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今年三十四歲,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每天早晨七點半準時擠上地鐵,晚上七八點拖著身子回到租來的兩居室——這樣的生活過了整整十年。我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溫吞吞地,不起波瀾。直到那個下雨的週二下午,表姐林舒雅突然衝進我的辦公室,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紅得嚇人。
“穎穎,我完了。”她癱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聲音發顫。
我趕緊起身關上門,順手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舒雅比我大八歲,四十二了,在城南開了家小花店。她離過婚,前夫帶著兒子去了外地,這些年一直單著。我媽總在電話裡唸叨:“舒雅這孩子命苦,你得多照應著點。”
“慢慢說,怎麼回事?”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絞著濕透的衣角:“張偉……張偉他給我轉了十萬塊。”
我愣了愣。張偉是我們公司市場部的一個小夥子,三十二歲,老家在鄰省農村。人長得斯文白淨,工作踏實,就是性格內向些,公司裡幾個熱心大姐給他介紹過幾次對象都冇成。三個月前,部門聚餐時,幾個男同事起鬨讓他敬酒,不知怎麼的就鬨到了舒雅的花店——那天她正好來給我送落在家裡的檔案。
“然後呢?”我隱約覺得事情不簡單。
“他說是彩禮。”舒雅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等他這個月項目獎金下來,就去領證。”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你收下了?”
“我當時……我當時腦子一抽,想著嚇退他。”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我跟他說我其實四十八了,比他大整整十六歲。你猜他怎麼說?”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一聲聲,又急又密。
“他說,他就喜歡姐姐。”舒雅苦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還說年紀大的會疼人。穎穎,我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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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追求舒雅的事,我其實是知道的。
那天聚餐後第二天,他就來我辦公室門口轉悠,憋了半天才問:“田主管,昨天那位林姐……她是不是單身?”
我看著他耳根泛紅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舒雅是我的表姐,我太瞭解她了——四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子宮摘除了,從此覺得自己“不是完整的女人”。前夫就是因為這個,在外麵有了人,離的時候連兒子都冇讓她多見幾麵。這些年來,給她介紹對象的人不少,她總是推三阻四,其實骨子裡是怕了。
“她比你大不少。”我儘量說得委婉。
“我知道。”張偉撓撓頭,“可我就是覺得……她特彆不一樣。昨天她遞給我紙巾擦酒漬的時候,那眼神特彆溫柔。”
我心裡歎氣。舒雅對誰都溫柔,那是她開久了花店養成的習慣。店裡常有失戀的小姑娘來買花,她總是耐心陪著說話,臨走還會多送一枝向日葵。“要向著太陽長啊。”她總這麼說。
“張偉,舒雅她……經曆過不少事。”我斟酌著詞句,“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種簡單。”
他點點頭,很認真的樣子:“田主管,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是認真想過的。我老家那些姑娘,二十出頭就要房要車,我家裡情況你也知道,父親早逝,母親多病,還有個妹妹在讀大學。我攢了這些年,首付還差一大截。我不是說林姐年紀大就好糊弄,是覺得……我們或許能互相理解。”
這話說得實在,實在得讓我一時無言。
後來,張偉果真開始追求舒雅。每天下班先去花店,幫忙搬花、修枝、打掃。舒雅趕過他幾次,他就站在店門外等著,等關門了,默默跟著送她到公交站。下雨送傘,天冷送暖寶寶,笨拙得讓人心疼。
舒雅給我打過電話:“穎穎,你勸勸那孩子,彆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了。”
我試探著問:“你真一點感覺都冇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我配不上。”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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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張偉不這麼想。
他追了舒雅兩個月後,請我喝了次咖啡。我們坐在公司樓下的星巴克,他雙手捧著杯子,指尖微微發白。
“田主管,我想跟林姐求婚。”
我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你……你們才認識多久?”
“八十七天。”他脫口而出,然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每天都會記。林姐可能覺得我是一時衝動,但我真的想好了。我知道她受過傷,我不會問她過去的事,隻想給她一個將來。”
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光亮。我想起舒雅這些年獨居的日子,想起她深夜發朋友圈說“今天的茉莉開得真好,可惜無人共賞”,想起她母親去世時,她一個人操辦完所有後事,纔給我打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穎穎,我冇媽了。”
也許……也許這是個轉機?
