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
這個名字我有三年冇認真聽人叫過了。現在他們都喊我“小陳家屬”,或者“陳望來的媳婦”,再或者——就是抱著九個月大女兒、在住院部走廊上站著發愣的那個女人。
臘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的雪下得像撒紙錢。
我站在結算視窗排隊,前麵還有十七個人。女兒趴在我肩頭睡著了,口水浸濕了我毛衣肩頭那塊毛線,洇成一團深色。我騰不出手擦,就那麼濕著。四十萬。我腦子裡隻有這三個字。四十萬,三十四天,兩條命,還有此刻躺在ICU、還不知道丈夫和弟弟都已經走了的大姑姐。
排到我的時候,收費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這一個月見得太多了——同情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慶幸遭殃的不是自己。
“陳望來,陳德厚,費用結清了。”我把單據推過去。
她低頭打字,劈裡啪啦。
“您……丈夫和公公是一起出院的?”她問。
一起出院。她用了這麼體麵的詞。
“一起走的。”我說。
她愣了一下,冇敢再抬頭。鋼印砸在死亡證明上,咚的一聲。女兒在我肩頭動了動,哼唧了兩聲。我輕輕拍她的背,拍了很久,拍到她重新睡沉。
拍的時候我在想,原來這就是天塌。
不是轟的一聲巨響,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是你抱著孩子站在醫院走廊,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冇人掃,而你連騰出手擦口水的時間都冇有。
是從這一刻開始,我想把這一切記下來。
不是為了紀念,也不是為了控訴。是年年長大後若問我,爸爸去哪了,爺爺去哪了,姑媽為什麼不常來了——我得有個東西,指給她看。
喏,孩子,這就是那一年。
雪那麼大,我們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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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到清水鎮周家村,今年是第四年。
丈夫陳望來是鎮自來水廠的維修工,每個月到手四千三。公公陳德厚年輕時在窯廠扛磚,落下一身病,六十二歲就佝僂成一把彎弓。婆婆走得早,家裡就剩大姑姐陳望娣——我該叫大姐——比望來大六歲,早年嫁去鄰縣,後來離了,一個人搬回來住,幫襯著照顧老爹。
日子過得緊,但緊有緊的過法。
望來手巧,家裡的電扇、洗衣機、漏水龍頭,冇有他修不好的。廠裡值夜班有三十塊錢補貼,他總是搶著值。大姐做飯好吃,拿手的是蘿蔔燉肉,蘿蔔燉到透明,肉化在湯裡,她能讓我多吃一碗飯。公公話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是我在這院裡聽過最多的動靜。
年年是去年四月生的。
那年春天來得晚,桃花開的時候落了雪。我陣痛了兩天兩夜,最後剖腹產,把孩子從肚子裡捧出來時,醫生說是個姑娘。望來站在產房門口,戴著鞋套,穿著那件洗褪色的藍工裝,眼眶紅得像害了眼病。
“姑娘好。”他說,聲音發哽,“姑娘貼心。”
他給女兒取名“年年”。我問什麼意思。他低頭想了很久,說:“年年有今日——不是過年那個年年。是每一年,都像今天這麼高興。”
我笑他酸。
那是去年四月,距離那年臘月,還有八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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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是九月二十二倒下的。
那天中午他還在掃院子,掃完靠在門框上歇氣。我抱年年在堂屋餵奶,透過窗紗看見他身體慢慢往下出溜,像一袋麪粉從牆根滑落。
“爸?”
我叫了一聲。他冇應。
我抱著年年衝出去,奶瓶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濺了一腳背。公公側躺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睜,嘴歪向一邊,口水順著嘴角淌到耳朵裡。
“望來——!望來——!”
我的喊聲把年年嚇哭了。她在我懷裡拚命蹬腿,嗓子都劈了。望來從後院衝進來,看見地上的人,愣了兩秒,蹲下去喊“爸、爸”,聲音一聲比一聲低。
大姐在鎮上買菜,接到電話騎電動車回來,腿軟得下不了車,是被鄰居架進門的。
那天傍晚,救護車把公公拉走了。我抱著年年坐在後座,望來擠在擔架邊上,攥著公公的手。那隻手我太熟悉了,粗糙,關節變形,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此刻它軟得像一團發過的麵,攥不住人。
鎮醫院做不了開顱手術,連夜轉去市裡。
那一夜我冇閤眼,年年也冇閤眼。她一直哭,哭累了睡十幾分鐘,醒了繼續哭。我抱著她在ICU門外的長椅上坐到天亮,腳邊的地板上全是奶粉灑的白沫子。
第二天下午,望來把我拉到樓梯間。
“腦乾出血,”他說,背對著窗,臉在暗處,“醫生說……最好的結果也是癱瘓,說話、吞嚥、大小便,全都不行了。”
他點了支菸,手在抖。他不抽菸的,這包煙是問隔壁家屬借的。
“姐呢?”我問。
“在病房守著,趕都趕不走。”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樓梯間有扇小窗,玻璃上糊著陳年的灰,透進來的光是渾的。
“田穎。”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轉頭看他。
“咱們家……”他說了三個字,頓住,菸灰落了一截,冇彈,就那麼舉著,“得扛。”
他把“扛”字咬得很輕,好像怕咬重了,這個詞就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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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在ICU住了十二天,轉進了普通病房。
這十二天花掉十七萬。我家的存摺隻有八萬,大姐拿出來六萬,望來又找廠裡借了三萬。廠裡仁義,冇讓寫借條。
轉進普通病房那天,公公醒了。他不能說話,右半身動不了,隻有左眼能眨。望來湊近了喊爸,他眨一下眼。大姐喊爸,他又眨一下。我抱著年年湊過去,說“爸,年年來看您了”。
他把左眼緩緩閉上,過了很久,有一滴淚從眼角滲出來,流進花白的鬢角裡。
大姐一下就哭了。她趴在床邊,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哭出聲。
“爸,您快點好起來,我跟您說好了,等您出院,咱家院子鋪水泥,您不是一直嫌地不平嗎?鋪了您推年年的小車就不顛了……”
她說著說著,把自己說哽嚥了。
公公不能答話,隻眨了一下眼。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公公眨眼的動作。後來我再想起他,腦子裡定格的永遠是這一幀——左眼慢慢閉上,眼角那滴淚不肯落,懸了又懸,最後順著太陽穴滑下去,消失在那片灰白的頭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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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倒下後,大姐攬了陪護的活。
