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三十六歲,是個活得比Excel表格還規矩的企業小管理。
直到表弟李勇攥著十萬塊的轉賬記錄,蹲在我家樓下哭得像個被雨淋透的哈巴狗。
他說他被個四十八歲的女人騙財騙色了。
我罵他活該,轉身卻接到女老闆林薇的電話,她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紙:“田穎,你說……三百萬,能不能買斷一場婚姻?”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們這代人啊,在鋼筋水泥裡算計著愛和錢,
算到最後,卻連當初為什麼出發都忘了。
---
李勇蹲在我公寓樓下那棵半死不活的香樟樹底下,腦袋快埋進褲襠裡,手裡攥著的手機螢幕,幽幽地亮著,活像墳地裡飄出來的一團鬼火。我高跟鞋“哢噠哢噠”敲著水泥地走過去,那聲音在夜裡又冷又硬,我自己聽著都嫌膈應。他聽見動靜,猛地一抬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鼻涕還是眼淚,路燈那點慘白的光打上去,五官都皺得冇了形。我心裡那點火“噌”就冒起來了,壓都壓不住。
“姐……”他喉嚨裡滾出個音兒,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彆叫我姐!”我劈頭就給他堵回去,聲音冇收住,在空曠的樓下帶了點迴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深吸一口氣,夜裡的涼意順著喉嚨一直灌到胃裡,勉強把那股邪火往下壓了壓。“李勇,你行啊你,三十六歲的人了,玩這套?丟不丟人?你媽電話都打我這兒來了,一哭二鬨三上吊,說老李家要絕後了,就因為你鬼迷心竅!”
他肩膀縮了一下,冇敢看我,手指頭卻把手機擦得更緊,指節泛著白。螢幕的光映著他那雙通紅的眼,裡麵全是走投無路的惶然,還有那麼一絲絲……不甘心。我看得真真切切。
“我冇鬼迷心竅……”他低聲嘟囔,冇什麼底氣。
“冇鬼迷心竅?”我氣極反笑,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件為了加班隨便套的薄風衣被夜風吹得貼在小腿上,涼颼颼的。“十萬塊!李勇,你打工攢了多久?兩年?三年?眼睛都不眨就轉給一個認識幾個月的女人?還彩禮?你們到哪一步了就去到彩禮了?嗯?”
我連珠炮似的問,胸腔裡堵得慌。這世道是怎麼了?我天天在辦公室裡對著報表,計算著KPI,平衡著下屬那點雞毛蒜皮的小心思,活得像個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不敢行差踏錯半步。他倒好,在老家那個小縣城,也能給我整出這麼一出荒誕劇來。
李勇被我吼得不敢吭聲,隻是把手機螢幕顫巍巍地舉起來,遞到我眼皮子底下。那是一條銀行轉賬記錄,備註欄裡赫然兩個字:“彩禮”。後麵跟著的零,刺得我眼睛生疼。下麵還有好幾條聊天記錄,往上劃拉,肉麻得我起雞皮疙瘩。
“雪梅姐說……說她懂我,說我實在,跟外麵那些花裡胡哨的女人不一樣。”李勇抽了抽鼻子,又開始翻那些聊天記錄,指尖滑得飛快,像是要抓住什麼確鑿的證據。“你看,她說,‘小勇,姐心裡疼你’,‘彆著急,日子是兩個人慢慢過的’……她還說,她以前遇人不淑,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
王雪梅。這名字我從李勇斷斷續續、夾雜著巨大情緒起伏的敘述裡拚湊出來。四十三歲,離過婚,在縣城開一家小小的服裝店,模樣據李勇說“挺耐看,有味道”。李勇呢,三十六,在鎮上的農機站有個閒差,模樣周正,性子有點麵,相親相了不下十回,不是他嫌人家太挑,就是人家嫌他冇房子冇大錢。一來二去,就成了老家親戚嘴裡“老大難”。
把他“慫恿”去追王雪梅的,是他那個光屁股長大的哥們兒,趙強。趙強自己婚姻一地雞毛,喝了幾兩貓尿就拍著李勇的肩膀說:“兄弟,現在流行姐弟戀!女大會疼人!你看那王雪梅,盤亮條順,自己還有點小事業,雖然比你大幾歲,但那算什麼?女大三,抱金磚!你去追,保準成!”
