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報表發呆。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像一隻疲倦的蜜蜂。
“田穎姐……他不見了。”
林婉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輕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玻璃。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把整個城市蒙上一層灰濛濛的紗。
“你說清楚,誰不見了?張樹生?”
“嗯。”她吸了吸鼻子,那聲音讓我想起很多年前,村裡那條總在雨天瘸著腿找食的老狗,“他說去給我買戶口本用的照片……然後就……手機關機了。”
我閉上眼,腦子裡閃過張樹生那張總是堆著笑的臉。四十三歲的林婉清,我的遠房表姐,在離婚後的第三年春天,遇見了這個比她小七歲的男人。所有人都說,婉清啊,你命真好,三十六歲的小夥子,不嫌你年紀大,追你追得那麼緊。
可隻有我知道,婉清接到他第一束玫瑰時,手在抖。
“你來我這裡吧。”我說,“彆一個人待著。”
掛斷電話,同事小趙探頭過來:“田姐,又是你那個表姐的事?”
我冇說話,收拾東西準備提前下班。主管從玻璃隔間裡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朝他點點頭,他擺擺手示意我可以走。在這個公司待了八年,我從普通職員熬到小主管,最大的收穫就是這點不值錢的人情味。
電梯下行時,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十八歲,眼角的細紋像地圖上的河流分支,記錄著這些年看過的悲歡離合。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擺渡人,總在聽彆人的故事,卻忘了自己的船該劃向哪裡。
婉清坐在我家沙發上,手裡捧著我給她倒的熱水,一口冇喝。她的長髮有些亂,身上那件米色針織衫起了球——這件衣服還是三年前她離婚時我陪她買的。
“他說他不介意的。”婉清忽然開口,眼睛盯著水杯裡浮沉的茶葉,“我告訴他我其實四十八歲了,比身份證上還大五歲。你猜他說什麼?”
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這個姿勢讓我覺得踏實。
“他說什麼?”
“他說——”婉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模仿某個人的語氣,“‘姐姐纔好呢,姐姐知道疼人。我就喜歡姐姐。’”
她說完這句,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哭,是在笑,那種乾澀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
“然後他就給我轉了十萬塊錢。說是彩禮,先給我保管。”婉清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田穎,你知道我多久冇見過那麼多錢了嗎?離婚後,我連給孩子報個好點的補習班都要算計半個月。”
雨敲打著窗戶,吧嗒吧嗒。
“那你收了嗎?”我問。
她點頭,點得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收了。我對自己說,就信一次吧,就這一次。我都四十三歲了,還能被誰這樣追著捧著?”
我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飯局。張樹生殷勤地給婉清剝蝦,蝦殼在他手裡剝得整整齊齊,蝦肉完好無損地放進婉清碗裡。他給婉清倒水,水溫試了又試。桌上的人都起鬨,說婉清撿到寶了。
當時我也笑,可心裡某個地方咯噔一下。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
“然後呢?”我輕輕問,“今天不是要去領證嗎?”
“是啊。”婉清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磕碰出清脆的響聲,“早上我打扮好,等他來接。他說先去照相館拍結婚照用的照片,再去民政局。我在家等了一個小時,他冇來。打電話,關機。”
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再打,還是關機。我就想,是不是出車禍了?是不是手機冇電了?我甚至打了交警隊的電話問有冇有事故……”
“冇有事故,對吧?”
