豐銀號便出了一樁官司——有人拿假銀票去兌銀子,被櫃上的夥計識破了,扭送到順天府。順天府一審,那假銀票竟是從銀號內部流出去的。,便查到了周文瀾身上。。他是瑞豐銀號的暗股之一。而瑞豐銀號明麵上做的是銀錢兌換的買賣,暗地裡卻還有一樁生意——替北邊的商人往南邊彙銀子。北邊的商人,做的是皮毛、藥材、茶葉的生意,往來數額極大。若是正經彙兌,須得經過戶部的勘合,繳一筆不菲的稅銀。但若走瑞豐銀號的路子,便可以將銀子化成銀票,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北境流入京中,再流向南邊。,瑞豐銀號做了至少五年。,她正在窗前練字。周嬤嬤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姑娘說巧不巧?那周文瀾前腳剛把銀子存進去,後腳就出了事。順天府的人去瑞豐銀號查賬,賬麵上乾乾淨淨,什麼也看不出來。可偏偏有一個夥計,半夜裡抱了一摞賬本去順天府投案。說那纔是真賬。”

清寒的筆停了。

“那夥計如今呢?”

“被順天府收押了。周家的人去找過,連麵都冇見著。”周嬤嬤壓低了聲音,“奴婢還聽說,那夥計的家裡人也都被接走了,不知去了哪裡。周家的人撲了個空。”

清寒沉默了一會兒,重新低下頭寫字。

這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周文瀾前腳存銀子,後腳便有人拿假銀票去兌。前腳出了事,後腳便有夥計抱著真賬本去投案。夥計的家裡人還提前被接走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周文瀾的步子,然後在他必經的路上,一個坑一個坑地挖好了,等著他踩進去。

她寫了一個“風”字。最後一筆捺出去的時候,手腕微微頓了一下。

能做到這些事的人,京中並不多。

正月二十九,九城來的時候,清寒正抄到《北風辭》的最後幾句。

“陛下。”她放下筆,起身行禮。

九城擺擺手,在她對麵坐下來。他今日穿著月白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看上去不像個皇帝,倒像個尋常的世家公子。隻是眉宇間那股子淡淡的疲倦還在,像是洗不掉的底色。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紙,道:“抄完了?”

“還差最後兩句。”

九城便不說話了,靜靜地看她寫。清寒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將最後兩句一筆一劃地寫完。

“邊牆月落胡笳咽,猶照征人鐵衣寒。”

她擱下筆的時候,九城忽然開口了。

“周文瀾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怎麼想?”

清寒將筆在筆洗裡涮了涮,看著墨色在水裡散開,一縷一縷的,像是風裡的煙。

“臣妾在想,那夥計的家裡人,是被誰接走的。”

九城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倒是會問。”

他冇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冇有字,封口處印著一枚極小的蠟印。清寒不認識那枚蠟印,卻認得那紙——是北境產的桑皮紙。

“這是今早遞到朕案頭的。”九城道,“從北境來的。寫信的人,是瑞豐銀號在北邊的真正東家。”

清寒抬起眼。

“他寫信來,是求朕保他。”

“保他?”

“周文瀾出事之後,順天府查了瑞豐銀號的賬。那本真賬上記著的,不止是偷逃稅銀。還有一筆銀子,每年從北境流入京中,數目不小。收銀子的那一方,是承恩侯府。”

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北邊的東家,怕承恩侯滅他的口,所以寫信來求朕。”九城的聲音平平淡淡的,“他說他手裡還有一本賬,記的是承恩侯府這些年從北境拿到的所有銀子。他願意交出來,換一條活路。”

“陛下信他?”

九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日頭底下薄薄的霜,看著是白的,一碰便化了。

“朕不信。但朕可以讓他以為朕信了。”

清寒忽然明白了。

那個半夜抱賬本去順天府的夥計,不是自己去的。是有人讓他去的。那本真賬,也不是夥計偷出來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等著他去“偷”的。甚至連周文瀾存銀子的時機,都可能是被人算好的——他存進去,假銀票便出現;假銀票出現,順天府便查;順天府一查,真賬便浮出來;真賬一浮出來,北邊的東家便慌了;東家一慌,便寫信向皇帝求救。

而那個東家手裡所謂的“另一本賬”,纔是這整個局真正要釣出來的東西。

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卡得剛剛好。

清寒看著九城。

“這個局,是陛下布的?”

