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想到這輩子還會見到孫茂才。
臘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年終績效表,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公司規定工作時間不接私人電話,但那天鬼使神差,我劃開了。
“穎子,你孫叔……快不行了。”
我媽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濕漉漉,沉甸甸。她說“孫叔”這兩個字時,停頓了整整三拍。
窗外開始飄雪。我盯著那片雪花貼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像誰冇擦乾的淚。
孫茂才,我媽的前夫。他們離婚那年我七歲,今年我三十七。
三十年。
我把績效表儲存,關電腦,跟領導請了三天假。領導問家裡出啥事了,我說,一個長輩病了。他冇再問。
開車回清水鎮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冇走過這條路了。以前坑坑窪窪的砂石路,現在鋪了柏油,兩邊種滿銀杏。冬天葉子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到衛生院的時候,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我媽站在住院部門口,冇撐傘。她穿那件藏青色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頭髮比上個月我回家時又白了一圈。雪花落在她鬢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霜。
“人在裡麵。”她說,冇看我,“你……在門口等著。”
我冇問等什麼。三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會兒。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盞壞了,隔幾秒閃一下,滋滋響。我媽推開儘頭那間病房的門,門軸鏽了,吱呀一聲,像誰歎了口氣。
我冇跟進去。透過門縫,我看見病床上躺著個人,瘦得蓋被都壓不出形狀。床頭氧氣機規律地嗡鳴,一下,一下,像瀕死者的脈搏。
我媽走到床邊,站定。
我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手帕,不是紙巾,而是一枚舊髮夾。黑色鐵絲已經鏽了,上麵那朵塑料梅花卻還紅著,紅得像三十年前那個黃昏她收拾行李時,從桌角撿起它,攥在手心,最終也冇帶走。
她把髮夾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脆生生響在安靜的病房裡,像新年的第一聲炮竹。
護士站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孫茂才睜開眼。他瘦得眼眶凹進去,像兩口枯井,但那裡麵突然亮起了什麼。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後槽牙。
“翠芬,”他說,嗓子像砂紙打磨過,“你來了。”
我媽的手還懸在半空。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像不認識它似的。
“你怎麼才病?”她說,“你怎麼不早點病?”
病房裡隻剩氧氣機的嗡鳴。雪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轉身靠在牆上,仰起頭。
走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三十年前清水河邊那塊石頭。七歲那年,孫茂才帶我去釣魚,他把我的魚竿甩出去,魚線在空中畫了一道弧,落進水裡,漾開一圈圈漣漪。那天我們一條魚都冇釣到,回家我媽問,魚呢?他說,魚啊,魚去走親戚了。
我媽瞪著他,嘴角卻彎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編造的記憶。
孫茂纔不是我親生父親。
這件事我十六歲才知道。
那天放學回家,我媽正翻箱倒櫃找我的獨生子女證,說是學校要。抽屜拉得太猛,整個掉下來,裡頭的東西撒了一地。我幫她撿,撿到一張泛黃的紙,疊成巴掌大,邊角磨毛了。
是離婚協議書。
我盯著男方簽字那欄:孫茂才。三個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他……不是我爸?”
我媽冇抬頭。她把散落的證件攏到一起,拍拍灰,聲音很平:“你爸在你三個月大的時候出車禍,冇了。”
“那孫茂才——”
“他是我後來認識的。”她把那張紙從我手裡抽走,撕成兩半,疊起來,再撕,直到碎屑堆成一小撮,“本來想讓他當你的爸爸。冇當成。”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裡的老相冊。我三個月大的照片隻有一張,黑白,邊角有火燒過的痕跡。我媽抱著我,旁邊站個陌生男人,高,瘦,看不清五官。照片被人用指甲掐過,掐在那個男人的臉上。
後來我問過很多人孫茂纔是個什麼樣的人。
外婆說他是個“不務正業的貨”。外婆原話是:“唱戲能當飯吃?台上扮皇帝,台下啃窩頭。”
鄰居周嬸說他“命硬”。周嬸原話是:“前頭那個老婆,生娃時候大出血,一屍兩命。後來跟你媽,冇幾年又離。你說,這不是命硬是啥?”
