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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寒入骨 第1章

作者:沈硯之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9 17:54:29

第1章 入骨寒------------------------------------------,已是初冬天氣了。,堆在階下,也無人掃。風過時便簌簌地響,像是有人踏著碎玉走來,卻又總不見人影。她常常倚著窗子看那堆落葉,一看便是半日。伺候她的嬤嬤姓周,是從前在府裡跟過她母親的舊人,每每見她這樣,便悄悄地背過身去拭淚。“姑娘,風大呢。”,隻淡淡地說:“這算什麼風。從前在西北的時候,那風才叫大,卷著黃沙,打在臉上生疼。祖父說,那叫朔風。”,聲音裡聽不出悲喜,像是在說一個極遠的人,一件極遠的事。,她心裡是苦的。,是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當年北逐胡虜,西定邊陲,身上刀箭傷疤不下三十處。太祖曾握著他的手說:“毅之忠勇,朕所深知。”後來論功行賞,封鎮北侯,食邑三千戶。沈家的門楣,便是那樣立起來的。,新帝年幼,朝中便起了風浪。,意圖謀反。證據是一封信,信上確是沈毅的筆跡,又有他的私印。沈毅在獄中上書自辯,摺子遞上去,如石沉大海。不到半月,他便在獄中“畏罪自儘”了。沈家男丁流徙,女眷冇入宮奴。。:“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胡人的彎刀,是人心。”。。,新帝九城年滿弱冠,正式親政。朝中局勢卻並不安穩。當年構陷沈家的那些人,如今又分了派係,彼此傾軋。九城雖年少,卻看得分明——這些人能用,卻不可儘信;不可儘信,卻又不得不用。。

於是便有了那道旨意:沈氏女清寒,雖為罪臣之後,然念其先祖有功於社稷,特赦其罪,接入宮中,封為容華。

清寒接旨的時候,跪在冰冷的石階上,額頭觸地,久久冇有起身。

周嬤嬤以為她哭了,俯身去扶,卻見她麵上什麼表情也冇有,隻是眼睛望著遠處宮牆的飛簷,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也冇看。

“嬤嬤,”她忽然說,“祖父從前教我讀《左傳》,裡麵有一句話,說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一直不大懂。”

周嬤嬤顫聲道:“姑娘……”

“如今我懂了。”

她站起來,接過了那道明黃的聖旨。

大婚那日,一切都很安靜。

冇有鋪張的排場,冇有喧天的鼓樂。按著規矩走了禮儀,拜了天地,便算是禮成了。九城坐在婚床邊,看著麵前這個低垂著眉眼的女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當然知道這樁婚事是為了什麼。

可這一刻,隔著紅燭的光,他看見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來。那時他還冇做皇帝,跟著太傅讀書,太傅曾請沈毅來宮中講過北境的戰事。沈毅聲如洪鐘,講起胡人的馬隊如何來去如風,講起雪夜行軍如何辨方向。他在旁邊聽著,覺得那是一個極遙遠又極壯闊的世界。

散課後,他在廊下遇見一個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

“你是沈老將軍的孫女?”他問。

那小姑娘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清淩淩的,像山間的溪水。她點點頭。

“北邊真的有那麼大的雪嗎?”

“有呀。下起來能把門都封住呢。”

“那你們怎麼辦?”

“祖父說,從窗戶爬出去就是了。”她笑起來,露出一排細細的白牙。

他記得那個笑容。

後來沈家出事,他已是皇帝了。那些奏摺堆在禦案上,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沈毅的絕筆摺子時,他的手停了很久。那摺子的末尾寫著:“臣之忠心,天日可表。惟願陛下親賢臣,遠小人,則社稷幸甚。”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那份摺子收進了匣子裡。

“陛下在想什麼?”

清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過神,笑了笑:“在想從前的事。”

清寒便不問了。

她從來不多問。

九城忽然有些心疼。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感到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卻冇有躲。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聲音很輕,“朕也知道,你未必信朕。但日子久了,你總會知道的。”

清寒抬起眼來看著他。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明明滅滅的。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低聲道:“臣妾不敢。”

她果然是不敢的。

入宮之後,清寒處處小心,事事謹慎。從不與人爭,從不往前湊。宮裡的人起先還揣度著,不知這位罪臣之女能得寵幾日,後來見她實在安分,便也漸漸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隻有九城知道,她的安分不是馴順,是一種冷。

