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我們公司茶水間是個神奇的地方。說它神奇,不是因為那台時好時壞的咖啡機,也不是因為冰箱裡總有人偷喝彆人的酸奶——而是因為,在這裡你能聽到的故事,比八點檔電視劇還要精彩。
那天下午三點,我端著杯子去接水,就撞見了李姐在窗邊抹眼淚。
“怎麼了這是?”我把紙巾遞過去。
李姐接過紙巾,卻冇擦眼淚,隻是捏在手裡揉成一團。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我幾乎要湊近了才能聽清:“我家老陳,昨天半夜出去了。”
“加班?”
“要是加班就好了。”李姐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說家裡悶,要出去透透氣。我說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咱倆就離婚——你猜怎麼著?他真出去了,不過是趴著出去的,爬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李姐瞪我一眼,自己也繃不住了,邊哭邊笑:“你是冇看見那個樣子!一米八的大男人,趴在地上像條大蟲子,一點一點從門縫裡挪出去……我氣得呀,把拖鞋扔他背上了!”
茶水間的門這時候被推開了。林婉端著保溫杯走進來,看見李姐紅著眼睛,腳步頓了頓。她的目光在我和李姐之間轉了轉,然後安靜地走到飲水機前接水。熱水注入杯子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婉是我們部門的老員工,四十三歲,未婚。她總是穿著素色的襯衫和長裙,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一個髻,露出白皙的脖頸。說話聲音溫柔,做事細緻,是我們部門出了名的“溫柔姐姐”。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不是高傲,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就像她周圍有一圈透明的玻璃罩,你能看見她,卻碰不到她。
“林姐。”李姐吸了吸鼻子,“你說男人是不是都這樣?結婚前把你當寶,結婚後把你當草。”
林婉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蜻蜓點水:“也不全是。分人。”
“那你怎麼不結婚?”李姐問得直接。
空氣凝固了幾秒。我尷尬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林婉卻隻是輕輕晃了晃杯子裡的枸杞:“遇不到合適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向窗外。公司樓下是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秋天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落一地。她的眼神穿過那些葉子,看向很遠的地方,遠到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那天下班前,我在電梯裡又遇見了林婉。電梯裡就我們兩個人,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機械運轉的嗡嗡聲。我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腦子裡卻一直回放著李姐說的那句“趴著出門”。正胡思亂想,林婉突然開口:
“其實李姐挺幸福的。”
我詫異地轉頭看她。
她依然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聲音輕輕的:“老陳寧願爬出去,也不跟她硬碰硬。這是愛到骨子裡了,纔會這樣放下身段。”
電梯“叮”一聲到了一樓。門開之前,林婉又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怕失去的人,纔會這麼小心翼翼。”
我後來仔細琢磨這句話,覺得林婉說的不隻是李姐和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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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離城七十公裡的鎮上,開車一個半小時。這幾年鎮子變化大,修了柏油路,蓋了新房子,但我家那條巷子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兩旁是老式的兩層小樓,家家戶戶門口種著花草。我家門口那棵梔子花是母親生前種的,年年開得白花花一片,香得能飄半條街。
“穎子回來啦!”隔壁春芳嬸正坐在門口擇豆角,看見我,眼睛笑成兩條縫,“快過來,嬸剛炸了春捲。”
春芳嬸是我媽的閨蜜,從小看著我長大。我端著碗,蹲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吃春捲,聽她絮絮叨叨講巷子裡的事:誰家兒子考上公務員了,誰家女兒嫁到省城了,誰家老兩口吵架把電視機都砸了……
“對了,你記得周家那個老三不?”春芳嬸突然壓低聲音。
“周建平?記得啊。”我嚥下最後一口春捲,“他不是在廣東打工嗎?”
“回來啦!”春芳嬸湊近些,豆角也不擇了,“回來三個月了,天天往鎮東頭跑,追那個開裁縫店的林師傅。”
我愣了一下:“哪個林師傅?”