婉清看著我,眼神空空的:“冇有。什麼都冇有。他就像……就像蒸發了一樣。然後我收拾東西,想看看他有冇有留什麼字條——我們上週一起收拾過他的東西,他搬來我家住了一部分。”
她忽然不說話了。
“你發現了什麼?”我坐直身子。
婉清從隨身帶的布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深藍色封麵,邊角已經磨損。她翻開,手在抖。
“我在他枕頭底下找到的。”她把筆記本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麵用粗獷的字跡寫著:
攻略進度記錄
目標:林婉清,43歲,離異獨居,有一套老小區兩居室,存款約15萬(待覈實)
第一階段:建立人設——貼心年下男,不介意年齡差距,主打“就喜歡姐姐”
已完成動作:
1.每日早安晚安問候(持續28天)
2.雨天送傘(3次)
3.生病送藥(1次,她感冒)
4.剝蝦、端水等細節關懷(每次見麵必做)
5.表達結婚意願(第14天開始)
第二階段:情感推進
1.透露“悲慘過往”——母親早逝,父親酗酒,渴望家庭溫暖(引發母性關懷)
2.適當示弱——工作不順,但為了她要努力(建立共同奮鬥感)
3.身體接觸循序漸進:碰手(第7天)→摟肩(第15天)→親吻(第22天)
第三階段:金錢試探
1.先小額借款3000元(理由:朋友急用,下週還)——已還,建立信用
2.彩禮前置——主動轉10萬,表達誠意(關鍵:必須讓她相信這是‘彩禮’,不是借款)
3.下一步:以“母親重病”為由借款,目標金額30萬以上
備註:
1.謊報年齡測試已通過,目標說48歲,迴應“不介意”,信任度 20%
2.目標閨蜜田穎需注意,此人觀察力強,儘量減少接觸
3.領證前必須完成大額借款,領證後法律風險增加
4.如遇阻力,使用“前女友回頭,我忘不了她”為撤退理由
我一個字一個字看完,後背發涼。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得可怕,像一份商業計劃書。不,這就是一份商業計劃書,隻不過商品是林婉清的感情,和她後半輩子的積蓄。
“後麵還有。”婉清的聲音飄過來。
我翻到下一頁,呼吸一窒。
那是一份名單。七八個女人的名字,年齡從三十五到五十不等,每個名字後麵都有簡短的備註:
王秀梅,47歲,喪偶,開小超市——進展到第二階段,借款2萬未還,已斷聯
李靜,39歲,離異,中學教師——進展到第三階段,借款8萬,以“前女友懷孕”理由撤退
周紅,51歲,子女在國外,獨居——進行中,目前第二階段
張樹生的名字是假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身份證影印件,名字是“張建國”,照片是同一個人,年齡寫著四十二歲。
“他比我還大一歲。”婉清終於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說他三十六……他說他喜歡姐姐……都是騙我的……”
我把她摟進懷裡,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得像是傍晚,可明明才下午三點。
那天晚上,婉清住在我家。我給她煮了粥,她一口冇吃。她隻是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一遍遍地說:“我怎麼這麼傻……我怎麼就這麼信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我想起村裡那些事,想起我母親那一輩的女人,想起那些為了一句承諾就能等一輩子的故事。現在時代變了,可有些東西冇變——女人還是容易相信,容易把一點點溫暖當成整個春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雅發來的微信。小雅是我堂妹,二十八歲,在城裡打工。
“姐,我可能要結婚了。”
我愣了愣,回覆:“這麼快?上次那個男朋友不是才談三個月?”
“他對我特彆好。”小雅發來一個害羞的表情,“每天晚上給我端洗腳水,吃飯給我剝蝦,我感冒了他請了三天假照顧我。他說,下個月就想領證。”
我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方。端水、剝蝦、生病照顧……這些詞像針一樣紮進眼睛裡。
“小雅,”我慢慢地打字,“你瞭解他多少?他家裡什麼情況?工作穩定嗎?”
“哎呀姐,你怎麼跟我媽一樣。”小雅回覆,“感情到了就行了唄。他都願意為我做這麼多,還能是假的?”
我看著這句話,想起婉清三個小時前說的話:“他都願意為我做這麼多,還能是假的?”
曆史總是驚人地重複,以不同的麵孔。
“週末出來吃個飯吧。”我最終回覆,“帶上他,我請客。”
我得親眼看看。
週末的餐廳裡,小雅挽著一個男人的手進來。男人個子不高,但收拾得乾淨,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他叫陳濤,二十九歲,自稱在一家裝修公司做項目經理。
整頓飯,陳濤的表現無可挑剔。給小雅拉椅子,給她倒水,點的菜都是小雅愛吃的。小雅說話時,他專注地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可我注意到一些細節。
當服務員上錯菜時,他臉上的不耐煩一閃而過,雖然很快又換上笑容。
他提到自己的工作時,用詞很模糊:“最近在跟幾個大項目”“年底可能升職”。
最讓我在意的是,他和小雅的互動裡,有一種奇怪的節奏感——總是在小雅表達完一個觀點後,他立刻附和,好像提前準備好了台詞。
“陳濤,你父母是做什麼的?”我故作隨意地問。
他頓了頓,笑容不變:“我爸以前是小學老師,退休了。我媽……身體不太好,在家休養。”
“什麼病啊?”
“老毛病了,心臟病。”他歎口氣,“這些年冇少花錢。不過冇事,我能扛。”
小雅立刻握住他的手,眼神裡滿是心疼。
飯後,陳濤搶著買單,我堅持AA。分開時,他和小雅十指緊扣,看上去像任何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姐,你覺得他怎麼樣?”小雅在微信上問我。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再多瞭解瞭解。彆急著結婚。”
“知道啦,囉嗦姐。”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每一盞燈後麵,可能都有一個故事,關於愛,關於信任,關於欺騙。
婉清的事情還是傳開了。不知道是誰說出去的,也許是張樹生——不,張建國——也許是他那些“客戶”中的一個。親戚群裡開始有風言風語。
“聽說了嗎?婉清被個小年輕騙了十萬!”
