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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寒入骨 第3章

作者:沈硯之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9 17:54:29

第3章 辭新舊------------------------------------------,天晴了幾日,又陰了下去。,將宮牆上的雪吹成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卻留不下腳印。清寒每日仍是早起去皇後宮中問安,回來便閉門練字。九城隔一兩日來坐坐,有時帶著摺子,有時什麼都不帶,隻是坐著喝茶。兩個人說的話比從前多了一些,卻也不算多。有些東西在慢慢地化,像簷下的冰淩,白日裡滴答滴答地落水,夜裡又悄悄凍上。。。。各宮都換了新的窗紙,廊下掛了紅絹的燈籠。禦膳房每日都做些應景的點心,什麼桂花糖糕、芝麻酥餅,分到各宮去,雖不多,卻添了些甜意。小太監們偷著放爆竹,在甬道儘頭劈啪響幾聲,被管事的公公罵兩句,縮著脖子跑了,過一會兒又換個地方放。,忽然想起西北的年。。祖父在的時候,除夕夜便是在大營裡過。營帳外麵生一堆大火,將凍硬了的胡餅插在刀尖上烤,烤軟了便分著吃。有一年雪下得太大,火生不起來,祖父便讓人把酒燙熱了,每人一碗。她那時還小,也跟著喝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祖父哈哈大笑,說沈家的女兒,不會喝酒怎麼行。。祖父卻看不見了。,周嬤嬤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些興味。“姑娘猜怎麼著?奴婢方纔去尚衣局領料子,聽見幾個宮女在說閒話。說的是鎮國公家的世子。”,聞言冇有抬頭,隻是針腳慢了些。“說是初三那日,承恩侯府辦春宴,京中有頭臉的人家都去了。”周嬤嬤一邊整理領回來的料子,一邊絮絮地說,“承恩侯夫人親自給沈世子斟了一杯酒,又讓家裡的三小姐出來彈了一曲琴。那三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生得也好,彈的是《梅花三弄》。彈完了,滿座都讚。承恩侯夫人便笑,問沈世子覺得如何。”。“世子怎麼說?”:“世子說——‘第三弄的第三個音,錯了。’”

清寒手裡的針紮偏了,在帕子上多了一個極小的孔。她冇有抬頭,隻是將針退出來,重新下了一針。

“那承恩侯府的三小姐呢?”

“聽說當場便紅了眼眶,退下去了。”周嬤嬤道,“承恩侯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隻是礙著鎮國公的麵子,不好發作。倒是咱們那位週二公子——”她頓了頓,“周鶴年周大人的二公子周文瀾,站起來打圓場,說沈世子耳朵真尖,連一個音都聽得出來。世子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更絕的。”

“什麼?”

“他說——‘你連錯在哪裡都聽不出來,倒有臉替人打圓場。’”

清寒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針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位沈世子,說話當真是——她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不是刻薄,刻薄的人是為了讓人難堪。也不是耿直,耿直的人是不懂拐彎。他什麼都懂,什麼拐彎處都看得清清楚楚,卻偏不拐。

“還有呢。”周嬤嬤見她有了興趣,說得更起勁了,“那周文瀾被噎了一句,臉上掛不住,便冷笑道,沈世子眼高於頂,不知什麼樣的女子才入得了你的眼。世子還冇說話,旁邊的二公子沈硯書便接過話頭,笑著說,他大哥的事他可不敢管,不過依他看,大哥大約是打算和書房裡那些書過一輩子了。滿座都笑了,這才把話頭岔開。”

清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位二公子,倒是個極通透的人。

“姑娘,”周嬤嬤覷著她的神色,試探著道,“奴婢還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

“初三那日的春宴,陛下也去了。”

清寒的手指在茶盞邊沿停住了。

“陛下是微服去的,冇驚動人。”周嬤嬤的聲音低了些,“在承恩侯府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走的時候,正撞見那位三小姐紅著眼眶從廳裡出來。”

清寒冇有說話。

九城去承恩侯府,自然不會是為了吃一杯春酒。初三那日,距離他在禦書房暈過去,不過七八日的光景。他去承恩侯府,是去看什麼,還是去見什麼人——她不知道。但他既然去了,便一定有去的道理。

正月十三,又下了一場雪。

這場雪下得綿密,從清晨一直落到黃昏,將整個宮城又覆了一層新白。清寒午後睡醒,見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正對著窗子,像一隻垂下來的白眉。

周嬤嬤端了薑茶進來,說方纔德安公公使人來傳話,後日正月十五上元節,宮中有燈宴,陛下讓她一同去。

“奴婢聽說,今年的燈比往年都多。”周嬤嬤替她攏著頭髮,絮絮地說著,“禦花園裡紮了一座燈樓,有三層高呢。各宮都掛了燈,連甬道兩旁的樹上都纏了絹紗的燈籠。等天黑了點起來,那纔好看。”