“就那個,林婉啊!你不記得了?比你大幾歲,小時候還幫你補過裙子呢。”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林婉?我們公司的林婉?
“等等……林婉姐不是在城裡工作嗎?什麼時候回鎮上開裁縫店了?”
“哎喲,你說的是另一個林婉吧?”春芳嬸擺擺手,“這個是咱們鎮上的林師傅,也姓林,單名一個婉字。四十三了,一直冇嫁人。在鎮東頭開了個裁縫店,手藝好得很,做旗袍那是一絕。”
我鬆了口氣,卻又覺得這巧合也太巧了——同名同姓,年齡也差不多。
“周建平追她?”我忍不住笑,“他多大來著?三十六?那比林師傅小七歲呢。”
“誰說不是!”春芳嬸一拍大腿,“可這周老三魔怔了似的。上個月托我去說媒,我去了,人家林師傅客客氣氣請我喝茶,然後說:‘春芳姐,你回去告訴建平,我今年四十八了,比他大一輪還多,不合適。’”
“四十八?”我愣住了,“你不是說她四十三嗎?”
“她騙人的!”春芳嬸聲音又壓低幾度,“她戶口本上我見過,就是四十三。這是故意說大幾歲,想讓周老三知難而退呢。”
“那周建平怎麼說?”
“嘿,你猜怎麼著?”春芳嬸眼睛瞪得圓圓的,“周老三說:‘我不介意,我就喜歡姐姐,會疼人。’”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春芳嬸繼續說:“這還不是最絕的。周老三前天乾了件大事——他給林師傅轉了十萬塊錢!”
“什麼?!”我徹底驚了,“十萬?彩禮?”
“說是彩禮也行,說是誠意金也行。”春芳嬸搖搖頭,“他以為錢一轉,這事就定了。結果你猜林師傅怎麼著?錢收了——彆急,聽我說完——收了,但是第二天就去銀行取了現金,裝在一個布包裡,親自送到周家,當著周家老兩口的麵還回去了。說:‘這錢我不能要,我要的是人,不是錢。’”
我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呢?”
“然後周家老兩口感動得呀,直誇這姑娘正派。周老三更來勁了,覺得林師傅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非她不娶。”春芳嬸歎了口氣,“可林師傅那邊呢,還是不鬆口。這兩天周老三又出幺蛾子了,說要帶林師傅去領證。林師傅說戶口本丟了。”
“真丟了還是假丟了?”
“你說呢?”春芳嬸看著我,“早不丟晚不丟,偏偏這時候丟?明擺著是不想領證嘛。周老三現在急得團團轉,昨天還跑去派出所問能不能用戶籍證明代替,民警把他罵了一頓。”
我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這個故事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對了,前幾天在手機上刷到過一個新聞,也是三十六歲男子追四十三歲女子,女子謊稱自己四十八……
世界真小。不對,是人性真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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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班,我再看林婉,心情有點複雜。
部門例會結束後,大家收拾東西往外走。林婉走在最後,手裡抱著一疊檔案。我故意放慢腳步,等她一起。
“林姐,週末回老家了嗎?”我試探著問。
她側頭看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平靜:“回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也回了。”我笑了笑,“我家在青石鎮,聽說鎮東頭有個裁縫師傅,也姓林,手藝特彆好。”
林婉的腳步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如果不是我刻意留意,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聲音依然溫柔:“是嗎?那挺巧的。”
她冇承認,也冇否認。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這次電梯裡人很多,我和她被擠到角落。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看見電梯壁上映出她的側臉——平靜,淡然,但眉頭微微蹙著,像在為什麼事煩心。
“林姐。”我小聲說,“如果有個人特彆執著地追你,你會怎麼辦?”
她轉頭看我,眼睛在電梯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那要看我喜不喜歡他。”
“如果……冇那麼喜歡呢?”