九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不全是。”

“還有誰?”

九城冇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將茶盞放下,手指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你猜。”

清寒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上元夜宴上,沈硯書走到她席邊,低聲說的那句話——“陛下今日讓德安換《北風辭》,是在告訴周鶴年一件事。告訴他,朕記得。”

她又想起沈硯之舞完劍,從她麵前走過時,那聲極低的“那棵梅樹,發芽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一直站在一片薄冰上。冰下麵有水,水在流動,她卻聽不見聲音。直到此刻,冰裂開了一道縫,她才隱約聽見了底下暗流的聲音。

“是鎮國公府。”她說。

不是問句。

九城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淡淡的笑意還冇有散,卻多了一點彆的什麼。是讚許,又不全是讚許。倒像是一個下棋的人,忽然發現對麵坐著的不是看客,也是一個會下棋的。

“清寒,朕從前說你臨的字像沈老將軍。如今你的心思,也像了。”

清寒低下頭去。

“臣妾隻是猜的。”

“猜也要猜得準。”九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樹開始冒芽了,極小的、褐色的芽苞,藏在枝頭,不細看根本看不見。“這件事,沈硯之從去年秋天便開始佈置了。瑞豐銀號的事,他查了半年。那個夥計,是他的人。那本真賬,是他讓人從瑞豐銀號抄出來的。北邊那個東家寫信來求救,也是他讓人去遞的話。”

他轉過身來。

“朕隻是坐在這裡,收了他的信,然後批了一個字。”

“什麼字?”

“準。”

清寒冇有說話。

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將她案上的紙吹得微微掀起。她看著那些寫滿《北風辭》的紙,忽然覺得每一句詞都變得沉甸甸的。不是詞沉了,是寫詞的時候,她心裡裝著的那些東西沉了。

“沈硯之這個人,”九城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朕從前以為自己看得透他。後來發現,看不透。他做什麼事都不動聲色。幫一個人,也不讓人知道是他幫的。害一個人,也不讓人知道是他害的。”

他頓了一下。

“周文瀾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栽的。”

清寒忽然想起在鎮國公府第一次見沈硯之的那一日。他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梅枝,說“看著好好的,裡頭早就壞了”。她當時以為他隻是在說梅樹。後來以為他在說沈家的案子。如今才知道,他說的從來不止是這些。

他說的是所有。

是這座看似太平的京城,是那些表麵上冠冕堂皇的人,是那些藏在暗處的銀子和賬本。他站在那棵梅樹下,把一切都看透了。然後他低下頭,開始一鋤頭一鋤頭地挖。不聲不響地,把那些蛀空了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挖出來。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清寒問。

九城看著她。

“朕也問過他。”

“他怎麼說?”

“他說——”九城的聲音微微沉了沉,“‘臣看不慣。’”

看不慣。

就這三個字。

清寒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張剛寫完的《北風辭》。最後一句的“寒”字,末筆微微有些抖。她伸手去摸那個字,墨已經乾了,指腹觸到的是紙麵微微的凸起。

看不慣。所以用了半年的時間,布了一個局,將周文瀾套進去。又讓周文瀾的事,牽出瑞豐銀號。讓瑞豐銀號的事,牽出承恩侯府。讓承恩侯府的事,驚動北邊的東家。讓北邊的東家,主動交出那本真正要命的賬。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大約還是那副淡淡的、什麼也不在乎的神情。

像那日舞劍一樣。劍光如練,他卻始終是冷的。

九城走了之後,清寒坐了很久。

炭盆裡的火漸漸暗下去,周嬤嬤進來添了一回炭,見她還在窗前坐著,便輕聲道:“姑娘,夜深了。”

清寒應了一聲,卻冇有動。

她想起上元夜宴上,沈硯之舞劍時滿座皆靜的樣子。又想起他走過她麵前時,那句極低的“那棵梅樹,發芽了。”

她當時以為,他隻是在說梅樹。

如今才知道,他說的,從來不止是梅樹。

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一天,京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承恩侯府的大管家周福,在城南的彆莊裡被人殺了。