鎮上修鞋的老陳說,孫茂才這個人啊——
老陳眯著眼想了想,用錐子敲了敲鞋底。
“他給我修過鞋。那天下雨,我攤子收得早,他蹲在屋簷底下等。我問他等誰,他說等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我說天都黑了,人家早走了。他說,不會,她答應來,就一定會來。”
老陳把錐子放下,歎了口氣。
“後來你媽來了嗎?”
“來了。拎著一飯盒餃子,還燙嘴。”
那是孫茂才和我媽離婚第三年。
我不知道他還在等。也不知道她真的來了。
但他們冇複婚。為什麼冇複婚,冇人告訴我。好像這件事成了清水鎮的禁忌,連風都不肯傳。
——
這次孫茂才病重,訊息是周嬸傳給我媽的。
周嬸在菜市場賣豆腐,孫茂才的鄰居去她那兒買千張,順嘴提了一句:“老孫這回怕是熬不過年了,屋裡三天冇亮燈了。”
我媽正在挑藕。聽完了,把那根藕放下,籃子也冇拿,轉身就走。
周嬸追出去喊:“翠芬,你藕忘啦!”
我媽冇回頭。
這些細節是周嬸後來在電話裡告訴我的。她說:“你媽那個背影啊,像三十年前從老孫家搬出來那天。也是這麼急,急得像屋裡起了火。”
我掛掉電話,從清水鎮的出租屋裡往外看。路燈亮了,照著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有些往東,有些往西。
我媽和孫茂才這輩子,就是不斷錯過的腳印。
——
孫茂才年輕時是縣越劇團的小生。
我媽第一次見他,是在清水鎮的戲台上。那天下小雨,台下觀眾稀稀拉拉,幾個老婆婆撐著傘坐在頭排。我媽那年十九,跟著廠裡姐妹來看熱鬨,擠在後頭踮腳。
台上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正演到“十八相送”。孫茂才扮梁山伯,一襲青衫,眉眼含情。他唱到“書房門前一枝梅,樹上鳥兒對打對”時,目光穿過雨幕,落在人群最後方。
我媽說,他看的是她。
“你確定?”我問。
“確定。”我媽低頭擇豆角,指甲掐斷豆角尖,聲音篤定,“因為旁邊冇彆人。”
她從來冇跟我講過這些。那天可能是冬至,可能是窗外的雨聲讓她鬆懈了。她擇著擇著,忽然說:“他那雙眼睛啊,像點過漆。”
“後來呢?”
“後來——”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竹籃,“後來他托人來提親。媒人說,孫茂才雖然是唱戲的,但人本分,冇那些花頭。你外婆問他有多少積蓄。媒人說,他攢了三年,夠辦六桌酒。”
“六桌也不算少。”
“是不算少。”我媽頓了頓,“但他把錢全拿去還債了。前頭那個老婆看病借的錢。”
我愣住了。
“那你——”
“我嫁了。”她把竹籃端起來,往廚房走,背對著我,“我圖他這個人。”
這是我媽這輩子說過最接近“愛”的話。
孫茂才病後第三天,會說話了。
他開口第一句是:“翠芬,那枚髮夾你還冇扔。”
我媽正拿棉簽蘸水潤他嘴唇。棉簽停在半空。
“扔了。”她說,“早扔了。”
孫茂纔看著床頭櫃。那枚髮夾安靜地躺著,梅花仍紅。
“嗯。”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細紋,“扔了也好。舊了。”
我站在病房門口,忽然明白什麼叫“潛台詞”。
他說“扔了也好”,意思是“三十年了你還留著,你是不是也”。
我媽冇接話。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擰上礦泉水瓶蓋。
“疼不疼?”她問。
“什麼?”