她說我夜裡要餵奶,不能熬;望來白天要上班,廠裡已經批了他半個月事假,再批下去飯碗要懸。她一個人住病房,租了張摺疊床,每天給公公翻身、擦洗、接屎接尿,從冇聽她抱怨過一句。
那段時間大姐瘦得厲害。
我每次送飯去,都看見她坐在窗邊那張塑料凳上,對著外麵發呆。十一樓的窗外冇有風景,隻有對麵的住院樓,灰白色的牆,密密麻麻的窗格。她能把那片牆看一整個下午。
“姐,您歇會兒。”
“不累。”她回過神,笑笑。
她頭髮白了很多。不是慢慢白的,是一茬一茬往外冒,像入冬前最後一撥霜打過的草。她才三十八歲。
十一月十一,光棍節。
那天傍晚下著雨,我燉了雞湯送去醫院。推開病房門,大姐不在公公床邊。我以為她去打熱水了,把保溫桶放下,等了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後我在護士站後麵的走廊找到她。她倒在地上,頭歪向一邊,手裡還攥著那張準備去打熱水的開水票。
那天晚上,輪到望來蹲在ICU門外了。
他冇有蹲長椅,蹲在地上,背靠那堵灰牆,手裡攥著大姐的檢查單。CT、核磁、抽血報告,薄薄的幾張紙,被他攥出深深的指印。
“醫生說腦袋裡有東西,”他說,聲音像砂紙打磨過,“要等病理。”
“能治好嗎?”
他冇回答。
第二天下午,我去病房收拾大姐的東西。床頭櫃裡有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紅色的,比巴掌大一點。她把針彆在領口,線團滾在枕頭邊,好像隻是出去打水,隨時會回來接著織。
我把毛衣捧在手心,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那是年年的一歲毛衣。大姐說過,北方規矩,小孩一歲要穿紅,驅邪避災。她九月就開始織,說要趕在臘月二十三年年前完工。
還差一隻袖子。
臘月初二。
那天是個晴天,有太陽,但太陽是冷的,照在身上冇有溫度。我抱年年在院子裡曬太陽,曬她的後腦勺,老人說多曬後腦勺孩子壯實。望來在屋裡接電話,我隻聽見他“嗯”了幾聲,聲音壓得很低。
他出來時臉色是白的,從院裡這頭走到那頭,走了三個來回。
“誰的電話?”我問。
“醫院。”
“姐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他冇說話。又走了兩個來回,蹲下去,蹲在我和年年對麵,把臉埋進手掌裡。
然後我聽見他說:“田穎,我頭疼。”
我放下年年,伸手摸他的額頭。不燙。但他的瞳孔是散的,看人時冇有焦點,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疼多久了?”
他冇答。我又問了一遍,他才說:“半個月。”
“為什麼不早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他在求我原諒。
“我以為就是累的,”他說,“想著姐好了再說,爸那邊還冇出院……”
他冇說完。我扶他站起來,他的身體靠在我身上,那麼沉。他從來冇這麼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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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CT、辦住院,這套流程我半個月內走了三遍,已經走到熟極而流。
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指著螢幕上那片白色陰影。我不認識醫學名詞,但我認識死亡的模樣——它藏在公公歪斜的嘴角裡,藏在大姐昏倒的水房走廊裡,現在又藏進我丈夫的腦CT片子中。
“腦動脈瘤破裂出血,”醫生說,“位置不好,手術風險很高。”
“有幾成把握?”
醫生沉默了幾秒。
“三成。”
臘月初七。
那天早晨,公公走了。
淩晨四點的電話,我接的。護士的聲音很年輕,有點慌,說老人家血壓一直往下掉,問家屬要不要來。我把年年塞進被窩,裹著棉襖就往醫院跑。冬天的淩晨黑得像墨汁,我騎電動車冇開燈,一路騎一路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到的時候,望來已經在了。他穿著病號服,外麵套著我那件黑色羽絨服,袖口太短,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坐在床邊,握著公公那隻能動的手。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病房裡隻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公公閉著眼,呼吸很輕,輕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我從來不知道人離開可以這樣安靜——他年輕時扛過磚,掄過鋤頭,咳嗽一聲能把院子裡的雞驚飛半裡地。可此刻他躺在這張白色病床上,輕得像一片羽毛。
五點十七分。
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那聲音不長,隻有三四秒,但會在我腦子裡響一輩子。
望來冇有哭。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公公的手背上,就那麼抵著,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開口。
“爸——”
就這麼一個字。聲音是啞的,破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下來的一塊肉。
我想扶他,手剛碰到他肩膀,他整個人軟下去。
田穎。
他在叫我。不是“孩子他媽”,不是“喂”,是結婚那天喊過的名字,四年了,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望來?”
“我是不是很冇用?”
“不是。”
“很傻,很傻很傻——”
“不是。”
“傻到以為……”他頓了頓,像在攢力氣,“以為扛得過去。”
我冇回答。我把他攬進懷裡,像抱年年那樣抱著他。病房的窗戶冇關嚴,有風擠進來,吹動床頭那張死亡證明的邊角。他整個人在發抖,不是哭,是抖,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田穎,我想回家。”
“好。”
“帶年年回家。”
“好。”
“你抱抱我——”
我抱緊了他。他靠在我肩窩裡,像迷路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路標。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才三十二歲,鬢角的白髮卻比公公走時還多。
“愛你四年,恨你四天,毀你四秒。”
他忽然說了這串冇頭冇尾的話。
“恨你不早說病,恨你不肯歇,恨你……”
他冇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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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一。
大姐的手術定在那天早上。主刀醫生是省裡請來的專家,手術費十五萬,不包括後續治療。我簽完知情同意書,把存摺交給收費視窗,餘額隻剩三位數。
望來冇能等到大姐的手術。
他是臘月初九走的,淩晨三點二十一分。
那天夜裡冇有月亮,病房走廊的燈壞了一盞,一閃一閃。我趴在他床邊睡著了,睡得很淺,他動了一下,我就醒了。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像退燒後的孩子。
“幾點了?”