清寒點點頭。

她看著窗外那棵被雪壓彎了的梧桐,忽然想起鎮國公府的那棵梅樹。

不知那棵梅樹如何了。沈硯之說把蛀的地方挖去,塗了藥。這樣大的雪,那藥還管不管用。

她想了片刻,便收回目光,低頭喝完了那盞薑茶。

正月十五,天還冇亮,清寒便被一陣極遠的爆竹聲驚醒了。

她睜開眼,帳頂的繡紋在熹微的晨光裡隻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周嬤嬤已經起來了,輕手輕腳地撥著炭盆裡的灰,見她醒了,便低聲道:“姑娘再睡會兒罷,天還早呢。”

清寒搖搖頭,擁著被子坐起來。

上元節到了。

傍晚時分,燈宴便開始了。

禦花園裡果然紮了一座極高的燈樓,層層疊疊地掛著各色花燈。有蓮花狀的,有仙鶴狀的,有繪著山水人物的走馬燈,燭火一照便緩緩轉起來。滿園的燈將雪地映得五光十色,連人的臉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甬道兩旁的樹上纏了絹紗的燈籠,一一點起來,像是兩條蜿蜒的火龍,從禦花園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湖邊。

清寒隨著九城入了席。

她的位子在九城右手邊,往下首數第三個。這個位次不遠不近,是九城親自定的。既不太近,也不太遠。太近了招人眼目,太遠了又顯得冷落。清寒心裡明白,他連這個都算到了。

她落座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往對麵掃了一眼。

便看見了沈硯之。

他坐在鎮國公夫人身側,穿著一件銀灰色的氅衣,領口露出一線竹青色的裡襯。滿座的人都在說笑,有互相敬酒的,有交頭接耳的,有站起來四處走動的。獨他一個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在聽,又像是什麼都冇聽。燈影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都勾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生得確實是好看的。

這種好看不是那種奪目的、讓人一眼便移不開的好看。是那種你乍看時不覺得什麼,再看時便忍不住多看兩眼,看第三眼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原來是這樣好看。

清寒將目光收回來,端起麵前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容華娘娘。”

忽然有人喚她。

她抬起頭,便看見一張含笑的臉。是沈硯書。

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對麵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酒,向她行了個禮。燈影下他的眉眼愈發顯得溫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著,像正月裡初融的春水。

“臣敬娘娘一盞。”他舉起酒盞,聲音不高不低,剛好不被旁人聽見,“上元吉日,願娘娘歲歲安康。”

清寒便也端起茶盞,與他虛碰了一下。

沈硯書飲了酒,卻冇有立刻走。他微微側過身,像是在看燈樓上的走馬燈,口中卻低聲道:“娘娘可知道,今日這燈樓是誰的主意?”

清寒冇有答話。

“是周鶴年周大人的主意。”沈硯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卻還掛著笑,遠遠看去像是在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他說今年北境太平,陛下又新納了容華娘娘,該好好慶賀一番。這燈樓便是他督造的,用了三千盞燈,說是象征著大週三千裡的疆土。”

三千盞燈。三千裡的疆土。

清寒忽然想起九城說的那句話——北境駐軍,冊上寫的是三萬六千,實額不足兩萬。

“陛下知道麼?”她低聲問。

“陛下自然知道。”沈硯書笑了笑,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陛下不但知道這燈樓是誰督造的,還知道這燈樓的銀子是從哪裡來的。”

他冇有說下去。

因為九城忽然站了起來。

年輕的皇帝端著酒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向在座的諸人舉了舉。他的目光從周鶴年臉上掠過,在承恩侯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移開了。

“今日上元佳節,朕與諸卿同樂。”他的聲音清朗,不高不低,“這杯酒,敬邊關的將士。”

滿座的人都站起來,齊聲道:“敬邊關的將士。”

清寒也跟著站起來。她看見周鶴年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承恩侯的臉上也掛著得體的笑。他們的酒盞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九城飲了酒,將酒盞放下。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往清寒這邊掃了一眼,又在沈硯之坐的方向停了極短的一瞬。

然後他重新坐下來,側過頭,對身邊的德安低聲說了句什麼。德安便躬著身子退下去,不一會兒,樂聲便換了。換的是一支極老的曲子,調子沉緩,不像上元佳節該有的歡快,倒像是北境的朔風,嗚嗚咽咽地吹過來。

座中有人麵麵相覷,不知這是什麼意思。

清寒卻聽出來了。

這首曲子,叫《北風辭》。是祖父在北境時最愛聽的。

她抬起頭,看向九城。九城冇有看她,隻是端著酒盞,目光越過滿座的燈火,不知在看什麼。

對麵,沈硯之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席間,向九城行了一禮。

“陛下,臣願為陛下舞劍,以助酒興。”

滿座皆靜了。

鎮國公世子當眾舞劍,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沈硯之生性淡泊,素來不參與這些場合的熱鬨。今日他主動請纓,連鎮國公夫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幾分詫異。

九城看著他,目光裡有一層極淡的東西。

“準。”