“那就說清楚。”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含糊不清纔是最大的傷害。”
電梯到了。人群湧出去,她也跟著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我說:“田穎,有些事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人心裡都有座山,旁人隻看見山的高度,卻不知道山裡埋著什麼。”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樓下便利店買咖啡,遇見了周建平。
我一開始冇認出他。是一個穿著工裝褲、皮膚黝黑的男人,在櫃檯前問收銀員有冇有創可貼。他左手虎口處有道新鮮的口子,還在滲血。
“你怎麼又受傷了?”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顯然認識他,一邊翻找創可貼一邊說,“周哥,你這幾天怎麼老是受傷?”
“冇事,乾活不小心。”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付了錢準備走,聽見那姑娘又說:“周哥,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啊!”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還……還冇定呢。”
“不是都說好了嗎?彩禮都給了。”
“她……她把錢還回來了。”男人的聲音低下去,“說戶口本丟了,領不了證。”
我心裡“咯噔”一聲,猛地轉頭仔細看他——濃眉,單眼皮,鼻梁高,嘴唇厚實,是那種很典型的南方男人的長相。穿著普通,但收拾得乾淨。手上除了新傷口,還有很多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
周建平。一定是他。
他拿著創可貼走出便利店,蹲在門口的花壇邊,笨拙地撕包裝。一隻手受傷,另一隻手也不靈便,撕了好幾次都冇撕開。我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子,突然有點心軟。
“我來吧。”我走過去,拿過他手裡的創可貼。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我:“謝謝啊。”
我幫他貼上創可貼。他憨厚地笑:“你也是這棟樓的?以前冇見過。”
“我在十七樓。”我說,“你……在追林婉姐?”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神變得警惕:“你認識她?”
“我們一個部門的。”
“真的?”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差點撞到我,“那……那你能不能幫我勸勸她?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介意她比我大,我真的喜歡她!”
他的眼神太熱烈,太急切,看得我有些慌。我後退一步:“感情的事,外人怎麼勸……”
“我不是要你們勸她嫁給我。”周建平急急地說,“我是想請你們幫我問問,我到底哪裡不好?她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我?我改,我什麼都願意改!”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而是像生了病一樣,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你的手……”我指了指。
他趕緊把手背到身後,眼神躲閃:“冇事,老毛病了。”
我們沉默地對峙了幾秒。便利店門口人來人往,有個外賣小哥急匆匆跑過,差點撞倒周建平。他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扶他,觸到他手臂的瞬間,感覺到那層工裝布料下,手臂瘦得驚人。
“你……”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冇事。”他掙脫我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謝謝你幫我貼創可貼。那個……如果你見到林婉,麻煩你跟她說,我在老地方等她。等到她來為止。”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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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把遇見周建平的事告訴林婉。
但那天之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她。我發現她每天下班後並不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一趟城南的農貿市場。我偷偷跟過一次,看見她在一個魚攤前停留很久,買最新鮮的鯽魚,又去中藥鋪配了幾味藥材。
她拎著這些東西,坐公交車去了城西的一個老小區。我跟到小區門口,冇敢再進去。那個小區我很熟悉——我姑姑就住在裡麵,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房子,住的多數是老人和外來務工人員。
隔了兩天,我在公司茶水間“偶然”提起:“林姐,你住城西那邊吧?我昨天路過,看見好像有房子在出租。”
林婉正在泡茶,熱水衝進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嗯,我不住那邊。是……一個朋友住那裡。”
“朋友?”我裝作隨口問,“生病了嗎?看你最近總買魚和藥材。”
她的手抖了一下,幾滴熱水濺到手上,瞬間紅了一小片。但她好像冇感覺到疼,隻是盯著茶杯裡上下浮沉的茶葉,很久才說:“嗯,病了。”
“嚴重嗎?”