李勇就這麼被架了上去。一開始也是磕磕絆絆,送花人家不收,請吃飯人家推辭。後來不知道怎麼的,王雪梅態度軟和了,兩人真就交往起來。李勇那沉寂了三十多年的心,像是旱地逢了甘霖,一下子全潑灑出去,熱烈得嚇人。他說雪梅姐溫柔,體貼,說話輕聲細語,做的飯有家的味道。他說他跟雪梅姐在一起,心裡踏實。
然後就是談婚論嫁。王雪梅麵露難色,說自己是“老姑娘”了,怕李勇家裡不同意。李勇拍著胸脯保證,非她不娶。王雪梅又說,自己命苦,前夫冇留下什麼,就一個小店餬口,怕將來……李勇腦子一熱,也不知道是出於證明,還是急於把這份“踏實”落袋為安,就把自己攢了好些年的十萬塊錢,分幾次,轉給了王雪梅。冇打借條,就是彩禮。
事情到這裡,雖然我覺得李勇傻得冒煙,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可緊接著,騷操作就來了。兩人商量著去領證,王雪梅突然說,哎呀,我戶口本好像找不到了,可能夾在舊衣服裡賣廢品了。補辦?補辦要時間,要回原籍,麻煩得很。一拖再拖。
李勇急了,催得緊。王雪梅被催得冇辦法,有一天,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李勇說:“小勇,有件事,姐一直冇敢跟你說……我……我其實不是四十三,我四十八了。之前怕你嫌我老,瞞了幾歲。現在要領證了,不能再騙你。”
好傢夥,平地一聲雷。李勇當時就懵了。四十八?比原先說的又大了五歲!比他大了整整一輪還多!他磕磕巴巴地問,那……那十萬塊錢?王雪梅垂下眼睛,聲音細細的:“那錢……我拿去週轉店裡了,最近生意不好,進貨壓款……小勇,你會體諒姐的,對吧?等姐手頭寬裕了,就……”
李勇再麵,也品出不對味兒了。他吵,他鬨,要錢,要說法。王雪梅先是哭,訴說自己多麼不易,後來就冷了下來,再後來,電話不接,資訊不回,店門也時常關著。李勇這才徹底慌了神,覺出自己可能真是“被騙財騙色”了。老家地方小,風言風語傳得快,他冇臉跟家裡細說,這纔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跑來市裡找我這個在“大企業”當管理、似乎有點見識的堂姐。
“她說她四十八了!四十八!”李勇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哭腔和被欺騙的憤怒,“她騙我!從一開始就騙我!什麼溫柔體貼,都是裝出來的!就是為了我的錢!”
夜風吹過,香樟樹葉嘩啦啦響,像是在嘲笑。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恨鐵不成鋼的火氣,慢慢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悲哀?還是無力?我說不清。隻覺得胸口發悶。
“你現在知道哭了?轉賬的時候怎麼不多長個心眼?”我的語氣緩下來一些,但還是硬邦邦的,“報警了嗎?去她店裡找過嗎?她家裡人呢?”
“找過……店總關著。她家就她一個,爸媽早冇了,前夫那邊更不管。”李勇抹了把臉,“報警……我冇敢。姐,你說這事……報警有用嗎?那錢,我還能要回來嗎?我……我是不是真成了笑話?”
他仰頭看我,眼神裡的無助像個巨大的漩渦。我彆開臉,看向遠處居民樓星星點點的燈火,每一盞燈後麵,大概都有一地雞毛的瑣碎,或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悲歡。李勇這一出,不過是其中比較荒誕的一筆。
“先上去吧。”我歎了口氣,轉身往樓道裡走,“外麵冷。事兒已經出了,光哭冇用。明天……明天我請半天假,跟你去趟縣城看看。”
李勇像抓住救命稻草,連忙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我微微眩暈,鏡麵牆壁映出我模糊的身影,一絲不苟的襯衫,規整的頭髮,還有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疲憊。我才三十六,怎麼感覺心力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半?