“三點。”
“年年呢?”
“在家,媽在帶。”
他點點頭。那幾天他說話已經很費勁了,一句話要分成幾段,中間喘很久。
“錢……”
“你彆管錢。”
“床頭櫃……第二格……”
我打開床頭櫃。裡麵有一張存摺,是廠裡給他的工傷撫卹金,八萬塊。他一直冇有交給我,就壓在最底層,壓得平平整整。
“給姐治病。”他說。
我攥著那張存摺,說不出話。
“還有……”他呼吸急促起來,監護儀開始報警,我看不懂那些數字,隻看見紅線在跳,跳得越來越亂。
“還有……年年……”
他伸出手。我握住,手是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
“彆讓她……嫁太遠。”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監護儀拉直了。這次的聲音我認識,三天前剛聽過。醫生護士湧進來,有人在喊“腎上腺素”,有人在推除顫儀。我被人推到牆角,靠著冰涼的牆壁,看著他們在我丈夫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壓。
他的身體隨著按壓起伏,手臂無力地垂落,手背上還貼著那枚卡通創可貼——是年年上週來探病,非要給爸爸貼上的。粉紅色的凱蒂貓,在他蒼白的手背上顯得格外鮮豔,格外可笑。
三十二下。我數了。
三十二下之後,醫生直起身,回頭看我。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抱歉。”
走廊裡的燈還在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我蹲下去,蹲在那個他曾經蹲過的牆角,抱著膝蓋。我冇哭。眼淚流不出來,都灌進心裡了,灌得滿滿噹噹,堵住每一條血管。
年年。年年還在家等我。
我站起來,走出病房。走廊那麼長,我怎麼走都走不到儘頭。拐角處的飲水機咕嚕咕嚕響,有人在打熱水,塑料杯燙得拿不住,來回倒手。樓下的太平間門口亮著紅燈,護工推著擔架床等在電梯口,被子鼓起來一個輪廓——是他。
我想追上去。腳邁不動。
“陳望來家屬?陳望來家屬在嗎?”
有人在喊。
我張了張嘴,聲音出不來。
“在這兒。”
這是我的聲音嗎?不像。太乾,太澀,像鈍刀子割開喉嚨。
護工推著擔架床進了電梯。門合上之前,我看見被角滑落下來,露出他那隻貼創可貼的手。粉紅色的凱蒂貓,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衝我微笑。
電梯往下走。數字跳成-1,停住。
我站在電梯門口,站了很久。久到下一趟電梯來了又走,久到有人拍我肩膀,問小姐你冇事吧。
我冇事。我丈夫剛走,我能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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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和丈夫的喪事一起辦的。
靈堂設在院子裡,輓聯並排掛,一個是“德配天地,厚德載福”,嵌著“德厚”兩個字;一個是“望重鄉裡,來者當思”,嵌著“望來”兩個字。村裡的老先生幫忙擬的,我隻會點頭,說謝謝。
那幾天下雪。臘月的雪一層壓一層,早晨掃開,傍晚又落滿。年年穿著大姐織了一半的那件紅毛衣,袖子還差一隻,我拆了自己一條圍巾給她接上,接得不齊整,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可她什麼都不懂,在靈堂裡爬來爬去,追那些飄落的紙錢。
來弔唁的人很多。
自來水廠的同事們湊了份子,廠長親自送來,握著我的手說小陳是個好同誌。鄰居嬸子們幫忙燒水做飯,廚房裡鍋碗響成一片,熱氣蒸騰,好像真的在辦什麼紅事。
隻有我知道這不是紅事。
大姐的手術成功了。
臘月十九,她轉出ICU那天,我纔敢告訴她這個訊息。她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眼睛盯著天花板。我講了很久,講公公走了,講望來也走了。她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慢慢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
她攥得很緊,指甲掐進我肉裡。
很久很久。
“姐。”我叫她。
她冇應。
“姐,你得活著。”我說,“望來把錢留給你治病了。你不活著,他走得不安心。”
她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鬢髮裡,流進耳廓裡,和公公走那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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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這是望來離開的第十四天。我辦完醫院所有手續,抱著年年走出住院部。
雪停了。陽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年年戴著我那頂舊毛線帽,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半張凍紅的小臉。她在繈褓裡東張西望,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走了這麼久還不說話。
“陳望來家屬。”
有人叫我。我回頭,是神經外科的護士長。她追上來,往我口袋裡塞了個紅包。
“科室裡湊的,”她冇等我拒絕,轉身就走,“給孩子買奶粉。節哀。”
我站在醫院門口,陽光太烈,我的影子縮成腳下一小團。口袋裡的紅包燙著大腿,隔著棉褲都能感到那份重量。
年年哼了一聲。
我低頭看她,她正仰著臉,眯著眼睛看太陽。九個月大的孩子,還不知道愁,光知道追光。
我攥著那張四十萬的結算單,把它疊成很小很小一塊,塞進棉襖最裡層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和望來那張工傷撫卹金存摺放在一起。存摺已經轉給大姐交手術費尾款了,但存摺皮我還留著,空的,壓得平平整整。
“年年。”我喊她。
她咿呀一聲。
“媽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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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大姐出院。
我去接她。半個月冇見,她又瘦了一圈,病號服穿在身上像掛麪口袋。可她堅持自己走出醫院大門,冇讓護工推輪椅。
“走了,”她說,“再也不來這鬼地方。”
出租車上她一直冇說話。窗外的風景往後退,光禿的楊樹,結冰的水渠,村口那座歪著脖子的電線杆。她盯著窗外,盯了一路。
進院門的時候她停住了。
靈堂已經拆了,輓聯也摘了,隻有門框上還貼著白色的喪聯,被風吹破一角,在臘月裡嘩啦嘩啦響。
她站在門檻外麵,站了很久。
“姐。”我輕聲叫她。
她冇動。
“姐——”
“田穎,”她背對著我,聲音發緊,“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抱著年年進屋,透過窗玻璃看著她。她站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下,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石榴樹是望來五年前栽的,年年春天開一樹紅花,秋天結的果不甜,酸得倒牙。可他年年剪枝、施肥,從冇嫌棄過。
大姐站了二十分鐘。
然後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樹根旁邊,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冇有聲音。
我冇出去。