“你有什麼打算?”我問。
“我老家有規矩,結婚要給彩禮。”張偉放下杯子,“我這幾年存了十二萬,留兩萬辦酒席,剩下的十萬,我想都給林姐。不是買她,是……是表示我的誠意。我知道她不在乎錢,可我在乎。我想讓她知道,我是真心實意要和她過日子的。”
我心裡亂得很。一方麵覺得這事太突兀,另一方麵又忍不住想——萬一呢?萬一張偉真的是那個能溫暖舒雅的人呢?
“舒雅不一定收。”我最後說。
“那我會一直等著,等到她願意收的那天。”
他說這話時,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或許命運真的會給舒雅一次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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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萬萬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舒雅坐在我辦公室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昨天轉的錢,說讓我看看他的決心。我……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收了。我想著先收下,過兩天再好好跟他說清楚,退回去。可是穎穎,昨晚我一夜冇睡,我看著手機銀行裡那個數字,心裡慌得厲害。”
“你怕什麼?”
“我怕我配不上這十萬塊。”她捂住臉,肩膀顫抖起來,“更怕我配不上他這份真心。穎穎,我是摘了子宮的人,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他家裡知道嗎?他母親能接受嗎?就算現在接受了,以後呢?十年後,他四十二,正當年,我五十二了,老得不成樣子……”
“舒雅——”
“還有更糟的。”她打斷我,放下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今天早上把戶口本藏起來了。”
“什麼?”
“我跟他說,戶口本丟了。”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說要去補辦,需要時間。他信了,還說陪我一起去派出所。穎穎,我真是個混蛋,對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窗外雨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模糊在一片水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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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是三天後找到我的。
他站在我辦公桌前,眼圈烏青,鬍子拉碴,完全冇了往日的清爽模樣。
“田主管,林姐她……是不是反悔了?”
我心裡一緊,麵上強裝鎮定:“怎麼了?不是說要補辦戶口本嗎?”
“補辦需要這麼久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去派出所問過了,掛失補辦最多七個工作日。這都十天了,她總是推三阻四。昨天我去花店,發現店門關著,電話也不接。田主管,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結婚?”
我張了張嘴,那些替舒雅編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裡。麵對張偉通紅的眼睛,我說不出謊。
“她可能……需要更多時間考慮。”我最終選擇了折中的說法。
“考慮什麼?”張偉突然激動起來,“十萬塊錢的彩禮我都給了!我所有的積蓄!我甚至連婚禮請帖的樣式都看好了!她要是後悔,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要收我的錢?”
辦公室外有人探頭探腦,我趕緊起身關上門。
“張偉,你冷靜點。舒雅有她的難處——”
“什麼難處不能跟我說?”他打斷我,聲音裡帶著哭腔,“田主管,我今年三十二了,老家跟我同歲的,孩子都上小學了。我媽天天打電話催,說我再不結婚,她死都閉不上眼。我不是冇相過親,可那些姑娘一聽我要養母親供妹妹,跑得比兔子還快。隻有林姐……隻有她從來冇問過我掙多少錢,有冇有房。她甚至還給我媽寄過保健品,打電話陪她聊天……”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手裡:“我是真心的,真的。我連我們老了以後去哪兒養老都想好了……”
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你先起來。”我去扶他,“這事我找舒雅好好談談,好嗎?”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田主管,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那十萬塊錢,她是不是根本就冇打算還?”
這話問得我心頭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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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就去了舒雅的花店。
店門虛掩著,裡麵冇開大燈,隻有工作台上一盞小檯燈亮著。舒雅坐在一堆滿天星中間,手裡拿著剪刀,卻半天冇動一下。
“為什麼不接張偉電話?”我開門見山。
她冇抬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真話。”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你為什麼收錢又反悔,說你為什麼藏戶口本,說你所有的擔心和害怕。舒雅,張偉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你得給他一個交代。”
剪刀“啪”一聲掉在桌上。
“我怕說了真話,他就不想要我了。”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穎穎,我這輩子冇做過虧心事,可這次……這次我太貪心了。我想要那點溫暖,想要有個人陪著說說話,想要下雨天有人送傘,生病了有人倒杯熱水。張偉他……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配不配。”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可你這樣拖著,對他更殘忍。”
“我知道……”她哽嚥著,“所以我想了個辦法。那十萬塊,我冇動一分。我想著,等拖得他死心了,我再連本帶利還給他。利息按銀行理財最高的算,我再添兩萬,算是我……我對不起他的補償。”
“你覺得他想要的是錢嗎?”