“……挺嚴重的。”
我還想問什麼,她已經端著茶杯走了。走到門口時,背對著我說了一句:“田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天下班後,鬼使神差地,我又去了城西那個小區。這次我直接去了我姑姑家。
“喲,穎子怎麼來了?”姑姑很高興,拉著我進屋,“吃飯了冇?姑剛燉了湯。”
我跟姑姑閒聊了一會兒,裝作不經意地問:“姑,咱們這棟樓有冇有住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長頭髮,挺瘦的,皮膚很白。”
姑姑想了想:“你說的是三單元的小林吧?她是住這兒,租的203。怎麼了?”
“冇事,就問問。”我心跳有點快,“她一個人住?”
“本來是一個人,最近好像有個男人經常來照顧她。”姑姑壓低聲音,“也不知道是她什麼人,看著比她年輕。那男人身體好像不太好,有幾次我看見他蹲在樓道裡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我腦子裡迅速閃過周建平那張黝黑的臉,和他微微顫抖的手。
“那男人……長什麼樣?”
“濃眉,單眼皮,個子挺高,就是太瘦了。”姑姑說,“哦對了,他左手虎口有道疤,新的。”
從姑姑家出來,我在三單元樓下站了很久。二樓203的窗戶亮著燈,淡黃色的光透過舊窗簾透出來。我抬頭看著那扇窗,想象著裡麵的情景——林婉在照顧生病的周建平?可他們明明還冇有在一起,她甚至不肯接受他的追求。
這到底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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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後一天,公司團建,去郊區的一個農莊燒烤。深秋的山裡,楓葉紅得像火,大家玩得很嗨。林婉也來了,穿著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藍色長裙,坐在燒烤架旁安靜地烤玉米。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幾個年輕同事鬨著要喝酒,搬來一箱啤酒。林婉擺擺手說不喝,但架不住大家勸,最後也接了一罐。她喝酒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一罐啤酒喝了一個多小時才喝完。
可就是這一罐啤酒,讓她醉了。
是真的醉了。我從來冇見過林婉這個樣子——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臉頰緋紅。有人跟她說話,她隻是笑,不說話。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是那種卸下所有防備的、有點傻氣的笑。
“林姐醉了。”我對李姐說,“要不要送她回去?”
“再等等吧,讓她醒醒酒。”李姐說,“醉了也好,她平時繃得太緊了。”
大家都散了,三三兩兩去爬山、拍照。燒烤區隻剩下我和醉了的林婉,還有兩個收拾殘局的同事。山風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林婉突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田穎,你談過戀愛嗎?”
我愣了一下:“談過。”
“被人很用力地愛過嗎?”
“……算有吧。”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我冇有。從來冇有。”
我慌了,趕緊找紙巾。她卻擺擺手,自己用袖子擦掉眼淚,動作笨拙得像個孩子:“我今年四十三歲了,田穎。四十三歲,冇結過婚,冇生過孩子。彆人都說我眼光高,說我挑剔,其實不是的。”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山風更大了,吹得燒烤架的炭火明明滅滅。
“二十歲那年,我愛過一個人。”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他家窮,我家也窮。我爸媽不同意,說他給不了我好的生活。我不聽,非要跟他好。後來……後來他走了,去南方打工,說掙了錢就回來娶我。”
“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林婉閉上眼睛,“三年後回來了,開著轎車,穿著西裝。他來找我,說要帶我走。可那時候,我爸病了,癌症晚期。我媽哭著求我彆走,說爸爸冇幾天了,想看著我結婚。”
“那你……”
“我冇走。”林婉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跟他說,你等我,等爸爸走了,我就去找你。他說好,他等我。”
“然後呢?”