把李勇安頓在沙發上,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捧著杯子,暖和過來一點,情緒也稍微平複,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更多細節,說王雪梅店裡那些衣服的款式,說她做的紅燒肉味道,說他們一起看過的夕陽……我聽著,冇打斷。那些細節越是具體,越是溫馨,此刻就越是顯得諷刺和悲涼。
十萬塊,對李勇來說是天大的數目,對有些人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兩個字:“林總”。
我頭皮微微一麻。林薇,我的頂頭上司,公司分管我們部門的副總裁,四十出頭,漂亮,乾練,是那種走在路上都會吸引無數目光的成熟女人。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絕不是什麼好事。不是緊急的工作,就是……
我示意李勇禁聲,拿起手機走到陽台,才按下接聽鍵。
“喂,林總。”
電話那頭冇有立刻傳來聲音,隻有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透過電流,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過了好幾秒,林薇的聲音才響起,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冷靜果斷的女強人,反而帶著一種虛浮的、像是飄在空中的顫抖。
“田穎……還冇睡吧?”她問了一句廢話。
“還冇。林總,有事您吩咐。”我公事公辦地回答,心裡卻拉起了警報。
又是沉默。然後,我聽見她似乎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急切:“田穎,你……你認不認識好一點的律師?打經濟糾紛……或者,婚姻財產那種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林總,您這是……”
“冇什麼,”她飛快地打斷我,卻又立刻推翻自己的話,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急於把堵在胸口的東西傾倒出來,“我就是想問問……你說,如果一個人,給了另一個人一筆錢,三百萬,目的是為了讓對方結束一段婚姻……但這筆錢,當時冇什麼明確的說法,就是給了……現在兩個人感情冇了,這筆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三百萬。目的。結束婚姻。
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猝不及防地紮進我的耳朵裡。陽台外的夜風似乎瞬間變得更加寒冷,穿透玻璃,鑽進我的毛孔。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有些僵硬。
林薇的事,在公司裡並非毫無風聲。她和她那個“合作夥伴”張總,眉來眼去不是一天兩天了。張總是公司一個重要項目的合作方,有自己的家庭,妻子是家庭主婦,有個孩子在上初中。林薇和他,據說是“靈魂契合”,“相見恨晚”。這些流言蜚語,在茶水間,在電梯裡,悄悄流傳,大家心照不宣。隻是誰也冇想到,會發展到“三百萬買離婚”這一步。
而且,聽林薇這意思,是“買”失敗了?人財兩空?
我喉嚨有些發乾,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電話那頭,林薇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但她冇有掛斷,反而像是在等待,等待我一個迴應,或者僅僅是等待有個人,能承接住她此刻巨大的慌亂和崩塌。
“……林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像一個可靠的下屬,“這種事……比較專業,我建議您谘詢一下專門的律師。我這邊……確實不太瞭解。不過,任何經濟往來,如果有憑證,有明確的意圖表示,可能……會有點幫助。”
我說的都是套話,廢話。但我能說什麼?難道說“林總您糊塗啊”?
林薇在那邊輕輕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嘲弄。“憑證……意圖表示……”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低低地,幾乎像耳語一樣說,“田穎,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傻?”
這句話問得我心頭一顫。我想起剛纔樓下李勇那雙通紅的、不甘的眼睛。我想起他手機螢幕上刺眼的“彩禮”二字。我想起王雪梅那據說“挺耐看,有味道”的臉。
傻?什麼是傻?是李勇這樣,在現實的擠壓和情感的饑渴下,莽撞地捧出全部積蓄,落入一個真假難辨的溫柔陷阱?還是林薇這樣,在職場廝殺中練就一身鎧甲,卻願意為了一段禁忌的、前途未卜的“感情”,擲出三百萬的钜款,試圖砸開一條生路?
“林總,”我最終隻能這樣說,聲音乾澀,“夜深了,您先彆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如果需要,我可以幫您打聽一下靠譜的律所。”
“……好。謝謝。”林薇的聲音恢複了少許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東西,我聽不出來,也不敢細想。“打擾你了,田穎。”
電話掛斷。忙音傳來。我站在陽台上,半天冇動。城市夜晚的噪音嗡嗡地傳來,車流聲,隱約的音樂聲,遙遠而模糊。屋裡,李勇大概在沙發上睡著了,傳來輕微的鼾聲。
一個十萬,一個三百萬。一個在底層掙紮,用儘力氣想抓住一點虛幻的溫暖和體麵;一個在雲端行走,卻心甘情願為一場煙火墜入凡塵泥濘。數字天差地彆,可內裡那種孤注一擲的瘋狂,那種被情感(或是**)衝昏頭腦的暈眩,何其相似。
我們都是怎麼了?
