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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寒入骨 第2章

作者:沈硯之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9 17:54:29

第2章 宮闕------------------------------------------,天越發地冷了。。清寒每日早起,去皇後宮中問安,回來便閉門不出。九城仍是隔三岔五地來,有時帶著摺子,有時帶著一卷書。他批摺子的時候,清寒便在旁邊練字。,九城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她的字,道:“你臨的是沈老將軍的帖?”。“是。祖父留下的帖子不多,這一本是《北征紀行》,是他在軍中寫的。”,走過來細看。那字跡剛勁,棱角分明,像是刀刻出來的。清寒臨得極像,連那一股子淩厲的氣勢都學了個七八分。“朕小時候見過沈老將軍寫字。”九城的聲音有些悠遠,“他用的是左手。”“祖父右肩受過箭傷,後來便一直用左手。”清寒低聲道,“他說,右手廢了不要緊,左手還能拿刀,還能寫字,便不算廢人。”。“你恨不恨朕?”。,洇出一小團墨漬。她冇有抬頭。“陛下那時候才十四歲。”,坐在那把椅子上,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朝中權臣環伺,奏摺堆裡藏著刀光劍影。他能做什麼?他連自己的旨意都要被人斟酌著措辭。。

“朕那時候,確實什麼都做不了。”他說,聲音很輕,“可是清寒,朕如今也未必什麼都能做。”

清寒抬起頭來看著他。

年輕的皇帝麵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眉宇間有一種極淡的疲倦。那不是一日兩日的疲倦,是長年累月積下來的,像是硯台底下的墨漬,擦也擦不乾淨。

“臣妾知道。”她說。

九城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將她麵前那張洇了墨的紙抽出來,團成一團丟在一旁。

“重新寫一張罷。這張臟了。”

清寒便重新鋪了一張紙。

她寫的是祖父帖子裡的一句話——“朔風雖勁,不折勁草。”

九城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鎮國公府送了些冬日的果品來。明日朕讓沈硯之進宮來謝恩,你想不想見他?”

清寒的筆又頓了頓。

九城看著她的反應,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卻冇有說什麼。

次日午後,果然有人來報,鎮國公世子沈硯之求見。

九城在禦書房見的他,清寒便隔著一道屏風坐著。這不合規矩,但九城說無妨。

沈硯之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清冷的風。他穿著靛藍色的官袍,腰間仍是那枚青玉,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行了禮,說了些謝恩的套話。九城便賜了座。

兩個人說著話,話題漸漸便轉到了北境。

“聽說世子去年去過北境?”九城問。

“是。臣代父親去巡視邊鎮。”

“那邊如何?”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道:“不好。”

“如何不好?”

“軍餉短缺,器械老舊。邊將報的是兵強馬壯,臣看到的是吃空餉的、剋扣軍糧的、拿朽木充作弓胎的。”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年冬天,北境凍死了三百七十四名士卒。不是戰死的,是凍死的。”

九城的臉色沉了下去。

“為何冇有人報上來?”

“報了。”沈硯之道,“報的是‘偶感風寒,病故’。”

禦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屏風後麵,清寒的手攥緊了帕子。她想起祖父從前寫回來的信。祖父說,北境的冬天真冷啊,冷到骨頭縫裡去。可他在信裡從不叫苦,隻說兒郎們都很精神,馬也養得壯。

原來精神的兒郎們,是這樣被凍死的。

“臣還查到一件事。”沈硯之的聲音又響起來,“當年沈老將軍在北境時,定下過一條規矩——冬衣必須在九月前發到士卒手中,每件冬衣須用新棉四兩,不得以舊充新。沈老將軍去後,這條規矩便改了。”

“改成什麼了?”

“改成新棉二兩,餘者以蘆花充數。”

九城的手在禦案上握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

“誰改的?”

“兵部侍郎周鶴年。”

這個名字一出來,屏風後的清寒猛地抬起了眼。

周鶴年。

她記得這個名字。當年告發祖父通敵的人裡麵,便有這個周鶴年。他的女兒,便是那日在鎮國公府壽宴上說話的那個吊梢眼婦人。

沈硯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周大人如今很得勢。他兒子去年娶了戶部尚書的外甥女,他女婿在都察院做禦史。朝中彈劾他的摺子,十有**都到不了陛下麵前。”

九城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那些彈劾的摺子,不是冇有遞上來過。可是遞上來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真正要緊的,從來都到不了他的案頭。

“沈硯之。”九城忽然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查了多久了?”

沈硯之放下茶盞,抬起眼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頭一回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陛下聖明。臣查了三年了。”

三年。

清寒在屏風後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三年前,正是她入宮的時候。也就是說,在她被接入宮中的同時,沈硯之便已經開始查沈家的案子了。

這不是巧合。

九城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看著沈硯之,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為什麼?”

沈硯之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道:“臣幼時曾隨父親去過一次北境。那時沈老將軍還在,他帶臣去看過邊牆。臣記得他指著一處垛口說,世子你看,那邊就是胡人的地方。他又說,守土不是靠一道牆,是靠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老將軍那樣的人,不會通敵。”

禦書房裡又安靜了。

炭火燒儘了一塊,嘩啦一聲塌下去,濺起幾點火星。

九城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將他龍袍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

“周鶴年的事,朕會處置。”他說,語氣很淡,“但不是現在。”

沈硯之起身行禮:“臣明白。”

九城回過頭來看著他。

“你方纔說守土不是靠一道牆,是靠人。朕再問你,若是牆已經蛀空了,又當如何?”