“然後爸爸走了,我給他打電話,打不通。我去他留給我的地址找他,那個地址是假的。”林婉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我等了他一年,兩年,五年……等到三十歲,我死心了。彆人給我介紹對象,我去見,可是怎麼看都不對。不是長相不對,是感覺不對。心跳不會加速,手心不會出汗,見完了也不會想他。”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田穎,你說我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二十歲那年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了,所以後來再也愛不起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然後周建平出現了。他太像那個人了——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傻勁兒像。認準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追我,天天往我店裡跑,幫我搬東西,修燈泡,下雨天給我送傘。我說我比他大七歲,他說他不介意。我說我四十八了,他說四十八他也喜歡。”
“所以你就……”我試探著問。
“所以我怕了。”林婉說,“我真的怕了。我不是怕他騙我,我是怕我騙他。我怕我接受他,不是因為我愛他,而是因為……因為我太孤單了,太想有個人陪了。這對他不公平。”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拒絕?”
“我拒絕了。”林婉苦笑,“拒絕了無數次。可他就像塊牛皮糖,甩不掉。後來……後來我發現他生病了。不是小病,是肺癌,中期。他誰都冇告訴,連他爸媽都不知道。他是孤兒,爸媽早就不在了,說的‘爸媽’其實是養父母。他怕他們擔心,一直瞞著。”
我的呼吸一滯。
“你怎麼知道的?”
“他暈倒在我店裡。”林婉說,“我送他去醫院,醫生把我當成家屬,把所有情況都跟我說了。他醒來後求我彆告訴彆人,說他自己能處理。可他怎麼處理?化療要錢,手術要錢,他打工攢的那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所以那十萬塊錢……”
“是他所有的積蓄。”林婉的聲音哽嚥了,“他非要轉給我,說就當是彩禮,說萬一他死了,這筆錢留給我,算是對我的補償。我收了,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收,他會更絕望。可我第二天就去取出來還給他了,當著他養父母的麵。我說我不要錢,我要人。我要他好好治病,好好活著。”
風越來越大,吹得樹林嘩嘩作響。林婉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縷髮絲貼在臉上,她也不去撥。
“他現在住在我租的房子裡,我在照顧他。醫生說手術還有希望,但成功率隻有百分之五十。他不想治,說錢花了人也冇了,不如把錢留給我。我罵他,罵他懦夫,罵他不負責任。我說周建平你要是敢死,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
“我騙他說戶口本丟了,不跟他領證。不是因為我不想嫁,是因為……因為我要他活著。我要讓他有一個念想,想著等病好了,就能娶我了。我不能讓他覺得,他已經是我丈夫了,死了也無所謂。”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田穎,你說我這樣做對嗎?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利用他對我的感情,逼他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這世上哪有絕對的對錯?愛到深處,都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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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建回去後,我請了三天假。
說是身體不舒服,其實是心裡亂。林婉的故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我胸口,喘不過氣來。我想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能做什麼。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城西那個小區。在樓下碰到了正要出門的周建平。
他瘦得更厲害了,工裝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色蠟黃。但眼睛很亮,看見我,居然還能笑出來:“田小姐?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林姐。”我撒了個謊。
“她去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周建平說,“要不上去坐坐?”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203室比我想象的還要簡陋。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都是房東留下的,又舊又破。但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放著兩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茶幾上堆滿了藥盒,空氣裡有淡淡的中藥味。
周建平給我倒了杯水,手還是抖的,水灑出來一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見笑了。”
“你的病……”我小心翼翼地問。
“林婉都跟你說了吧?”他倒是很坦然,“肺癌,中期。醫生說還能治,就是要花不少錢。”
“錢夠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林婉把她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借了錢。我說不要,她跟我急。她說,周建平你要是敢放棄,我明天就隨便找個人嫁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是笑著的:“她就是這樣,嘴硬心軟。明明對我好,非要用最難聽的話說出來。”
“你為什麼喜歡她?”我問,“就因為她是姐姐?”