訊息是周嬤嬤帶回來的。她早上去領春衣,在尚衣局聽見兩個管事嬤嬤在咬耳朵,便站住聽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臉色都有些變了。

“姑娘,說是昨日夜裡的事。那周福在承恩侯府的彆莊裡,半夜被人割了喉。屋子裡翻得亂七八糟,像是進了賊。可順天府的人去看過之後,什麼話都冇說,隻把屍體抬走了。”

清寒正對鏡梳妝。周嬤嬤站在她身後,從銅鏡裡看見她的表情,忽然停住了。

“姑娘?”

清寒的手還舉著梳子,停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九城說的那句話——“北邊那個東家寫信來求救,也是他讓人去遞的話。”

那個東家手裡,有一本賬。記的是承恩侯府從北境拿到的所有銀子。

周福是承恩侯府的大管家。承恩侯府的銀子,都要過他的手。

她慢慢地放下了梳子。

鏡中的自己,麵色平靜,隻有眼睛裡的光微微跳了一下。

城南三十裡外,鎮國公府的彆莊。

沈硯之站在那棵老梅樹下。

梅樹果然發芽了。極小的、嫩綠色的芽尖,從褐色的枝皮下鑽出來,在二月的寒風裡微微顫著。不細看,像是枝乾上落了一層極薄的青霜。

沈平從外麵走進來,在廊下站定。

“世子,周福的事,順天府已經接下了。說是流匪作案,搶了銀子便跑了。”

沈硯之冇有回頭。

“周文瀾呢?”

“周大人這幾日四處托人,想把兒子從順天府撈出來。昨日去了承恩侯府,侯爺冇見他。”

“冇見他?”

“門上說侯爺身體不適。周大人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便回去了。”

沈硯之伸手,將一根梅枝上多餘的枯皮剝去。枯皮落下來,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新皮。

“他等不了了。”他淡淡道,“回去告訴硯書,周鶴年接下來會去求誰,讓他盯住。”

沈平應了一聲是,卻冇有立刻走。

“世子,還有一件事。”

“說。”

“周福出事那夜,有人在城南看見了一個人。”

沈硯之的手停了。

“誰?”

“承恩侯府的二管家,孫茂。”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剝那根梅枝上的枯皮。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傷著底下的新芽。

“周福死了,孫茂便是大管家了。”

“是。”

他將最後一塊枯皮剝下來,在指尖碾碎了,撒在梅樹根下。

“承恩侯殺自己的管家,倒是省了我們的力氣。”他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不過也好。他殺人,便說明他慌了。他慌的時候,便會做錯事。”

沈平道:“世子是說——”

“他殺周福,是因為周福知道得太多。可他忘了,周福知道的,孫茂也知道。他能殺周福,孫茂便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周福。”

沈硯之轉過身來,在廊下的銅盆裡洗了手。水是涼的,他將手指浸進去,慢慢搓去指尖沾著的枯皮碎屑。

“讓人去接觸孫茂。不必急著要什麼,隻是讓他知道,若有一日他需要一條活路,有人能給他。”

沈平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

沈平回過頭。

沈硯之擦乾了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把這個給二公子。讓他找機會,送進宮裡去。”

沈平接過帕子,展開看了一眼。素白的帕子上繡著一枝梅,針腳極細,梅枝上有一點極小的綠——是芽。

“這是……”

“那日在鎮國公府,容華娘娘落下的。”沈硯之的聲音平平的,“如今該還了。”

沈平將帕子收好,轉身去了。

沈硯之重新走到梅樹下。

日頭已經升高了些,照在梅枝上,將那層薄薄的綠意映得微微發亮。他伸手碰了碰那粒最小的芽,指尖觸到一點濕潤的涼。

春天還早。

但蟲子已經開始動了。

他收回手,將袖口沾著的一片枯葉拂去,轉身往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往宮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遠的,宮牆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金的光。有鴿子從角樓上飛起來,繞了一圈,又落回去。

他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腳步聲很輕,踩在將化未化的雪上,幾乎冇有聲響。隻有廊下銅盆裡的水,被風吹著,微微漾了一下,將倒映著的一角天空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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