沈硯之抬起頭來,與九城對視。

“那便拆了重修。”

九城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那股子疲倦便淡了些,顯出一個二十歲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好。那便拆了重修。”

沈硯之告退的時候,經過那道屏風。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用隻有屏風後麵的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娘娘那日在梅樹下站了許久,臣後來想了想,有句話忘了說。”

清寒在屏風後屏住了呼吸。

“那棵梅樹,臣已經讓人治了。把蛀的地方挖去,塗了藥。若是運氣好,明年春天還能開花。”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清寒坐在屏風後麵,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把帕子按在眼睛上,好一會兒冇有動。

不知過了多久,九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

“他走了。”

清寒拿下帕子,仰起頭來。九城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極複雜的神色。

“陛下……”

“朕知道。”他說,“朕都知道。”

他知道什麼?知道沈硯之在查沈家的案子?知道沈硯之方纔那句話是說給她聽的?還是知道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變化?

他什麼也冇有再說。

隻是伸手將她扶起來,替她理了理鬢邊微微散落的髮絲。

“風大,把窗子關了罷。”

沈硯之走出宮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宮門外的長街上幾乎冇有人。風捲著幾片枯葉從他腳邊掠過,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站了一會兒,正要上馬,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他。

“大哥。”

沈硯書從後麵追上來,大約是跑得急了些,微微有些喘。

“你怎麼來了?”

“我替母親去給姑母送東西,順道過來的。”沈硯書笑著,與他並肩走著,“大哥在宮裡待了這麼久,陛下問了你什麼?”

“冇什麼要緊的。”

沈硯書便不問了。兄弟二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沈硯書忽然道:“大哥,你是不是在查沈家的案子?”

沈硯之的腳步頓了頓。

“誰告訴你的?”

“冇有人告訴我。”沈硯書道,“隻是你書房裡那些卷宗,我無意中看見過幾回。”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件事你不要管。”

“為什麼?”

“因為……”

“因為危險?”沈硯書打斷他,笑了一下,“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周鶴年背後還有人。他能做到兵部侍郎,能在朝中結黨,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

沈硯之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弟弟。

暮色中,沈硯書的臉上收起了平素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的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刀鋒。

“你知道多少?”沈硯之問。

“不多。”沈硯書道,“但我知道,當年那封所謂通敵的信,紙和墨都來自北境。可是沈老將軍回京時並冇有帶這些東西。那麼問題就隻有一個——那封信,是在北境寫的,卻不是沈老將軍寫的。”

“而是有人拿到了北境的紙和墨,仿了沈老將軍的筆跡。”

沈硯之看著他,好一會兒冇說話。

“你查了多久?”他終於問。

“一年多。”沈硯書又笑了,這回笑容裡帶著點少年人的狡黠,“大哥查了三年,我比大哥晚些。不過大哥放心,我比大哥會裝,冇人看得出來。”

沈硯之歎了口氣。

“你既然知道危險,為什麼還要查?”

沈硯書冇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雲低垂,壓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像要落雪的樣子。

“大哥,你還記得小時候麼?”他說,“父親帶我們去沈府拜年。沈老將軍給我一塊北境帶回來的胡餅,硬得咬不動。我說不好吃,他也不惱,隻是笑,說你在北境打仗的時候,有這塊餅吃就不錯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他出了事,我還留著那塊餅,留了很久,最後長黴了,才被我丟了。”

“我不知道什麼大道理。”沈硯書轉過頭來看著沈硯之,目光清亮,“我隻是覺得,那樣的人,不該揹著通敵的罪名。”

長街上起了風,將兩個人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沈硯之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罷。回去再說。”

兩個人翻身上馬,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踏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走到街角的時候,沈硯書忽然又開口了。

“大哥,你今日在宮裡,見到容華娘娘了麼?”

沈硯之冇有回答。

沈硯書便笑了,也不追問,隻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催馬往前去了。

沈硯之落在後麵,看著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方纔在禦書房裡,他隔著那道屏風說的那句話。

那棵梅樹,臣已經讓人治了。

他知道清寒在屏風後麵聽著。他也知道九城知道他在對清寒說話。

可他還是說了。

夜色漸漸濃了。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宮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重重疊疊的殿閣映成深深淺淺的暗金色。清寒坐在窗前,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沈硯之說的那句話。

“那棵梅樹,臣已經讓人治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告訴她這個。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了這句話,心裡便覺得鬆了一些。

周嬤嬤端了燕窩進來,見她坐在窗前發呆,便道:“姑娘,窗子開著呢,仔細著涼。”

清寒回過頭來,忽然問:“嬤嬤,你說,一棵被蟲蛀了的梅樹,還能開花麼?”

周嬤嬤怔了怔,道:“那得看蛀得深不深。若是蛀得不深,把壞的地方剜了去,上些藥,好好養著,興許還能開。”

清寒便不說話了。

她看著窗外那些深深淺淺的燈火,心想,那就等明年春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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