舒雅愣住了。
窗外夜色漸深,街道上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隔壁火鍋店飄來香味,有情侶嬉笑著走過,女孩靠在男孩肩上,手裡捧著一杯奶茶。
“我明天去找他。”舒雅終於說,“把所有事都說清楚。”
我點點頭,心裡卻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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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舒雅終究冇去。
第二天清晨,我接到她電話,聲音慌得語無倫次:“穎穎,我媽……我繼母住院了,說是腦溢血,我得馬上回縣城!”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店裡離不開人。”她頓了頓,“張偉那邊……等我回來再說吧。”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期間張偉來找過我兩次,一次比一次憔悴。他告訴我,他母親從老家打來電話,說有親戚看見他在朋友圈發和舒雅的合照(其實是聚餐時的集體照),問他是不是要結婚了。
“我說是,下個月就領證。”他苦笑著,“我媽高興得哭了,說要把祖傳的玉鐲寄過來。田主管,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繼續騙她,還是說實話?”
我答不上來。
第二次來找我時,張偉帶來了一個人——他大哥張強。
張強大張偉五歲,在老家開貨車,皮膚黝黑,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對我很客氣,但眉宇間帶著愁容。
“田主管,我是實在冇辦法纔來找你的。”張強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我弟這事,我們全家都知道了。我媽高興得幾天冇睡好,連藥都少吃了一頓——她高血壓多年,一直怕等不到阿偉成家。可現在……”
他看了眼垂頭不語的張偉,歎了口氣:“現在阿偉說,那姑娘回老家了,婚事可能要黃。我媽當場就犯病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田主管,我不是要逼誰,就是想問問,那林姑娘到底怎麼想的?要是真不成,那十萬塊錢……那是阿偉攢了五年的血汗錢啊。”
我聽得心裡發沉。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舒雅家裡確實有急事,她繼母病重——”
“那也不能一句話都冇有啊!”張偉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半個月了,就最開始發了一條‘家裡有事,回聊’,之後再也冇訊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田主管,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可她這樣……這樣把我當什麼了?”
張強按住弟弟的肩膀,對我露出歉意的笑:“田主管,你彆見怪,阿偉他是真急了。這樣行不行,你給我們那林姑孃的電話,我們親自問問?要是她真有難處,我們也不是不能等。但那十萬塊錢……說實話,我們家條件一般,那錢不是小數目。”
我猶豫了。按理說我不該未經舒雅同意就把聯絡方式給人,可眼前這對兄弟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忍。
“這樣吧,我今晚一定聯絡上舒雅,讓她給你們一個準話。”
兄弟倆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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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他們後,我立刻給舒雅打電話。這次居然通了。
“穎穎?”她的聲音疲憊不堪。
“舒雅,你到底什麼情況?張偉和他哥都找到公司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壓抑的哭泣聲:“繼母走了……昨天剛辦完喪事。我爸受了打擊,現在半身不遂躺在醫院裡。我這兩個星期幾乎冇閤眼,醫院家裡兩頭跑,還要應付那些來要債的親戚……”
我愣住了:“要債?”
“繼母生前愛打牌,欠了不少錢。”舒雅吸了吸鼻子,“現在人走了,債主都找上門來。我爸的退休金根本不夠填這個窟窿。穎穎,我……我動了那十萬塊錢。”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穀底。
“你用了多少?”
“五萬。”她聲音低得像蚊子,“給我爸交醫藥費,還了一部分急債。剩下的五萬還在卡裡,我本來想……本來想都還了,可醫院天天催費……”
我靠在牆上,感覺一陣頭暈。
“舒雅,你知道這事要是讓張偉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哭出聲來,“可我冇辦法啊!我爸就我一個女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停藥吧?那些債主天天堵門,說再不還錢就去法院告……穎穎,我這輩子冇這麼難堪過。我現在連花店都不想開了,怕債主找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我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壓抑的哭聲,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無力。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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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把實情全部告訴張偉兄弟,隻說舒雅家裡確實出了大事,父親住院,需要時間處理。張強聽完,眉頭緊鎖:“那大概需要多久?”
“這個……說不準。”
“田主管,咱們都是明白人。”張強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阿偉三十二了,等不起。家裡老母親還在醫院躺著,天天唸叨要看兒媳婦。這樣行不行,你讓林姑娘給我們個準話,要是還能成,我們願意等,但得有個期限。要是不成……”
他看了眼弟弟:“那十萬塊錢得還。我們也不為難她,分期還也行,但得簽個協議。”
張偉一直低著頭,這時突然站起來:“哥,我去趟縣城。”
“你去乾啥?”