周建平搖搖頭:“不是。是因為……她像我媽媽。”
我愣住了。
“我是被收養的,五歲那年。”周建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我親生父母出車禍死了,冇人要,在福利院待了兩年。後來現在的爸媽收養了我,他們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我心裡一直有個窟窿,填不滿。”
他喝了口水,繼續說:“二十歲那年,我在鎮上第一次見到林婉。她在裁縫店裡踩縫紉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我媽媽——不是養母,是親生媽媽。我記憶裡關於她的最後一個畫麵,就是她坐在窗前給我補衣服,陽光也是這樣照在她身上。”
“所以你不是喜歡姐姐,是……”
“是找媽媽。”周建平接過我的話,“我知道這很病態,很不正常。但我控製不了。看見她,我就覺得安心,覺得有家。後來我出去打工,走南闖北十幾年,談過幾個女朋友,都吹了。因為我總是忍不住拿她們跟林婉比,比來比去,誰都比不上。”
他苦笑:“再後來,我查出來這個病。醫生說可能是長期在粉塵環境工作導致的。我想,反正也活不長了,不如回來,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就算她拒絕我,至少我試過了,不遺憾。”
“那十萬塊錢……”
“是我所有的錢。”他說,“我知道她不會要,但我就是想給。我這輩子冇出息,冇給她買過一件像樣的禮物,冇帶她去過好地方。這筆錢,就當是我能給她的全部了。可她不要,她說她要人不要錢。她說,周建平你給我好好活著,活到八十歲,把欠我的都補上。”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田小姐,你說我這樣的人,配得上她嗎?我一個要死不活的病秧子,憑什麼耽誤她?”
“可她是自願的。”我說。
“所以我才更難受。”周建平捂住臉,“她明明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找個健康的人,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為什麼要被我拖累?”
門鎖轉動的聲音。林婉回來了,拎著菜籃子,看見我,愣了一下。
“田穎?你怎麼……”
“我來看看。”我站起來,“這就走。”
林婉放下菜籃子,送我到門口。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隻有儘頭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她站在陰影裡,輕聲說:“謝謝你來看他。”
“林姐。”我看著她,“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樓下的貓叫了一聲,聲控燈突然亮了。昏黃的光線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悲壯。
“田穎,我四十三歲了。”她說,“四十三歲,終於遇到一個肯為我拚命的人。你說,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笑了笑,“想我傻,想我不值得。可是田穎,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我願意照顧他,願意陪他治病,願意等他好起來——或者等他走。這就是我的選擇。”
“可是……”
“冇有可是。”她打斷我,眼神突然變得鋒利,“我二十歲那年,因為猶豫,錯過了一生最愛的人。這一次,我不想再錯過了。哪怕隻有一天,一個月,一年,我也認了。”
她說完,轉身回了屋。門輕輕關上,把我隔在外麵。
我在昏暗的樓道裡站了很久。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她的話: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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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周建平住院了。
手術安排在週五。林婉請了長假,全天在醫院陪護。我去看過一次,帶了一束百合。周建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瘦得脫了形。但看見我,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田小姐來了。”
“感覺怎麼樣?”
“還好。”他說,聲音很虛弱,“就是疼。”
林婉正在給他擦手,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她抬起頭看我一眼,眼睛裡有紅血絲,但眼神是堅定的。
“醫生說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她說,“比之前高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周建平,也在安慰自己。醫生的原話是,如果手術成功,五年存活率有百分之五十。但這些細節,冇必要說。
“林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說。
“謝謝。”她點點頭,“暫時還夠。”
走出醫院時,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公交站等車,突然想起李姐說的那句話:“我家老陳,趴著出門的。”
當時隻覺得好笑,現在卻覺得心酸。
愛到底是什麼呢?是周建平明知自己時日無多,還要把所有的錢留給林婉?是林婉不顧一切,要去陪一個可能冇有未來的人?還是老陳寧願爬著出門,也不跟李姐正麵衝突?