年年在我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領,攥得很緊。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放進被窩裡,蓋上那件紅毛衣。
那隻接上去的袖子又開線了。我找了針線盒,坐在窗邊,一針一針縫。窗外的雪又開始飄,落在石榴樹光禿的枝丫上,落在大姐漸漸平靜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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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這是我在陳家的第四個除夕,也是最安靜的一個。
往年這時候,望來在院子裡放炮仗,公公坐在堂屋喝茶,大姐在廚房炸丸子,油鍋滋啦啦響,滿院子都是香味。年年去年剛出生,還不會走路,被望來抱著點香,她怕火,一湊近就往後躲。
今年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炮仗,冇有丸子,冇有端著茶杯慢悠悠踱步的老人。
隻有我、大姐、年年,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
大姐做了四菜一湯,都是望來愛吃的。紅燒肉,糖醋魚,蒜泥白肉,清炒菜心,還有一盆蘿蔔燉肉——那是公公的拿手菜,大姐學了很久,總說做不出那個味道。今晚這盆燉得格外好,蘿蔔透明,肉化在湯裡,我吃了兩碗飯。
吃到一半,大姐放下筷子。
“年後我想回廠裡上班,”她說,“主任打過電話了,崗位還給我留著。”
我抬頭看她。
“你不用這樣看我,”她冇躲我的目光,“我不是硬撐。是真的……待不住。”
她頓了頓,低頭扒拉碗裡的米飯。
“一個人待著,老想。想多了頭疼。醫生說這個病不能想太多。”
“姐。”
“嗯?”
“望來把錢留給你,不是讓你糟蹋的,”我說,“他讓你好好養病。”
大姐冇接話。過了很久,她把筷子擱下,聲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他……”
她冇說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電視裡在放春晚,主持人的笑聲隔著螢幕傳來,熱鬨得不真實。年年早睡了,趴在我腿上,口水浸濕了我膝蓋那片布料。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拍成某種固定的節律。
“田穎,”大姐忽然喊我,“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
“上班。年年九月該上托班了,我得先把工作找回來。”
“廠裡那邊……”
“請的是事假,冇說辭。年後去問問,崗位還在不在。”
她點點頭。我們都冇再說話。
零點鐘聲敲響時,窗外有人放煙花。年年被吵醒,懵懵懂懂睜開眼,爬到窗邊,小手扒著玻璃,嘴裡咿咿呀呀。
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開,紅的綠的紫的,照亮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她不知道這是過年,不知道煙花是給誰看的,光知道好看,高興得拍手。
大姐站在她身後,扶著窗台,仰頭望著那片轉瞬即逝的光。
我站在門邊,看著她們兩個。
這一刻我想起望來。
想起他說“姑娘好,姑娘貼心”,想起他給女兒取名“年年”時那副認真的表情。他冇能等到女兒第一次開口叫爸爸,也冇能陪她看任何一場煙花。
可他給女兒留了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天這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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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廠裡通知我去辦複工手續。
人事科長姓周,胖胖的中年男人,說話總帶著幾分客氣。他翻了翻我的檔案,說崗位還有,倉庫管理員,工資比之前低兩百。我點頭,說行。
“你家的事我聽說了,”他把審批表推過來,簽完字又補了一句,“往後有什麼困難,跟廠裡說。”
“謝謝周科。”
我拿著那張表走出辦公樓。廠區還是老樣子,食堂、車間、車棚,每塊磚每扇窗我都熟悉。望來在這裡乾了八年,從臨時工轉正,從學徒到能獨當一麵。他最後一次請假是十一月初,人事科的考勤表上寫著“事假”,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父病重陪護。
他不知道這張表會永遠停在那一行。
正月十五,元宵節。
大姐回廠裡上班了。她走那天早上起得很早,煮了一鍋湯圓,黑芝麻餡的,望來最愛吃這個。她給自己盛了六個,給我盛了六個,年年碗裡放了兩個,用小勺子碾碎了喂。
吃完她拎起那箇舊行李包,站在門口穿鞋。
“姐。”我跟出去。
她回頭。
“你住的那屋……”我說,“我給你留著。床單被罩都是乾淨的,隨時回來。”
她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時動作很快,但我看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電動車駛出院門,沿著那條結冰的水泥路慢慢走遠。我站在門檻上,抱著年年,一直看到她拐過村口那棵歪脖子樹,看不見了。
年年在我懷裡扭來扭去,手指著遠處,嘴裡喊“姑、姑”。
她剛學會發這個音。
“姑上班去了。”我攥著她的小手,“姑晚上回來。”
年年聽不懂,光知道重複那個新學會的音節,姑,姑,姑。
風把她的口水吹涼,吹成細細的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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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抬頭。
這天廠裡放假,我帶年年去鎮上剃頭。老人說龍抬頭剃頭吉利,去舊迎新,一年都有精神。理髮店老闆娘姓盧,跟我認識,收半價,五塊錢。
年年坐在我腿上,圍著一塊紅圍布,東張西望。剃刀嗡嗡響,她也不怕,光盯著牆上那幅明星海報看。
“姑娘頭髮真黑,”盧姨說,“隨她爸。”
我笑了笑,冇答話。
“聽說是望來家的?”她壓低聲音。
“嗯。”
“唉,好人冇長壽。”
我抱著年年走出理髮店時,陽光正好,曬在人身上有幾分暖意。年年後腦勺剃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圈青青的頭皮,像剛出殼的小鵪鶉。她摸著自己的腦袋,摸不著那撮軟毛,急得直哼哼。
我蹲下去,攥著她的小手,教她摸。
“這裡。”我指著她後腦勺。
她學著我的動作,摸到了那片光滑,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像風吹過簷下的銅鈴鐺。
我把她抱起來,臉貼著她冰涼的小臉蛋。
“年年,”我輕輕說,“你今天特彆好看。”
她聽不懂,笑得更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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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廠裡接到一批新訂單,連著加了十天班。我每天七點出門,晚上九點到家,年年托給隔壁張嬸照看,一個月八百。張嬸六十多了,腿腳不太利索,但帶孩子有耐心。她說年年乖,不哭不鬨,光坐在小推車裡看人來人往,看一整天也不煩。
“這孩子眼睛亮,”張嬸說,“像她爸。”
我低頭翻包,翻出那天的工資條。兩千八。
“穎啊,”張嬸壓低聲音,“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往後怎麼辦?”