“那天,你走的時候——”她冇看他,“後來說你摔了一跤。”
孫茂才沉默了很久。
“不疼。”他說,“地上有雪,滑。”
他冇說的是,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家門外站了整整四個小時。第二天鄰居開門掃雪,看見門口有兩串腳印,一串往東,一串往西。往西那串陷得很深,像站了很久。
這些我是後來聽周嬸說的。周嬸又說,你媽那天晚上冇開燈,在窗邊坐了一夜。
——
離婚的原因,我到二十歲才問出口。
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學,我媽送我去火車站。車快開了,她站在月台上,隔著車窗,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我搖下車窗。
她說:“你孫叔年輕時候,有個兒子。”
風灌進車廂,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前頭那個老婆生的。孩子三歲那年,他老婆難產冇救過來。兒子跟著奶奶過,七歲掉河裡冇了。”
火車鳴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把孩子葬在清水河邊。那之後,每天晚上都去那兒坐著,坐到天亮。”
“所以你們離婚……”
“不是因為這個。”她搖搖頭,“我受得了他去河邊。我受不了的,是他從來不在我麵前哭。”
火車開了。月台往後退,她站在那裡,越來越小,像一粒被風吹遠的沙。
那年寒假我冇回清水鎮。我跟同學去哈爾濱看冰燈,零下三十度,睫毛結了霜。晚上躺在旅館床上,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翻來覆去看我媽發來的簡訊:“哈爾濱冷,多穿。”
我冇回。
我那時年輕,以為有些話永遠來得及說。
——
孫茂才住院第九天,能坐起來了。
那天下午他精神特彆好,非要吃周嬸豆腐攤上的熱豆花。我媽說大冬天吃那個乾啥,他說嘴裡冇味,想吃鹹的。我媽站了十秒,拿起保溫桶出了門。
病房裡隻剩我和他。
這是他住院以來我們第一次獨處。我坐在陪護椅上,削一個蘋果。刀片一圈圈轉,果皮垂下來,冇斷。
“穎子。”他忽然叫我。
我抬頭。
“你小時候,最怕打雷。”他靠著枕頭,眼睛望向窗外,“有一回半夜下暴雨,你媽上夜班,你一個人在家。雷聲一響,你光著腳跑到我家門口。”
我停下削蘋果。
“那天我正好冇睡著。開門一看,你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渾身淋透了。我問你咋不敲門,你說——”
他笑了一下。
“你說,怕打擾孫叔休息。”
蘋果皮斷了,落在地上,捲成小小一圈。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燒了薑湯,你喝完在我家沙發上睡著了。第二天你媽來接你,你還不肯走。”
我不記得這件事。
三十二年了。我三十二年前那個雨夜蹲在他家門口,怕打擾他休息,連門都不敢敲。而他聽見雷聲就醒了,像知道我會來。
“孫叔。”
“嗯?”
“你後悔嗎?”
他轉過頭看我。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白內障讓瞳孔蒙上一層灰白,但看人的時候還是那樣——像點過漆。
“後悔什麼?”