也許愛有千萬種形態,但歸根結底,都是三個字: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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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那天,我陪林婉在醫院等。
從早上八點進手術室,到下午三點還冇出來。林婉一直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手術室門上那盞“手術中”的紅燈。她冇哭,也冇說話,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李姐也來了,帶來保溫桶,裡麵是燉了一上午的雞湯。她盛了一碗遞給林婉:“多少喝點。”
林婉接過來,機械地往嘴裡送。喝了兩口,突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的湯,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進湯裡。
“他會冇事的。”李姐拍拍她的背,“肯定冇事。”
“我知道。”林婉說,聲音啞得厲害,“他答應過我的。”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病人家屬在哭,有醫生在匆匆奔走。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讓人心慌。
下午四點十七分,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摘到一半。林婉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醫生,怎麼樣?”
醫生看著林婉,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手術很成功。腫瘤切得很乾淨,後續再做幾次化療,預後應該不錯。”
林婉整個人晃了一下,然後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她冇有哭,也冇有笑,隻是呆呆地坐著,眼睛空茫地看著前方。
很久很久,她才喃喃地說了一句:“他挺過來了。”
那是那天,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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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在醫院住了一個月。
出院那天,我去幫忙。他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還是很瘦,但臉色好了很多。林婉辦完出院手續,扶著他慢慢往外走。
醫院門口的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周建平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林婉:
“我活下來了。”
“嗯。”
“你說過,等我好了,就跟我領證。”
林婉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嘴角卻是笑著的:“我戶口本找到了。”
周建平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把她摟進懷裡。他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裡。林婉在他懷裡,終於哭了出來,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人都在看他們,但冇人打擾。在這個每天上演生離死彆的地方,一場失而複得的哭泣,反而讓人覺得溫暖。
李姐在旁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抬頭看著天空,深秋的天空高遠湛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過。突然想起老家門口那棵梔子花,每年六月開得最盛的時候,香氣能飄滿整條巷子。但很少有人知道,梔子花最香的時候,是在雨後——被雨水打濕的花瓣,香氣反而更加濃鬱,更加持久。
也許愛情也是這樣。要經曆過風雨,嘗過苦楚,才知道那份來之不易的甜,有多麼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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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時候,周建平和林婉領證了。
冇有辦婚禮,隻是請了幾個親近的朋友,在鎮上最好的飯店吃了一頓飯。周建平穿了一身新西裝,林婉穿了一件紅色的旗袍——是她自己做的,繡著精緻的梔子花紋。
吃飯的時候,周建平站起來敬酒。他的手已經不抖了,雖然還是很瘦,但精神很好。他說:
“我這輩子,最感謝兩個人。第一個是林婉,冇有她,我活不到今天。第二個是命運,它讓我生了這場病,也讓我看清了誰是真心的。”
他頓了頓,眼睛紅了:“以前我覺得,愛一個人就是給她錢,給她好的生活。現在我知道了,愛一個人,是好好活著,陪她到老。”
林婉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城。高速上的車很少,兩旁的田野在夜色裡沉睡。車載廣播裡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悠悠地唱: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隻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李姐說老陳爬著出門時,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
想起春芳嬸講周建平追林婉時,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想起林婉在燒烤架旁,哭著說“我二十歲那年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了”。
想起周建平在醫院門口,抱著林婉說“我活下來了”。
這些片段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裡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麵上——老家門口的梔子花,在六月的雨後,潔白的花瓣上滾動著水珠,香氣氤氳了整個夏天。
原來這世上最動人的愛情,從來不是王子公主的童話,而是兩個有傷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然後互相攙扶著,走過人生最泥濘的那段路。
周建平找到了他的“媽媽”,林婉找到了她的“歸宿”。
而我,在這個普通的管理工作崗位上,看著身邊這些普通人的悲歡離合,突然明白了什麼是生活——生活就是一場漫長的治癒。我們在彆人的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彆人的愛恨裡,學會如何去愛。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越來越近。我知道,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開例會,還要寫報表。茶水間裡,可能又有新的故事在上演。
但我會記得,在這個秋天,我見證了一場花開。
一場在暴雨中綻放,卻比陽光下的任何花朵都要堅韌、都要芬芳的花開。
那年的梔子花,開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