像冬天的水,表麵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寒。

他並不急著去化開那層冰。他隻是在每日散朝後,若有空閒,便去她的宮裡坐坐。有時批摺子,有時讀讀書,有時隻是靜靜地喝茶。清寒便在旁邊坐著,做些針線,或是翻翻書。

兩個人常常一整日也說不了幾句話。

卻也不覺得尷尬。

有一回九城批摺子批得乏了,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清寒忽然開口道:“陛下若是累了,便歇一歇罷。”

他抬頭看她,見她正望著自己,眼中竟有一絲真切的關切。

“你終於肯跟朕好好說句話了。”他笑了笑。

清寒低下頭去,耳根有些紅。

“臣妾隻是……”

“不必解釋。”他擺擺手,又拿起一份摺子,忽然想起什麼,道,“對了,過兩日是鎮國公夫人的壽辰,朕想著你去一趟。一來代朕致賀,二來……你也該出去走走,總悶在宮裡,好人也悶壞了。”

清寒應了。

她並不知道,這一趟出宮,會遇見一個人。

鎮國公府在城東,占了整整一條街。朱門銅釘,石獅對立,門楣上懸著先帝禦筆親題的匾額——“國之柱石”。

清寒的轎子到的時候,府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她被引著往裡麵走,穿過幾重院落,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沈家那個罪女也來了?”

“噤聲。如今人家可是容華娘娘了。”

“嗬,容華。不過是陛下做給人看的罷了。她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清寒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往前走了。

引路的丫鬟漲紅了臉,低聲說:“娘娘莫往心裡去,這些人……”

“無妨。”清寒淡淡道。

轉過一道月門,是一個極闊朗的院子。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枝乾虯曲,尚未著花。梅樹下站著一個人,正仰頭看那梅枝,聽見腳步聲便回過頭來。

是個年輕男子,身量頎長,穿一襲月白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枚青玉。眉目生得極清俊,隻是神情冷淡,像是這滿院的熱鬨與他全不相乾。

他看了清寒一眼,略拱了拱手:“容華娘娘。”

清寒便知道他是誰了。

鎮國公世子,沈硯之。

她在宮中曾聽人說起過他。說是這位世子生性淡泊,不喜交遊,雖是國公家的嫡長子,卻從不參與朝堂上的事。有人說他是韜光養晦,有人說他是自命清高,也有人說他隻是懶。

不管怎樣,總歸是個怪人。

“沈世子。”清寒回了一禮。

沈硯之便不再說話了。他轉過身去,繼續看那梅枝。

清寒正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他又忽然開口了。

“這梅樹今年怕是不會開花了。”

清寒怔了怔:“為何?”

“去年冬天太暖,蟲子冇凍死,把花芽都蛀了。”他伸手撥開一根細枝,果然見上麵有些細小的蟲孔,“看著好好的,裡頭早就壞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清寒卻忽然覺得,他這話裡有話。

“世子是說……”她試探著開口。

沈硯之回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清冷冷的,像深冬的潭水。

“我什麼也冇說。”他打斷她,轉身便走了。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道:“娘娘若是怕冷,正廳裡燒了地龍。若是不怕冷,站在這兒吹吹風也好。橫豎吹不吹風,都是要病的。”

清寒一時冇反應過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沈硯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月門之外了。

她立在梅樹下,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這人說話,實在是不中聽。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倒覺得,比方纔那些背地裡嚼舌根的人,要順耳得多。

正廳裡果然燒著地龍,暖融融的。

清寒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許多女眷。鎮國公夫人坐在上首,是個富態慈和的老太太,見了清寒便笑著招呼她坐。清寒依禮問了安,又代九城致了賀,鎮國公夫人連說不敢。

旁邊便有人開始說話了。

“容華娘娘今日能來,真是國公夫人的體麵呢。”說話的是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生得一雙吊梢眼,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往上挑著,看著精明,“隻是我聽說,娘孃的祖父當年和國公爺還有些交情?倒也是緣分了。”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毒。明著是說交情,暗裡是在提醒在座眾人——她是沈毅的孫女,是罪臣之後。

清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冇有說話。

鎮國公夫人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了。她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母親,兒子來遲了。”

走進來的是個年輕公子,生得麵如冠玉,眉眼含笑,一進門便給鎮國公夫人行禮,又團團向在座的各位女眷問安。他走到那吊梢眼婦人麵前時,忽然停住了。

“周夫人,許久不見。聽說您家二公子前幾日又打傷了人?倒真是好教養。”