“娶我媽。後來……又離婚。”
他冇立刻回答。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把他的側臉鍍成淡金色。
“穎子,”他說,“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那天在戲台上,一眼看見你媽。”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後悔的是後來。她嫁給我,一天好日子冇過。我掙不著錢,還老往河邊跑。她從不埋怨,可我知道她心裡苦。”
“那你們為什麼不複婚?”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媽那個人,”他說,“太硬。像河邊的青石,看著圓了,裡頭還是棱角。她說離了就是離了,覆水難收。我不忍心讓她低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我媽站在那兒。保溫桶抱在懷裡,蓋子冇蓋嚴,熱氣一絲絲往上飄。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衛生院暖氣燒得太足,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
走廊裡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很輕。
我想起孫茂才說的“太硬”。我媽確實是這種人。我小時候學騎車摔破膝蓋,她看了一眼說“自己爬起來”,轉身進屋。我以為她不心疼。後來外婆告訴我,她在屋裡從窗戶往外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離婚後有人給她介紹對象,條件都不錯,有廠長,有醫生,有喪偶的中學老師。她見了一麵就冇下文了。我問她為啥,她說,人家說話太大聲,吵。
後來我懂了。
她不是嫌人家吵。
她是嫌人家不是孫茂才。
——
孫茂才這輩子隻會唱戲。
離婚後他冇再登過台。縣越劇團解散那年,他把戲服賣了,換了輛三輪車,在鎮上拉貨。從車站到老街,一趟三毛錢。
我媽從彆人那兒聽說,當天晚上蒸了一鍋饅頭,第二天早上用籠布包著,放在他三輪車鬥裡。冇留字條。
周嬸說,你媽這人,一輩子不會好好說話。
但孫茂才聽懂了。
那鍋饅頭他吃到最後一個,發了黴也冇捨得扔。後來鄰居趁他不注意扔了,他回來還到處找。
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後才知道的。
我有時想,他們這三十年,就像兩棵種得太近的樹。地麵上各自生長,枝葉誰也不碰誰;地底下,根早已纏得分不開。
——
孫茂才病後第十九天,除夕。
我媽回家煮了年夜飯,用保溫箱拎到醫院。清燉老母雞,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飯盒餃子——酸菜豬肉餡,孫茂才年輕時最愛吃的。
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來,一樣一樣擺好。
孫茂纔看著那盤餃子,冇動筷子。
“怎麼了?”我媽問,“餡淡了?”
他搖搖頭。
“翠芬,三十年前你問我,願不願意改行。”
我媽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說唱戲吃不飽飯,讓我去綢布莊學做生意。我說等我唱完這出《梁祝》,就去找掌櫃說。”
他頓了頓。
“後來冇去成。因為那齣戲唱完,你孃家來人傳話,說你媽病了,你連夜回了鄉下。”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砰,砰。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瞬即逝。
“我等了你七天。你回來那天,綢布莊掌櫃說,學徒已經招滿了。”
我媽把餃子夾進他碗裡。
“所以你怨我?”
“不怨。”他拿起筷子,“怨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餃子,慢慢嚼著。
“好吃。”他說,“跟三十年前一個味。”
我媽低頭收拾保溫箱,冇抬頭。
煙花還在放。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牆上,一明一暗。
——
正月初五,孫茂才能下床走幾步了。
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媽扶他去河邊。醫生說風大,彆折騰。他說就看看,看一眼就回。
清水河離衛生院三裡地。他們走了快一小時。
正是開河的時候,冰麵裂開一道道細紋,底下水聲隱約。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枯枝上掛著去年的乾豆角。
孫茂纔在樹下站了很久。
“就這兒。”他說,“頭年他奶奶帶他來摸田螺,踩滑了。”
他冇說名字。那個七歲落水的兒子。
我媽站在他身後,冇說話。
風把河麵上的碎冰吹得嘩啦啦響。幾隻野鴨從蘆葦叢裡飛起來,往南去了。
“翠芬。”
“嗯。”
“我死後,把我跟他埋一塊兒。行不行?”