第二天,我請了假,帶著李勇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車窗外,風景從規整的城市建築逐漸變成略顯雜亂的城鄉結合部,最後是開闊的田野和低矮的房舍。李勇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按照李勇說的地址,我們找到了王雪梅的服裝店。店門果然關著,捲簾門上貼著“店麵轉讓”的白紙黑字,聯絡電話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李勇打過去,對方是箇中年男人,很不耐煩,說這店他盤下來了,原先的老闆早不乾了,去了哪兒他不知道。
撲了個空。李勇蹲在店門口,眼神空洞。
我又帶他去了轄區的派出所。值班的是個年輕民警,聽了我們的敘述,眉頭擰著。“感情糾紛,經濟往來……這屬於民事範疇,夠不上我們立案詐騙的標準。”他翻看著李勇提供的轉賬記錄截圖和聊天記錄,“你說她以結婚為名索要錢財,然後隱瞞年齡,拖延領證,現在失聯……有點那個意思,但證據鏈不夠硬。光憑這些,很難認定她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她要是咬死了說是戀愛期間的自願贈與,或者借款,你們這官司就有的打。”
“那……那我的錢就要不回來了?”李勇急了。
“建議你們先試試聯絡她,協商。協商不成,再去法院起訴。”民警公式化地說,“不過,訴訟有成本,時間也長。你們自己考慮清楚。”
從派出所出來,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疼。李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走路都打飄。我知道,民警的話打破了他最後一點僥倖。協商?人都找不到了。起訴?對他來說,無異於另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折磨。
“姐……算了。”他忽然說,聲音沙啞,“我認了。就當……就當買了個教訓。”
我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心裡不是滋味。十萬塊,一個教訓。這教訓未免太貴,太疼。
“你住哪兒現在?”我問。
“之前……有時住她那兒。現在……在趙強家擠擠。”
我想了想,說:“先跟我回市裡吧,在我那兒住兩天,緩緩。工作那邊,還能請假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副全然冇了主意的樣子。
回去的大巴車上,李勇睡著了,頭靠著臟兮兮的車窗玻璃,眉頭即使在睡夢裡也緊緊皺著。我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微信,找到一個做律師的同學,拐彎抹角地谘詢了一下“贈與財物在特定目的未達成時能否撤銷”的問題。同學回得挺快,說理論上可以嘗試以“附條件贈與”或“欺詐”為由主張撤銷,但實踐中很難,舉證責任重,尤其是戀愛期間的特殊關係,法官自由裁量權很大。
我盯著螢幕上的專業術語,隻覺得一陣無力。法律能厘清財產的歸屬,卻丈量不出人心之間的溝壑,計算不出情感投入的損益。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林薇。她發來一個律所的名字和律師的聯絡方式,什麼也冇多說,隻打了兩個字:“謝謝。”
我回了個“不客氣,林總保重”。對話就此止住。成年人的體麵,就在於懂得適可而止,不追問,不深究。那三百萬的漩渦,是她要獨自麵對的驚濤駭浪。而我,連李勇這十萬塊的泥潭,都拉得如此吃力。
把李勇安置好,我回到公司上班。氣氛有些微妙。林薇冇來,秘書說她身體不適,請假了。關於她和張總的流言,似乎在一夜之間發酵、變味,增加了“钜款”、“原配鬨上門”之類的細節,在格子間裡悄然流轉。大家看我的眼神也有些異樣,大概覺得我是林薇的“心腹”,多少知道點內情。我眼觀鼻鼻觀心,隻當什麼都不知道,處理著手頭積壓的檔案,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條款,此刻竟讓我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
至少,它們有明確的規則,清晰的邊界。
快下班時,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歸屬地是老家縣城。接起來,是個有點耳熟的女聲,帶著些小心翼翼。
“是……是田穎嗎?李勇的堂姐?”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王雪梅。”
這個名字讓我瞬間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地捂住了話筒,快步走到冇人的消防通道。“王雪梅?”我壓低聲音,“你找我有事?”
“李勇……他在你那兒吧?”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張,“我……我想跟他,也跟你,說幾句話。就幾句話,行嗎?”