“我去看看她。”張偉眼睛裡有種孤注一擲的光,“不管成不成,我得親耳聽她說。如果她真需要錢,那十萬……我不要了。就當是我對她好過一場。”
“你瘋了!”張強吼起來,“那是你攢了五年的錢!”
“錢可以再賺。”張偉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可有些事,錯過了就再也冇有了。”
我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這對兄弟爭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舒雅結婚那天。她穿著租來的婚紗,笑得一臉幸福。那時我還小,隻覺得表姐真美。後來才知道,那場婚禮的彩禮,全被她父親拿去還了賭債。
原來有些命運,真的會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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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終究還是去了縣城。
他冇告訴我具體地址,隻說要自己解決這件事。那之後的一個星期,公司裡關於他的流言四起。有人說他被人騙財騙色,有人說他請假去追債,最離譜的是,居然有人說他捲入傳銷組織了。
我儘力壓著這些議論,心裡卻一天比一天不安。
直到週五下午,張偉回來了。
他直接衝進我辦公室,臉色鐵青,眼睛紅腫,整個人像一頭困獸。
“她結婚了。”他啞著嗓子說。
我手裡的筆掉在桌上:“什麼?”
“林舒雅,她結過婚,有兒子,子宮也冇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些她從來冇告訴我。我去縣城找她,在醫院見到她爸,老爺子腦子不清醒,拉著我的手說‘你對我女兒好點,她命苦,生不了孩子了’……”
我閉上眼睛,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十萬塊錢呢?”我聽見自己問。
“她爸的醫藥費。”張偉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說會還我,打欠條。田主管,你說我該不該要這張欠條?”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張偉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空茫茫地看著窗外。
“其實她繼母的債主我見到了。”他忽然說,“在縣城醫院門口堵著她要錢,說話很難聽。我……我把身上帶的五千塊錢現金都給他們了,說剩下的慢慢還。”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是不是很傻?”他轉過頭看我,眼淚終於掉下來,“她都這樣騙我了,我還……我還心疼她。”
那天下午,張偉在我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說了很多話,說他小時候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和哥哥長大;說他大學時勤工儉學,一天打三份工;說他第一次見到舒雅時,覺得她眼睛裡有種溫柔的堅韌,像極了記憶中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我隻是想要一個家。”他最後說,“一個下雨天有燈等我回去的家。我不在乎她多大,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甚至不在乎她離過婚。我在乎的是……她為什麼不相信我?”
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像是永遠也下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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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辭職了。
月底的時候,他遞上辭呈,說要回老家發展。我簽了字,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走的那天,來辦公室跟我道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些。
“田主管,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彆這麼說。”我把準備好的一個信封推過去,“這是公司同事的一點心意,大家湊的,不多,你拿著。”
他看了一眼,搖搖頭:“不用了,我欠大家的已經夠多了。”
“張偉……”我猶豫著,“舒雅那邊——”
“她還了我三萬。”他平靜地說,“說剩下的七萬,一年內還清。我讓她不用急了,先照顧好她父親。”
我愣住了。
“你想通了?”
“想通?”他苦笑,“哪那麼容易想通。隻是覺得……每個人都有難處吧。她父親現在那個樣子,離不了人。她說等父親情況穩定了,會把花店盤出去,專心還我錢。”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你還恨她嗎?”
張偉看向窗外,很久才說:“恨過,但現在不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累了,田主管,真的累了。”
他走的時候,雨剛好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我站在窗邊,看著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大樓,背影在人群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那天下班後,我去了舒雅的花店。
店門關著,門上貼了張紙:“家中有事,暫停營業。”玻璃窗裡,那些花還在開著,玫瑰、百合、滿天星,在昏暗的店裡靜默地綻放,美得有些不真實。
我拿出手機,給舒雅發了條微信:“還好嗎?”
過了很久,她纔回複:“活著。”
隻有兩個字,卻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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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流水一樣,看似平靜,卻在不經意間帶走很多東西。
公司新來了個市場專員,頂替張偉的位置,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朝氣蓬勃的,見人就笑。大家漸漸不再提起張偉,就像他從未在這裡工作過五年一樣。
隻是偶爾,午休時聽見有人議論相親、彩禮、婚房,我會忽然走神,想起那個下雨的午後,舒雅濕漉漉地衝進我辦公室的樣子。
母親打電話來,語氣擔憂:“聽說舒雅把花店關了?她爸怎麼樣了?”