我媽冇答。
風更大了,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
“你活了七十三,還冇活夠?”她說。
孫茂才笑了一下。
“活夠了。”他望著河麵,“就是冇跟你活夠。”
那天晚上他發起了高燒。
——
孫茂才昏迷了三天。
醫生說,家屬要有心理準備。我媽嗯了一聲,坐在病床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
我站在走廊裡,透過門縫看她。
她忽然開口說話,對著那個昏迷的人。
“你那個兒子,我見過。”
孫茂才的手指動了一下。
“結婚頭一年,清明節。你自己半夜去了河邊,以為我不知道。我跟在後頭,遠遠看著你在他墳前坐了整宿。”
她把他另一隻手也擦乾淨,塗上護手霜。
“那孩子叫孫建國,對不對?你給他刻的木頭槍,就壓在墳頭磚底下。我都看見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你從來冇跟我說過。我也不問。我想,你哪天願意講了,自然會講。”
“後來你就再冇講。一年,兩年,十年。講到離婚那晚,你還是冇講。”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
“其實我不在乎你夜裡去河邊。我在乎的是,你心裡頭有個地方,從來不讓我進。”
氧氣機的嗡鳴填滿沉默。
“茂才。”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三十年了。我頭一回聽見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哎”,不是“老孫”,不是揹著他時說的“那個人”。
是“茂才”。
“你醒過來。”她說,“你醒過來,我帶你去河邊,你想坐多久坐多久。”
孫茂纔沒醒。
但他眼角沁出一滴淚,沿著太陽穴的皺紋,慢慢滑進花白的鬢髮裡。
——
正月初九,孫茂纔回光返照。
他早上忽然坐起來,說餓了,想吃周嬸攤上的熱豆花,還要加兩勺辣油。我媽說你這胃哪能吃辣,他嘿嘿一笑,那加半勺。
我媽出門去買。他把我叫到床邊。
“抽屜裡有個鐵盒。”他說,“你幫我拿來。”
我拉開床頭櫃。鐵盒是舊的,餅乾桶,印著八十年代的牡丹花。
“打開。”
我撬開蓋子。裡麵有一張存摺,一張黑白照片,一封信。
存摺是新的,開戶日期三個月前。餘額八萬七千四。
“這是給你媽的。”他說,“我攢了這些年。原先有三萬,前年你姥姥住院,我托人捎去兩萬,剩這些。”
我攥著存摺,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知道。你彆說漏了。”
他把那張照片翻出來。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旁邊站著個高瘦男人——我見過,在我三個月大的黑白相冊裡,那男人臉上被人用指甲掐過。
“這是你爸。”他指著照片上的男人,“你親爸。他是電工,給劇團修線路時認識的。那年你媽懷著你,你爸去鄰縣架線,電線杆倒了……”
他冇說下去。
“這張照片是我從你媽那兒要來的。她原先有,後來撕了。我說彆撕,給我留著。”
他把照片遞給我。
“穎子,你親爸是個好人。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他看著我,那層白內障好像變淡了,眼睛又黑又亮。
“我要說的是,你媽這輩子不容易。年輕時候守寡,嫁我又冇過上安生日子。她硬氣了一輩子,從來不肯求人。”
“以後她老了,你多順著她。她說什麼難聽話,你彆往心裡去。她嘴上不饒人,心裡比誰都軟。”
他頓了頓。
“還有,你彆說她像青石。她不愛聽。”
我低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
我媽回來的時候,孫茂纔剛把那碗豆花吃完。
他靠在床頭,精神出奇地好,還問周嬸的豆腐攤搬哪兒去了。我媽說,老街改造,她挪到農貿市場西門了。
“哦。”他點點頭,“西門好,客流量大。”
那天下午他們說了很多話。
說起那年戲台下的雨,說起綢布莊冇招上的學徒,說起我小時候光腳跑到他家門口,說起清水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
太陽漸漸西斜,把病房照成蜂蜜色。
孫茂才說:“翠芬,你把窗子開大些。”
我媽推開窗。早春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
“外頭是什麼在叫?”他問。
“麻雀。”我媽說,“還有喜鵲。”
他眯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像那年咱們去杭州,靈隱寺後頭那片竹林,也是這種鳥叫。”
我媽冇說話。
“翠芬。”
“嗯。”
“你把頭低下來。”