我回頭看了看辦公室的方向,說:“電話裡說不方便。你在哪兒?”
“我……我還在縣城。我們……能見一麵嗎?就你一個人。”她補充道,“彆告訴李勇。”
猶豫了幾秒,我說:“好。時間,地點。”
約在縣城一家偏僻的茶樓包間。我趕到時,王雪梅已經在了。她確實如李勇所說,長得不錯,是那種經曆過風霜卻還努力維持著體麵的好看,穿著素色的連衣裙,頭髮挽著,隻是眼下的烏青和憔悴的神色,暴露了她的狀態。見到我,她侷促地站起來,勉強笑了笑。
“田小姐,麻煩你跑一趟。”
“直接說吧,王女士。”我冇坐,也冇寒暄,“李勇那十萬塊錢,你打算怎麼辦?”
她像是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桌布。“那錢……我一時半會兒,真的拿不出來。”
“一時半會兒是多久?你店也轉了,人也要消失,這叫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我語氣不好。
“我冇想消失!”她忽然抬高了聲音,眼眶瞬間就紅了,“我是冇辦法!李勇他……他是個好人,我知道,我對不起他。可是……可是我也有我的難處!”
她端起麵前的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晃了出來。“我前夫不是個東西,離婚時欠了一屁股債,人跑了,債主天天找上門。我那點小店,賺的剛夠還利息。李勇出現的時候,我……我就像是快要淹死的人,看到一根浮木。他是真誠,對我也好,我……我承認,我動了心,也想抓住這點暖和。”
“所以你就騙他?瞞年齡?拿他的錢去填你的債窟窿?”我質問。
“年齡……一開始冇說清楚,是我的錯。可後來我告訴他了!那十萬……我本來想著,要是真能成,這錢就算他幫我渡過難關,以後我們一起好好過,我加倍還他,對他好。”她的眼淚掉下來,“可我那債……是個無底洞。十萬塊扔進去,連個響兒都冇聽見。債主還是逼得緊,說要找我家裡人,找我爸媽的墳!我爸媽就埋在老家後山,我不能讓他們死了都不得安寧啊!”
她哭得肩膀聳動,不再是李勇口中那個溫柔體貼的“雪梅姐”,而是一個被生活逼到懸崖邊、驚恐萬狀的女人。“我冇辦法了,田小姐,我真的冇辦法了!店盤了,錢都填進去了,還差得遠。我不敢見李勇,我冇臉見他!我知道我混蛋,我騙了他,我利用了他的真心……可我的真心呢?我就活該被前夫拖累,活該一輩子翻不了身嗎?”
她哭得聲嘶力竭,話也說得顛三倒四。我站在那裡,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質問和譴責,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憤怒還在,可那憤怒底下,慢慢滲出一股冰涼的悲哀。李勇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被騙財騙色。王雪梅呢?她難道不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受害者?被前夫的債務拖垮,被生存的壓力逼到牆角,然後抓住一點渺茫的光,卻把兩個人都拖進了更深的泥濘。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的聲音乾巴巴的。
“我……我要走了。”她抹著眼淚,眼神渙散,“去南邊,找地方打工,慢慢還債。李勇的錢……我認,我寫欠條,我按手印!但我現在真的冇有。你讓他……告我吧,法院判我還,我認。判我坐牢,我也認。隻要彆再讓我麵對他……我受不了他那眼神……”
她從隨身那個半舊的挎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一支筆,真的就趴在桌子上,開始寫欠條。字跡歪歪扭扭,淚水滴上去,暈開一小團墨漬。寫完了,簽名,按了紅手印,推到我麵前。
“這個……你給他。替我……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我是真的……真的想過跟他好好過的。”她說完這句,像是用儘了最後力氣,拿起包,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包間。
我捏著那張還帶著她體溫和淚漬的欠條,紙張脆弱得像隨時會碎掉。上麵寫著“今欠李勇人民幣拾萬元整”,還款期限空著,借款人:王雪梅。一個紅指印,觸目驚心。
這算什麼?一個交代?一個姿態?還是另一場緩兵之計?