我冇抬頭,把工資條摺好,塞進口袋。
“過唄。”
“就冇想過……”
“張嬸。”我打斷她。
她冇再說下去。
夜裡年年睡著後,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三月的風還涼,吹得石榴樹新發的嫩芽瑟瑟縮縮。那棵樹今年冇人剪枝,瘋長了一冬,枝丫伸到屋簷上去了。
我想起望來剪枝的樣子。他總在清明前後動剪刀,搬個梯子靠樹乾,我扶著,他爬上去,喀嚓喀嚓,把那些病枝、弱枝、交叉枝一剪子鉸掉。年年坐在學步車裡,仰頭望著爸爸,嘴裡咿咿呀呀。
“這棵樹的果酸。”我說。
“酸也是果。”他頭也不回。
“年年不愛吃。”
“我愛吃。”
他把剪下的枝條捆成一捆,碼在院牆根下。曬乾了燒火,火旺,劈啪響。
那是去年清明的事。
今年的清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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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大姐請了一天假回來,帶著香燭紙錢。我們冇去公墓——遷墳的事還冇辦妥,骨灰寄存在殯儀館。她說不去也好,去了也是隔著那層鐵皮櫃子,話都傳不進去。
我們在院子裡燒紙。
鐵盆是公公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盆底燒穿一個洞,拿泥巴糊上接著用。大姐把紙錢一張張拆開,疊成元寶,動作很慢,很穩。
年年蹲在旁邊看。她不知道這是在乾什麼,隻看見火光跳躍,好玩。我攥住她的小手,冇讓她靠近。
“爸,望來,”大姐往盆裡添紙,“收錢。”
火苗躥起來,舔著紙元寶的邊。黑灰飛上天,打著旋,落在石榴樹枝上。
“在那邊彆捨不得花,”大姐繼續說,“該買買,該吃吃。”
火小了些。她又添一遝。
“爸你腿不好,走路慢著點,彆趕。望來你陪著他,彆讓他摔了。”
我站在她身後,抱著年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叮囑出遠門的家人。
“錢夠花就托個夢。”她把最後一張元寶投進火裡,“不夠花再托。我給你們燒。”
紙燒完了。火滅了。鐵盆裡隻剩一捧溫熱的灰。
大姐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彎腰把盆端進灶房。年年追在她身後,學著端東西的姿勢,兩隻小手捧在胸口。
我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
風來,滿樹嫩葉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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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長假,我帶年年回了趟孃家。
我媽在小區門口接著,一見麵眼圈就紅了,抱著年年不肯撒手。我爸站在旁邊,嘴笨,翻來覆去隻會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年年認生,躲在我媽懷裡,偷偷打量這個陌生環境。客廳的茶幾上有盤橘子,她伸手夠,我媽趕緊給她剝了一個。
“孩子像望來,”我媽把一瓣橘子塞進年年嘴裡,“眉眼像,鼻子也像。”
“嗯。”
“你瘦了。”
“還行。”
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端著果盤進廚房,切了一盤西瓜,紅瓤,切成小塊,插上牙簽。年年第一次吃西瓜,汁水糊了滿臉,在沙發上一顛一顛。
“田穎。”我爸忽然開口。
我抬起頭。
“往後……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很多次了,對著大姐,對著張嬸,對著廠裡周科長,對著每一雙小心翼翼打探的眼睛。可對著我爸,我卻忽然說不出口。
“就在清水鎮,”我聽見自己說,“上班,帶孩子。”
“那邊冇個親戚……”
“有大姑姐。”
我爸沉默了。他把煙盒摸出來,又放回去,反覆幾次。他戒菸三年了,這是老習慣改不掉。
“你自己想清楚。”最後他說。
“想清楚了。”
夜裡年年睡著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樓下是小區的中心花園,路燈把樹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遠處有火車經過,汽笛聲拖得很長,在夜風裡漸漸散開。
我媽端了杯水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媽跟你說個事。”
“嗯。”
“隔壁李嬸的兒子你還記得嗎?大毛,跟你同屆的。”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他在蘇州做外貿,去年離了,帶個五歲男孩。李嬸托我問你——”
“媽。”
她停住。
“我不考慮。”我說。
她冇再說話。水杯捧在手心,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不是人家不好,”我頓了頓,“是我……不想了。”
媽低下頭。過了很久,她把水杯擱在窗台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才二十八。”
我冇回答。
陽台外麵,路燈忽然滅了,整片小區陷進短暫的黑暗。年年在我身後的臥室裡翻了個身,夢囈幾句,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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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廠裡接了個大訂單,日夜趕工。我被抽調到包裝車間支援,每天站著乾十小時,腰疼得直不起來。夜班補貼高,我主動報了。年年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來,我上夜班時就托給大姐。
大姐這幾個月恢複得不錯,頭髮剪短了,氣色也紅潤許多。廠裡給她調了崗,從流水線轉到質檢,不用上夜班,工資還漲了兩百。她每週過來兩趟,幫年年洗澡、做輔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滿滿噹噹。
“你彆老買這些,”我翻著那堆牛肉、鱈魚、有機蔬菜,“貴。”
“給年年吃的,”她把菜碼進冷凍格,“又不是給你。”
“姐。”
“嗯?”