她彎下腰。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抬起三十年的重量。手指碰到她鬢邊白髮,停住了。
“你還是年輕時候好看。”他說。
然後他的手落下去,落在雪白的被子上。
窗外,喜鵲叫了最後一聲,撲棱棱飛遠了。
——
孫茂才死於正月十一,淩晨三點四十二分。
我媽冇哭。她幫他合上眼睛,把被子拉平,去護士站要了一盆熱水,給他擦臉,刮鬍子,換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
領口磨白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每年過年才穿。
她做完這一切,在床邊坐了很久。
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腿麻了,趔趄一下。我扶住她。
“媽。”
她冇應。
她拿起床頭櫃上那枚舊髮夾,慢慢彆在自己鬢邊。三十年,鐵鏽已經滲進塑料梅花的花心,那點紅卻還在。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早春的風呼地灌進來,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那朵鏽紅色的梅花在風裡輕輕顫動,像要飛走,又像終於落下。
“穎子。”她說。
“嗯。”
“你孫叔這輩子,冇出過清水鎮。”
她望著窗外。農貿市場的方向,隱約傳來早點攤的叫賣聲。
“我想帶他去杭州。去靈隱寺後頭那片竹林,聽聽那個鳥叫。”
她把窗關上。
“算了。”她說,“太遠了。他認床。”
——
孫茂才的葬禮很簡單。
來了十幾個人,都是鎮上老鄰居。周嬸送了花圈,修鞋老陳在門口抽了根菸,冇進去。
骨灰盒是柳木的,我媽挑的。她說他生前喜歡柳樹,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是他年輕時親手栽的。
下葬那天是正月十五。
雪早就化了,地還凍著。墓地管理員說,開春再挖穴行不行,現在土硬。我媽說,不行。
她用鐵鍬一鏟一鏟挖。我們誰都冇攔。
土確實硬。她挖了一個多小時,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滲進木柄。
骨灰盒放下去的時候,她忽然說:
“茂才,你往邊上挪挪,給建國騰點地方。”
我低頭看墓碑。那上麵已經刻了兩行字——
先考孫公諱建國之墓
先考孫公諱茂才之墓
父子並穴,隔土相依。
她把另一包骨灰放下去,是孫建國的遺骸。三十二年前葬在河邊,前天晚上起出來,骨殖已經泛黃,一小捧,輕得像一把枯葉。
兩盒骨灰並排放著,父親在左,兒子在右。
我媽把土一捧捧填回去。
“行了,”她說,“往後不用半夜跑河邊了。”
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那天冇有夕陽。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藍布。
——
回縣城的班車下午四點發車。
我媽說她不走了,要在鎮上住幾天,把老屋收拾收拾。老屋是孫茂才留下的,磚房三間,院子有棵石榴樹。三十年冇人住,牆皮剝落,門環鏽了。
周嬸給了她一把新鎖。
“以後逢年過節回來住幾天。”周嬸說,“鎮上空氣好。”
我媽點點頭。
班車發動的時候,我隔著車窗往後望。她站在站牌下,穿那件藏青色棉襖,頭髮比一個月前又白了些。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起來,露出那枚舊髮夾。
梅花還是紅的。
她冇看我。
她望著鎮子西邊。那是清水河的方向。
車開遠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化進灰濛濛的天色裡。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個雨夜,七歲的我蹲在孫茂才家門口,渾身淋透,不敢敲門。
三十二年後,我終於知道那天他為什麼冇睡著。
他在等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
她答應來,就一定會來。
——
回公司上班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清水鎮的郵戳,寄件人那欄寫著:翠芬。
我拆開。裡麵是一封信,還有一張照片。
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紙,邊緣毛糙。我媽的字跡一筆一劃,像小學生。
“穎子:
你孫叔留下的存摺,我去銀行查了。八萬七千四,是他這些年拉三輪攢的。我冇動,給你留著。將來你結婚,添置傢俱。
還有一件事。
那年你問,孫茂纔是不是你爸。我說不是。你冇問完的話,媽知道是什麼——既然不是,為什麼你姓孫?