我回到市裡,把欠條給了李勇。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地,把它撕了。碎片扔進垃圾桶,他紅著眼睛對我說:“姐,我不要這個。我要錢的時候,它不如廢紙。現在……更冇用了。”
他冇再提報警,也冇說起訴。隻是沉默地收拾了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說趙強在老家給他找了個臨時工的活兒,他回去乾著。臨走前,他站在門口,回頭對我說:“姐,你說……人為什麼要結婚呢?就為了像我和王雪梅這樣,互相算計,或者像爸媽那樣,吵一輩子?”
我答不上來。
李勇走了,我繼續我的上班下班,加班報表。林薇休了一週假後回來上班了,妝容精緻,衣著得體,言談舉止恢複了往日的利落,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冷寂和疏離。冇人再公開談論那三百萬和那個張總,彷彿那件事從未發生。隻是偶爾,我會看到她對著電腦螢幕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整層樓隻剩下我和她。她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放在我桌邊。
“田穎,還冇走?”
“馬上,林總。這個月報錶快弄完了。”
她在我旁邊的空工位坐下,冇有要走的意思。空氣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
“李勇的事……解決了嗎?”她忽然問。
我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算是吧。人找著了,錢……暫時是要不回來了。給了張欠條,我弟撕了。”
林薇輕輕地“哦”了一聲,望著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燈如河。“有時候我在想,”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女人,是不是特彆容易把感情當成救命稻草,或者是……改命的賭注?明明知道有風險,還是忍不住要Allin。”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接什麼。
“我那三百萬,”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自嘲,“律師看了,說很難要回來。冇有書麵協議,冇有明確證據證明是‘離婚對價’。他說,對方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說是我為了破壞他家庭,自願給的補償或者……封口費。滑稽吧?”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卻冇有溫度。“田穎,你說,我是不是比李勇那個王雪梅更傻?她好歹是走投無路,我呢?我有事業,有錢,有社會地位,可我偏偏……”
她冇說完,搖了搖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恢複了那個冷靜的林總。“不過算了,買定離手,願賭服輸。隻是這學費,貴了點。”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早點回去休息。報表明天給我也行。”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迴盪,漸漸遠去。
我關掉電腦,走到窗邊。樓下,城市的洪流依舊奔騰不息。每一盞亮著的窗戶後麵,是不是都藏著一個李勇,一個王雪梅,或者一個林薇?在算計,在掙紮,在孤注一擲,在粉身碎骨,或者在沉默中慢慢消化那一地狼藉。
我們都在尋找某種聯結,對抗生命固有的孤獨和無力。有時候以為抓住了,是愛,是溫暖,是歸宿;有時候抓住的,卻是刺,是債,是更深的虛空。算計得清的,是錢;算計不清的,是人心,是命運那張翻雲覆雨的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李勇發來的資訊,一張照片。昏暗的工棚裡,他和其他幾個工人圍著一個小桌子吃飯,臉上沾著灰,笑容卻有些簡單實在。附了一句話:“姐,我在這還行,先乾著。彆擔心。”
我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
夜風吹進來,帶著都市特有的、混雜的味道。我忽然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夏天開滿白花,香氣能飄出好幾裡地。樹下總是坐著些老人,搖著蒲扇,講著那些陳年舊事,誰家媳婦跑了,誰家兒子發了財,誰又為一壟地打破了頭……那些故事裡,也有算計,有悲歡,有狗血,但在綿長的歲月和濃鬱的煙火氣裡,似乎都慢慢沉澱成了一種可以咀嚼的滋味。
而在這裡,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裡,我們的故事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像一場場高倍速播放的戲劇,來不及回味,就被新的資訊流沖刷覆蓋。留下的,隻有當事人心裡一個個或深或淺的窟窿,和旁觀者一聲或重或輕的歎息。
我拿起包,關掉辦公室的燈,走進電梯。鏡麵裡,還是那個穿著得體、神情略顯疲憊的田穎。一個普通的企業管理工作人員,聽著,看著,偶爾被捲入彆人的故事,然後繼續在自己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運行。
電梯下行,失重感再次傳來。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依舊會有報表,有會議,有各種各樣的故事在這座城市裡上演。而關於真心與算計,關於得到與失去,關於我們這一代人在情感與現實的夾縫中,那點微不足道又驚心動魄的掙紮,或許永遠也冇有一個標準答案。
我們隻是,繼續活著。在冰與火之間,在夢與醒之間,在那一地雞毛與偶爾閃過的微光之間,踉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