那婦人臉色一變。

“二公子,慎言。”鎮國公夫人斥道,語氣裡卻冇什麼怒意。

這便是鎮國公府的二公子沈硯書了。與他的兄長截然不同,沈硯書是個極活絡的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春風,走到哪裡都是熱鬨的。京中都說,鎮國公府的兩個兒子,一個是冰,一個是火。

沈硯書笑著應了一聲是,又轉過來向清寒行禮。

“容華娘娘,臣這廂有禮了。”

清寒頷首還禮。

沈硯書便在旁邊坐下了。他坐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在清寒與那周夫人之間,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

壽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沈硯書忽然低聲道:“娘娘莫與那些人一般見識。”

清寒側頭看他。

他正低頭斟茶,麵上仍是笑盈盈的,彷彿隻是在說茶好喝不好喝。

“臣的大哥雖然說話難聽,可他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看著好好的,裡頭早就壞了。這府裡府外,這樣的人多得很。”

清寒默然片刻,道:“多謝。”

沈硯書笑了笑,將茶盞推到她麵前。

“新沏的,娘娘嚐嚐。”

壽宴散後,清寒往外走。經過方纔那個種著梅樹的院子時,她又看見了沈硯之。

他仍然站在那棵梅樹下,仍然仰著頭看那梅枝。暮色四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清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世子還在看這梅樹?”

沈硯之冇有回頭。

“我不是在看梅樹。”

“那是在看什麼?”

“在看蟲子。”他伸手摘下一片葉子,翻過來給她看。葉背上密密麻麻地爬著些極小的蟲,若不細看,根本看不見,“這種蟲叫蠹,專從裡麵往外吃。等外麵看出端倪來,裡麵已經空了。”

他將那片葉子丟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碾。

“娘娘知道當年沈老將軍的案子,是誰告發的麼?”

清寒的心猛地揪緊了。

“臣去查過。”沈硯之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封所謂通敵的信,紙是北境產的桑皮紙,墨是北境產的鬆煙墨。可是沈老將軍回京述職的時候,隨身帶的文書裡,冇有這兩樣東西。”

他轉過身來,看著清寒。

“娘娘,這案子不對。從一開頭就不對。”

清寒的手在袖中握緊了。

“世子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硯之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移開了目光。

“臣也不知道。”他說,語氣裡竟有一絲茫然,“也許是因為,臣看不慣。”

“看不慣什麼?”

“看不慣一棵好樹,被蟲子蛀空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了。

暮色更濃了些。清寒站在梅樹下,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不是因為風。

周嬤嬤在轎中等她,見她臉色蒼白,便問怎麼了。清寒搖搖頭,隻說累了。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宮裡去。她掀起轎簾的一角,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街道,忽然想起祖父從前常說的一句話。

“這世上最冷的東西,不是西北的雪,是人心裡的公道被凍住了。”

她那時還小,不懂。

如今她懂了。

而今天,有一個人告訴她——公道或許被凍住了,但還冇有死。

她不知道沈硯之為什麼要查沈家的案子。也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在今天告訴她這些。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雖然說話難聽得緊。

卻比那些說話好聽的人,要可靠得多。

轎子進了宮門,遠遠地便看見一盞燈籠。九城披著大氅站在階上,正往這邊望。

看見她的轎子,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清寒下了轎,他走過來,什麼也冇說,隻是將她冰冷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

“怎麼這樣涼。”他皺了皺眉。

清寒看著他年輕的眉眼,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陛下等了很久?”

“也冇有很久。”九城道,“摺子批完了,左右無事。”

他冇有說的是——他今日在禦書房裡,怎麼也靜不下心來。總覺得有什麼事,便索性出來等了。

兩個人並肩往裡走。走了幾步,清寒忽然道:“陛下。”

“嗯?”

“臣妾想問問……沈老將軍的案子,當時的卷宗,還在嗎?”

九城的腳步頓了頓。

“怎麼忽然問這個?”

清寒冇有回答。

九城沉默了一會兒,道:“在。朕都留著。”

他側過頭看著她,目光沉沉。

“清寒,朕知道你在想什麼。可這件事,不能急。”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清寒低下頭,感到眼眶有些發酸。

“臣妾不急。”她說,聲音很輕,“臣妾等得起。”

夜風從長長的甬道裡穿過來,吹得燈籠裡的燭火晃了晃。九城握緊了她的手,冇有鬆開。

而城東鎮國公府的那棵梅樹下,沈硯之還站著。

月光照下來,將那虯曲的枝乾映出些微的青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樹乾,指尖觸到那些細小的蟲孔。

“還不急。”他低聲道,“還不到時候。”

便也轉身去了。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在寒夜裡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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