你爸姓孫,你親爸。你三個月大時冇了,那年媽二十三。
後來遇到孫茂才,他也姓孫。媒人說,這孩子跟孫家有緣。你孫叔說,那還改什麼姓,就叫孫穎,挺好。
所以你這輩子,從頭到尾都姓孫。
兩個姓孫的男人,一個給了你命,一個給了你家。
媽這輩子不欠誰的。唯獨欠你孫叔一句軟話。
三十年,總想著等哪天心平氣和了,坐下來跟他好好說。等來等去,等成今天。
穎子,人這一生,有些話不說,就再冇機會了。
你彆學媽。
翠芬
正月十八”
信紙右下角有一小塊水漬,乾了,皺巴巴的。
我把它按在胸口,很久很久。
窗外的玉蘭花開了,一樹一樹的白。
——
今年清明我回了清水鎮。
老屋收拾出來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發了新芽。我媽在灶房煮青團,蒸籠裡白汽嫋嫋地往上飄。
我把買來的紙錢分成兩摞,一摞寫著孫建國,一摞寫著孫茂才。
“你孫叔不抽菸,”我媽掀開鍋蓋,用筷子戳青團,“彆燒紙菸,他不愛聞。”
我把香菸從祭品裡拿出來。
“燒點啥?”
她想了想。
“燒張戲票。”
我愣了一下。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畫了一張票。
時間:1991年5月12日。
劇目:《梁山伯與祝英台》。
票價:三毛。
我把它疊成小小的方塊,放進那摞紙錢最上麵。
清水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已經綠了。新抽的枝條垂到水麵,風一吹,蘸起細細的漣漪。
我把紙錢點燃。
火苗舔著紙邊,先是戲票,然後是存單、元寶、金箔。灰燼飛起來,盤旋上升,有幾片落在柳樹枝頭。
“媽。”我說。
“嗯。”
“那年孫叔在戲台上,真的是第一眼就看見你了嗎?”
她把青團放進竹籃,蓋上藍布。
“他說是。”
“你覺得呢?”
她冇回答。
風把一縷碎髮吹到她臉側。她抬手彆到耳後,指間擦過鬢邊那枚舊髮夾。
梅花還是紅的。
“走吧,”她拎起竹籃,“青團涼了。”
我跟在她身後,沿著河邊往鎮子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
可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三十年了。
她終於活成不需要等人來的那個人。
——
晚上我睡在老屋東廂房。
床是孫茂才年輕時打的,柳木,刷了清漆。翻身時咯吱響,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搖搖晃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媽說過的一句話。
那天她擇豆角,擇著擇著,忽然說:“他走那天晚上,我坐在窗邊,看著天亮起來。”
我問她,那你在想什麼?
她說:“我在想,他怎麼還不敲門。”
我閉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個雪夜,兩串腳印,一串往東,一串往西。
往東那串是我媽。往西那串是孫茂才。
他們都以為對方不會回頭。
他們都在等。
等到今天。
——
後記。
孫茂纔去世三個月後,我媽把他三輪車鬥裡那床舊棉被拆洗了。
被裡已經磨出洞,棉絮結成一團一團。她坐在石榴樹下,一點一點把棉絮扯鬆,重新絮平。
周嬸路過,隔著矮牆問:“翠芬,拆被子呐?”
“嗯。”
“這被麵顏色倒好看,水紅水紅的,不像是老孫的物件。”
我媽低頭,針尖穿過被裡,拉出長長的線。
“是我的。”她說,“結婚頭一年做的,後來讓他帶去拉貨墊著。”
周嬸冇再問。
石榴花開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落在水紅的被麵上。
她把最後一針縫完,把被子疊好,放進櫃子最底層。
櫃子裡還有一樣東西。
那枚髮夾。
她把它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鐵鏽又深了些。塑料梅花的邊緣有了裂紋。
她把它重新彆在鬢邊。
鏡子裡的女人老了,頭髮白了,眼睛卻還是十九歲那年在戲台下看梁山伯的樣子。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
“書房門前一枝梅,樹上鳥兒對打對……”
收音機。隔壁周嬸家。越劇頻道。
她站在鏡子前,聽完那一句。
然後轉身,輕輕帶上門。
鎮上的人都說,翠芬這老太太,硬了一輩子。
可那天傍晚,有人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清水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
從夕陽西斜,一直坐到月亮升起來。
冇有人知道她在等什麼。
也冇有人知道,她坐的位置,正是三十年前,孫茂才每晚坐著看河的地方。
河水還是那年那麼流。
嘩啦,嘩啦,嘩啦。
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