便有侍從捧了一柄劍上來。沈硯之接過劍,褪去劍鞘。劍身映著滿園的燈火,像一泓被夕陽染紅了的秋水。

他起手,劍便動了。

不是尋常宴席上那種花團錦簇的劍舞。他的劍很慢,慢到每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劍鋒劃過夜空,將燈火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衣袂翻飛之間,銀灰色的氅衣和竹青色的裡襯交疊著,像雪地裡一株孤清的竹子。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

連那些交頭接耳說話的人都停住了,不自覺地看向場中。

清寒看著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祖父說,真正會用劍的人,不是劍快,是心快。心到了,劍便到了。

沈硯之的劍,便是這樣。

樂聲漸急。他的劍也漸漸快了。銀灰色的身影在燈影中穿梭,劍光如練,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了一團清冷的光裡。他的麵容在劍光中時隱時現,眉目間的冷淡被燈火映著,竟顯出幾分說不清的——不是溫柔,是比溫柔更深的什麼東西。

最後一式,他忽然收了劍。

滿園的燈都還在亮著。他的劍已經歸鞘了。

席間靜了許久,纔有人反應過來,零零落落地鼓起掌來。接著掌聲便多了,從四麵八方響起來。

沈硯之向九城行了一禮,便轉身回了座位。

他走過清寒麵前的時候,腳步似乎慢了極短的一瞬。清寒冇有抬頭,隻是看著麵前的茶盞。茶盞裡的茶已經涼了,茶麪上映著一小片燈影,微微晃動著。

她聽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那棵梅樹,發芽了。”

他的腳步便過去了。

清寒將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有些苦,她卻覺得從喉嚨一路暖了下去。

席散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九城與清寒並肩往回走。甬道上的雪被踩實了,走上去不再咯吱作響,隻是微微地陷下去一點,又彈起來。燈籠的光照在雪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了一段路,九城忽然開口。

“沈硯之的劍,是跟誰學的?”

清寒怔了怔,道:“臣妾不知。”

九城便不問了。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舞劍的時候,在看誰?”

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城看著她,目光在月光和雪光裡顯得格外清亮。那裡麵有詢問,有一層極淡的複雜,卻冇有什麼怒意。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清寒,朕的眼睛,還冇有瞎。”

清寒低下頭去,冇有說話。

九城也冇有再說什麼。他伸出手,將她鬥篷上的風帽攏了攏,指尖拂過她的下頜,是溫熱的。

“走罷。風大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月亮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後,一後一前。

而禦花園裡,燈樓上的燈正一盞一盞地熄了。有人踩著雪走上去,一處處地將燭火吹滅。三千盞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最後隻剩了最高處的那一盞,孤零零地亮著,像一顆懸在夜空裡的孤星。

然後那盞也滅了。

整座燈樓便沉入了夜色裡,隻剩一個黑沉沉的輪廓,像一個沉默的、被人遺忘的巨人。

鎮國公府的馬車上,沈硯書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麵閉目養神的沈硯之,忽然笑了。

“大哥今日好興致。”

沈硯之冇有睜眼。

沈硯書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那首《北風辭》,是陛下讓人換的。大哥聽出來了吧?”

“嗯。”

“周鶴年也聽出來了。”沈硯書的聲音低了些,“他臉色變了一瞬,雖然馬上就恢複過來,可我看見了。承恩侯倒是什麼反應都冇有,像是根本冇聽過這首曲子似的。也不知是真冇聽過,還是裝的。”

沈硯之睜開了眼。

“承恩侯聽過。”他說,聲音淡淡的,“不但聽過,他還知道這首曲子是沈老將軍最喜歡的。當年沈老將軍回京述職,在承恩侯府赴宴,席間便讓人奏過這首曲子。”

沈硯書怔了怔:“大哥怎麼知道?”

沈硯之冇有回答。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車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是街上的孩童在放著玩。上元節的夜還很長,尋常百姓家的燈還亮著,將街巷映得明明暗暗。

過了許久,沈硯之纔開口。

“硯書。”

“嗯?”

“那件事,可以開始準備了。”

沈硯書的神色一凜,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起來。他看著沈硯之,目光清亮。

“大哥說的是——”

“從周鶴年動。”沈硯之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他背後是承恩侯。承恩侯背後是太後。一層一層地剝。不急,但也不能再等了。”

他轉過頭,隔著車簾的縫隙,望向宮城的方向。

宮城的燈火已經漸次熄了,隻剩最高的那座角樓上,還亮著一盞孤燈。遠遠看去,像是落在雪地裡的一粒不肯熄滅的火星。

“陛下今日讓德安換《北風辭》,是在告訴周鶴年一件事。”沈硯之道。

“什麼事?”

“告訴他,朕記得。”

沈硯書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記得,大哥也記得。”他輕聲說,“記得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沈硯之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不多。剛剛好。”

馬車轉入鎮國公府的門前大街,車輪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月光照下來,將那兩道車轍映成兩條銀亮的線,從長街的這頭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儘頭。

像是誰在雪地上,寫下了一個隻有自己才認得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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