“望來走之前……”我頓了一下,“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彆讓年年嫁太遠’。”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門邊。
我背對著她,把洗碗槽裡的奶瓶一個個刷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水龍頭嘩嘩響,聲音很大。
“我知道。”她說。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他早跟我說過。年年剛滿月那會兒,他抱著在院裡轉,忽然冇頭冇尾來了一句——‘姐,以後年年長大了,彆讓她嫁太遠,嫁遠了我捨不得。’”
她頓了頓。
“我當時罵他,孩子才滿月,你想這些做什麼。”
我冇轉身,盯著水槽裡旋轉的水流。
“他那時候怎麼說?”
“他說,”大姐的聲音輕下去,“他說——捨不得就是捨不得,跟多大沒關係。”
水龍頭的水還在流。我把奶瓶放進消毒櫃,按下開關,機器嗡嗡響起來。
年年睡醒了,在臥室裡喊“媽媽”。我擦了手,走進去。她站在小床邊,扶著欄杆,翹著腳夠床頭那個布老虎。
我抱起她,臉貼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長長了,軟軟地貼在後腦勺,有股淡淡的嬰兒洗髮水香味。
“媽、媽。”她在我耳邊喊,一個字一個字,像剛學舌的八哥。
“嗯。”
“媽。”
“嗯。”
她滿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著我的衣領,慢慢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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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初伏。
這天熱得出奇,柏油路麵曬化了,踩上去黏腳。廠裡放半天高溫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順路買了半個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車後座,抱著西瓜,小臉貼在瓜皮上,涼得直眯眼。
路過鎮醫院時,我下意識減了速。
門診部還是老樣子,白色瓷磚,藍色玻璃門,門口停滿了電動車。有家屬蹲在台階上抽菸,臉埋在陰影裡。有護工推著輪椅出來散步,輪椅上坐著穿病號服的老人,眯著眼曬太陽。
我冇停,腳下一蹬,騎過去了。
年年問:“媽媽,那是哪裡?”
“醫院。”
“做什麼的?”
我想了想。
“治病的地方。”
“爸爸去過嗎?”
我頓了一下。
“去過。”
“治好了嗎?”
風從耳邊刮過,把她的聲音吹散一半。我把車騎得很快,快到她冇等到我的回答,就忘了這個問題,低頭專心玩她的西瓜皮。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人蹲在院子裡修電扇,背對著我,穿那件褪色的藍工裝。他擰下最後一顆螺絲,把風扇罩拆下來,浸在肥皂水裡。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想喊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他回頭。
陽光正從他背後照過來,照成一圈模糊的光暈。我使勁睜眼,想看清他的臉。
他笑了笑。
他說:“田穎,風扇修好了。”
我醒過來。年年橫在我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壓在我胸口。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層銀白。
三點二十一分。
我輕輕把年年的腿挪開,給她蓋好毛巾被。她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一句,又睡熟了。
我側躺著,藉著月光看她。
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睡著時微微翹起的嘴角。每一處都像他,每一處都不是他。
窗外的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響。這棵樹今年冇人剪枝,卻反而瘋長得更盛,枝丫伸到窗邊來了。月光穿過葉隙,漏下細碎的影子,落在我手背上,明明滅滅。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枕邊。
那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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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大姐查出了高血壓,醫生說跟腦部手術有關,要長期服藥,不能勞累。廠裡給她調了崗,從質檢轉到門衛室,坐著登記出入車輛,活輕,錢少。她冇抱怨,隻說挺好,不用站著,膝蓋舒服些。
我每週五帶年年去看她。門衛室隻有五六平米,擺著張舊辦公桌,一台搖頭扇吱呀吱呀轉。年年喜歡那個風扇,蹲在地上仰著頭,被風吹得眯起眼,還要伸手去夠扇葉。
“不能摸!”大姐眼疾手快,把她抱開,“手指頭會打斷。”
年年咯咯笑,從她懷裡掙出來,又往風扇那邊爬。
我靠在門邊看著她們鬨。窗外有車進來,大姐探出頭登記,鼻梁上架起老花鏡。她以前視力很好的,手術後纔開始看不清小字。
“皖A·3F287,”她念著車牌,“進廠拉貨?”
司機點頭。她寫下來,筆跡很慢,一筆一劃。
我把視線移開,落在桌角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鼓鼓囊囊的,壓在最下麵。
“姐,那是什麼?”
她頓了一下。
“冇、冇什麼。”
我不信,走過去,把信封抽出來。她不攔,隻是低下頭,鏡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我打開信封。
裡麵是一疊醫院收費單。
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將近一整年的。公公的,望來的,大姐自己的。每一張都有紅章,每一張都寫著“已結清”。我把它們全倒出來,在桌上攤成扇形。
最底下壓著一張存摺。
戶主是年年。開戶日期是臘月初八。
金額:兩萬七。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數字上,不動了。
“姐。”
她冇應。
“這是……?”
“給年年的,”她說,“以後讀書用。”
“你哪來的錢?”
她不說話。
“姐,我問你哪來的錢。”
“加班費。”她聲音很低。
“你今年病休三個月,上個月才複工,哪來的加班?”
她不回答了。她把那疊收費單收起來,一張張理整齊,放回牛皮紙信封。動作很慢,像在處理什麼重要的檔案。
“我賣了老家的房子。”她說。
我愣住了。
“就是那套……離了婚分的那套。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換錢。”
“那房子不是留給你養老——”
“我養什麼老,”她打斷我,聲音輕得像歎息,“我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姐!”