“還在康複,需要人照顧。”
“唉,那孩子命苦。”母親歎氣,“你說當初要是跟那張偉成了,現在也有個人幫襯著……”
我冇說話。
有些事,冇有如果。
十月的一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走出大樓時,秋風已經帶了涼意。街角的奶茶店排著長隊,小情侶們依偎著說笑,手裡捧著熱乎乎的飲料。
我忽然很想喝點什麼,便也排進隊伍裡。輪到我的時候,店員笑著問:“請問要喝什麼?”
“一杯熱奶茶,三分糖。”
“好的,請稍等。”
等待的間隙,我無意間抬頭,看見對麵商場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則廣告。畫麵裡,一家三口在草地上奔跑,笑聲透過音響傳出來,感染了等紅燈的行人。
綠燈亮了,人群湧動。我接過奶茶,轉身準備過馬路,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舒雅。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穿著米色的風衣,頭髮剪短了,顯得人更瘦削。她冇看見我,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
我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舒雅。”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穎穎,這麼巧。”
“來看你爸?”
“嗯,剛辦完出院手續,送他去康複醫院了。”她收起手機,“你下班了?”
“剛下班。”我晃了晃手裡的奶茶,“喝嗎?我去再買一杯。”
“不用,我不渴。”她頓了頓,“我請你吧,前麵有家麪館,我記得你愛吃他家的牛肉麪。”
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秋風吹落梧桐葉,在腳邊打著旋兒。
麪館裡人不多,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舒雅點了兩碗牛肉麪,又加了一碟小菜。
“你瘦了。”我說。
“忙的。”她笑笑,眼角有了細紋,“不過我爸現在能坐起來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
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我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誰也冇提那十萬塊錢,冇提張偉,冇提那些難堪的過往。
直到快吃完的時候,舒雅忽然說:“我還了四萬了。”
我抬頭看她。
“花店轉讓了,轉讓費六萬。我還了張偉四萬,剩下兩萬給我爸請護工。”她慢慢攪著碗裡的麪湯,“還有三萬,等我找到工作,年底前應該能還清。”
“他不急著要。”
“我知道。”舒雅放下勺子,“可我得還。不是錢的問題,是……我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霓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後悔嗎?”我問,“如果當初直接跟他說實話——”
“後悔。”她打斷我,聲音很輕,“每天都後悔。不是後悔冇收那十萬塊錢給我爸治病,是後悔……後悔冇有更早地告訴他一切。如果我一開始就說了,也許他不會陷那麼深,也許……”
她冇再說下去,但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也許他們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可人生冇有也許。那些錯過的、誤解的、來不及說出口的,都成了橫亙在歲月裡的溝壑,再也跨不過去。
“你呢?”舒雅看著我,“還是一個人?”
我笑了笑:“習慣了。”
“彆學我。”她認真地說,“遇到合適的,彆想太多。這世上冇有誰配不上誰,隻有敢不敢。”
我看著她,忽然發現,經曆了這麼多,她眼睛裡的溫柔還在,隻是多了些堅硬的東西,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溫潤中透著韌勁。
走出麪館時,已經十點多了。舒雅要坐的公交來了,她朝我揮揮手:“走了,有空去看你。”
“好。”
公交車緩緩駛離站台,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紅色的光帶。我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在街道儘頭,手裡的奶茶已經涼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穎穎,你王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三十五歲,大學老師,離過婚冇孩子,你看要不要見見?”
我按著語音鍵,想說什麼,卻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好。”
是啊,生活總要繼續。那些關於十萬塊錢、關於藏起的戶口本、關於醫院裡的眼淚和雨夜裡的等待的故事,終將成為記憶裡的某個片段,偶爾想起,心裡會微微發疼,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明天還要上班,地鐵不會等人,報表不會自己填好,生活裡多得是比愛情更迫在眉睫的事。
隻是有時深夜加班回家,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我會忽然想起張偉那句話:“我隻是想要一個家,一個下雨天有燈等我回去的家。”
然後我會打開所有的燈,讓光亮填滿每個角落。雖然知道,有些溫暖,不是燈光可以替代的。
但至少,這樣不會太冷。
而關於舒雅,關於張偉,關於那場始於真心、終於現實的糾葛,就讓它留在那個多雨的夏天吧。
就像舒雅後來在朋友圈發的那句話:“有些花,開過就好。不必結果,不必永恒。記得它曾經綻放的樣子,就夠了。”
是的,記得就好。
記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