“我是說真的。”她把信封塞進抽屜,鎖上,“這病說複發就複發,到時候兩眼一閉,房子留給誰?不如趁早換成錢,給年年存著。”
我站在門衛室中央,盯著她。搖頭扇吱呀吱呀轉,把她的頭髮吹亂。她新染過發,把那些冒出來的白根壓下去,可鬢角還是有一小撮冇遮住,燈光下銀亮亮的。
“望來把錢留給我治病,”她說,冇看我,“他的錢是他的心意,我收著。可我的錢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想給年年,誰也攔不住。”
年年趴在地上玩一顆從縫隙裡撿出來的螺絲釘,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用懂。
“你不是說,”我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一個人待著老想,想多了頭疼。”
“嗯。”
“那你還一個人待著。”
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拭鏡片。
“習慣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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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年年一週歲了。
冇有辦酒,冇有請客,隻在院子裡照了張相。大姐特意請了半天假,穿上了壓箱底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張嬸幫忙按快門,用的還是老年機,畫素模糊,照出來的年年像一糰粉色糯米糰子。
“來,看這裡!”張嬸舉起手機。
年年不理她,低頭研究手裡的布老虎。那是望來去年在夜市買的,十塊錢,老虎眼睛縫歪了一隻,看起來有點鬥雞眼。年年卻愛不釋手,睡覺都要摟著。
“年年,”我蹲在她麵前,“看媽媽。”
她抬頭。
哢嚓。張嬸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至今還存我手機裡。年年歪著腦袋,布老虎擋著半邊臉,隻露出一隻圓溜溜的眼睛。陽光從石榴樹葉縫漏下來,在她臉上印出細碎的光斑。大姐站在她身後,彎著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也在畫麵裡,隻拍到半個肩膀和一隻手——那隻手正護在年年背後,怕她往後仰倒。
照相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望來說過的話。
“姑娘好,姑娘貼心。”
他還說:“每一年,都像今天這麼高興。”
那一天年年確實很高興。她抓週抓了三次——第一次抓到布老虎,第二次抓到布老虎,第三次還是抓到布老虎。張嬸說這姑娘長情,將來有出息。大姐說長什麼情,就是喜歡鬥雞眼。
她們笑成一團。
我也笑。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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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廠裡組織體檢。
我的報告冇什麼大問題,就是貧血,輕度。醫生開了補鐵劑,囑咐少熬夜。我把處方塞進口袋,去藥房排隊拿藥。
排在我前麵的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跟我去年一模一樣。孩子一直在哭,她把奶瓶塞進去,孩子不吃,吐出來,奶水灑了她一身。她也不惱,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藥房視窗叫到我的號。我回過神,遞上處方。
“這藥一天兩片,飯後吃。”藥劑師把藥盒推出來。
“謝謝。”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
“請問,”我回頭,“有鈣片嗎?小孩吃的。”
“多大?”
“一歲半。”
“哪種口味?”
我想了想。
“甜的。”
十一月十七。
這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號碼歸屬地顯示是上海,我以為詐騙電話,掛掉了。對方又打過來,第二次,第三次。
“喂?”
“請問是陳年年小朋友的家長嗎?”
“我是。”
“您好,我是上海兒童醫學中心社工部的,姓林。是這樣,我們有一個先天性心臟病兒童救助項目,在係統裡篩查到了陳年年小朋友的資訊……”
我握著電話,站在廠區倉庫門口。深秋的風捲起一地落葉,打著旋,落在腳邊。
“您說她有什麼?”
“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係統顯示她出生時在婦幼保健院做過心超,篩查陽性,但家屬冇有按期複診……”
我聽不清後麵的話了。
年年。先天性心臟病。
我抱著她做過無數次體檢,打過那麼多疫苗,醫生從冇告訴過我。
“請問——您是不是搞錯了?”
“不會錯的,我們有檔案。您可以來醫院調取原始記錄。這個缺損不大,2.8毫米,很多孩子會自愈。但需要定期複查,跟蹤到學齡前……”
我掛掉電話。
年年蹲在倉庫門口,拿樹枝戳一群螞蟻。螞蟻們驚慌失措,馱著白色的卵四散奔逃。她看得很專注,嘴巴微微張開,口水淌下來,掛在胸前的圍兜上。
“年年。”我喊她。
她抬頭。
“媽媽?”
“你……喘不喘?”
她眨眨眼,不明白我在問什麼。
我走過去,蹲在她麵前,把她抱進懷裡。她很乖,趴在我肩頭,揪著我的衣領。那個動作跟望來一模一樣。
我想起來了。
年年滿月時確實做過一次心超。醫生說有點雜音,建議大點再複查。我當時問嚴重嗎,醫生說很多新生兒都這樣,長長就長好了。
然後——
然後公公病了。然後大姐病了。然後望來病了。
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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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冇睡。
年年睡熟後,我打開手機,查了一整晚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室間隔缺損,動脈導管未閉。介入封堵術,開胸手術,體外循環。成功率,併發症,術後護理。
螢幕的藍光刺得眼睛發酸,我揉一揉,繼續往下翻。
淩晨三點,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仰麵盯著天花板。年年在我身邊均勻地呼吸,小手搭在我胸口,輕輕的一團溫熱。
我忽然想起望來最後那句話。
“彆讓她嫁太遠。”
他什麼都交代了,唯獨冇交代這個。
他不知道女兒的心裡缺了一小塊,不知道那塊缺口可能長好也可能永遠在。他不知道在他走後,這件事會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我每一天都怕它落下來。
可他走之前,站在這個院子裡,抱著那個剛滿月的孩子,想了那麼遠——遠到她長大,遠到她穿上嫁衣,遠到她坐上一輛開往遠方的車。
他捨不得。
現在輪到我捨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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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請了假,帶年年去婦幼保健院調檔案。
病曆堆裡翻了很久,終於翻到那張泛黃的心超報告單。紙張已經發脆,摺痕處裂開細小的口子。我把它攤平在桌上,一行一行讀。
患兒姓名:陳年年。
檢查日期:2025年4月17日。
檢查所見:房間隔中部回聲分離約2.8mm,CDFI示左向右分流。
檢查意見: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Ⅱ孔型),建議定期複查。
下麵是手寫的幾個字,藍色圓珠筆,潦草得幾乎認不出。
“囑6月齡複查心超。”
6月齡。
那是去年十月。我正忙著辦望來的後事。
我站在檔案室的窗邊,把這張報告單看了很久。窗外有棵銀杏,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落一地碎金。
年年坐在長椅上,吃我帶的小餅乾。她吃東西很慢,一點一點抿,怕碎屑掉地上捱罵。
我走回去,蹲在她麵前。
“年年。”
“嗯?”
“過兩天媽媽帶你去個地方,”我把碎屑從她圍兜上拈掉,“有個叔叔會拿個小機器,在你心口照一照,不疼的。”
她眨眨眼。
“照什麼?”
我想了想。
“照你的小心臟。”
“心臟是什麼?”
“是——”我頓了一下,“是喜歡人的地方。”
她歪著頭,理解不了這個抽象概念。但聽到“喜歡”兩個字,她笑了,露出四顆小米牙。
“喜歡媽媽!”她張開手臂。
我抱緊她,冇讓她看見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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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複查結果出來了。
缺損冇有閉合,也冇有擴大,還是2.8毫米。醫生說可以再等一年,如果三歲前長不上,就做介入封堵術——從大腿根部穿一根管子,順著血管送到心臟,把傘一樣的封堵器撐開,堵住那個缺口。
“微創手術,創傷小,住院三四天,”醫生把示意圖調出來給我看,“很多孩子都做這個,效果很好。”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傘。
“費用呢?”
“總費用四到六萬,醫保報銷一部分。你們如果符合貧困家庭救助條件,可以申請慈善基金……”
我點頭,一項一項記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劃過,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
年年坐在診室外麵的長椅上,跟一個同樣候診的小男孩玩拍手遊戲。她不知道醫生在她心口比畫了什麼,不知道那把小傘是什麼意思,光知道今天不用去托班,媽媽陪了一整天。
回家的路上起風了。
我把年年的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她縮在自行車後座,小臉埋進我的羽絨服下襬,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路。
路過鎮醫院時,我忽然停下。
門診部還是老樣子,藍玻璃門,白瓷磚牆。門口那盞壞掉的路燈修好了,亮堂堂照著台階。有家屬蹲在牆角抽菸,臉藏在陰影裡。
年年從我腋下探出頭。
“媽媽,這是哪裡?”
“醫院。”
“是爸爸住過的醫院嗎?”
“嗯。”
她冇再問。風太大,她重新把臉埋回去。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去年這時候,我也是這樣站著,抱著九個月大的年年,等望來從ICU推出來。那天雪下得很大,走廊裡的燈一閃一閃。他手背上的卡通創可貼還冇揭,粉紅色的凱蒂貓,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衝我微笑。
今年冇下雪。今年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我蹬上車,往家騎。
年年在我身後,輕輕地唱起了歌。那是托班老師教的兒歌,歌詞不全,調子也歪,可她唱得很認真。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風把她的歌聲吹散,碎成一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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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去年的今天我站在醫院結算視窗,排了十七個人,抱著睡著了的年年。今年的今天我站在廚房裡,鍋裡燉著蘿蔔肉,大姐在院子裡掛燈籠,年年追著石榴樹下的雞跑。
晚飯時大姐開了一瓶酒。
那是望來留下的,五年前的婚宴酒,一共剩了三瓶。前兩瓶在公公和望來走後喝了,這瓶一直冇捨得開。今晚大姐把它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用抹布擦掉瓶口的灰,擺上桌。
“喝點。”她說。
我不喝酒的。但今晚我給自己倒了半杯。
蘿蔔燉肉冒著熱氣,年年用小勺舀湯喝,糊了一臉油光。窗外的紅燈籠亮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電視開著,春晚還冇開始,主持人在倒計時。
“田穎。”大姐舉杯。
我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
我們冇有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明年,”大姐頓了頓,“咱們養頭豬吧。”
我愣了一下。
“後院空著也是空著,開春搭個圈,養頭黑豬。年底殺了賣肉,年年前半年的學費就有了。”
年年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飯碗裡抬起頭,嘴邊還掛著一粒米。
“豬豬?”她眼睛亮了。
“對,豬豬,”大姐認真點頭,“明年給你養一頭豬豬。”
年年高興得直拍手,飯粒從嘴邊飛出去,落在桌上。
我看著她,又看著大姐。
燈光下,大姐的鬢角那撮白髮還是冇蓋住,亮閃閃的。可她笑得比去年這時候多多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像兩道溫柔的溝壑。
“行,”我說,“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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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年年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布老虎。
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月光從窗簾縫鑽進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銀邊。她睡著時嘴角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我把那件紅毛衣從櫃子裡拿出來,在燈下看了又看。大姐後來又織了一次,把那隻接上去的袖子拆了重織,現在兩隻袖子一般長,顏色也配齊了。年年今年長高了十公分,毛衣穿在身上有點緊,可她非要穿,說這是姑姑織的。
我把毛衣疊好,放回櫃子。
抽屜底層壓著那疊醫院收費單、望來的空存摺皮、年年的心超報告。我把它們理齊整,用牛皮紙信封封好,寫上“陳年年”三個字。
她總有一天要看的。
看她的爸爸,爺爺,姑姑,還有媽媽,是怎樣一步一步,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走過來。
我把信封放回抽屜,輕輕關上。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零星的幾響,像夜的歎息。石榴樹光禿的枝丫伸到窗邊,在風裡微微搖晃。
明年春天,它會開花。
年年會在花樹下跑,追那些捉不住的蝴蝶。
大姐會在門衛室裡登記車牌,摘下老花鏡揉眼角。
我會騎著那輛舊自行車,載著年年,穿過清水鎮的每一條巷子。
風會吹過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火車要走一夜,遠到候鳥要飛一個季節——有個人,再也看不見這些了。
可他給我們留了一個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天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