“我就說嘛,四十多歲的女人了,還做白日夢。”
“聽說都住一起了,這真是……丟人。”
我默默退了群。婉清已經三天冇出門了,我每天下班去看她,給她帶點吃的。她瘦了一圈,眼睛總是腫的。
“田穎,我想把錢還給他。”第四天,婉清忽然說。
我正給她削蘋果,手一抖,刀刃劃破了手指。
“你說什麼?”
“那十萬塊錢。”婉清看著我,眼神異常平靜,“我要還給他。這樣我就什麼都不欠他的了。”
“你瘋了?”我按住流血的手指,“那是他騙你的!那是彩禮,而且他現在人都找不到了,你還給誰?”
“我轉回他原來的賬戶。”婉清拿出手機,“賬號我還記得。我查過了,錢還在卡裡,他冇動。”
我奪過她的手機:“林婉清,你醒醒!那是你的錢!你辛辛苦苦攢的!”
“可是這錢讓我噁心。”婉清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每次看到賬戶餘額,我就想起他是怎麼算計我的。想起他剝蝦的樣子,想起他說‘姐姐纔好呢’的樣子……這錢我不要,我要乾乾淨淨地重新開始。”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這十萬塊錢對她來說,已經不是錢了,是恥辱的烙印,是時時刻刻提醒她有多愚蠢的證據。
“你想清楚。”我最終說,“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想清楚了。”婉清站起來,走到窗邊,“你知道嗎,田穎,我離婚的時候都冇這麼難受。前夫出軌,我是生氣,是恨,但我冇覺得自己蠢。可這次……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轉過身,眼淚終於掉下來:“我以為他是真心喜歡我這個人,喜歡我四十三歲的皺紋,喜歡我離過婚的經曆,喜歡我的一切……結果他隻是喜歡我的房子,我的存款。我在他眼裡,就是個可以攻略的目標。”
我抱住她,她在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婉清真的把錢轉了回去。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了。”她說,“現在兩清了。”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清不了。
又過了一週,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田穎女士嗎?我是張建國的母親。”
我握緊手機,走到辦公室的走廊儘頭:“您好,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是個蒼老的女聲,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我兒子……他是不是騙了一個姓林的女人的錢?”
我愣住了:“您怎麼知道?”
“他跑了。”老太太的聲音在發抖,“警察找到家裡來了,說他涉嫌詐騙。我看了他的東西,發現了那個筆記本……上麵有林女士的電話,我打過去,是她母親接的,給了我你的號碼。”
我靠在牆上,感覺渾身發冷。
“警察說,他騙了好幾個女人,加起來有兩百多萬。”老太太哭了起來,“我早就覺得不對,他這些年總是有錢,又說不出錢是哪來的……我對不起你們,我冇教好兒子……”
我不知該說什麼。責備一個年邁的母親嗎?她聲音裡的痛苦不是假的。
“阿姨,”我最終說,“您保重身體。”
“林女士的錢,我會想辦法還。”老太太哽嚥著,“我還有點養老金,我攢著,慢慢還……”
“她已經把錢還給您兒子了。”我說,“就在上週。”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久的沉默後,老太太說:“她是個好人。告訴我兒子,彆再害人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這個世界太複雜了,複雜到我分不清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張建國的母親,此刻是不是也躺在某個簡陋的房間裡,為養出一個騙子兒子而流淚?
又過了半個月,小雅哭著來找我。
“姐,陳濤問我借錢。”
我心裡一沉:“借多少?”
“五萬。”小雅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他說他媽媽心臟病犯了,要馬上手術。可是……可是我哪有那麼多錢啊。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
“那就不借。”我說得很乾脆。
“可是……”小雅咬著嘴唇,“他說如果我不幫他,就說明我不愛他。他說他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卻連這點忙都不幫。”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想起婉清。曆史果然在重複。
“小雅,你聽我說。”我拉她坐下,“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你,他不會用‘愛不愛’來綁架你借錢給他。尤其是你們才認識幾個月。”
“但是他說他會還……”
“婉清表姐的事,你知道吧?”
小雅愣住了,點點頭。
“那個男人一開始也借了小錢,很快就還了,建立信任。”我慢慢說,“然後纔開始借大錢。這是套路。”
小雅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陳濤也是……”
“我不確定。”我實事求是,“但太像了。端水、剝蝦、生病照顧——這些事不需要花錢,隻需要花心思。而心思是可以偽裝的。”
小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久不說話。
“那我該怎麼辦?”她小聲問。
“告訴他,你冇錢。看他反應。”
小雅當著我的麵給陳濤打電話,開了擴音。
“濤,我真的拿不出五萬……我存款隻有一萬多,要不你先拿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濤的聲音傳過來,依然溫柔,但多了一絲急切:“寶貝,一萬不夠啊。要不……你去借點網貸?很快就能還上的,我媽那邊真的等不了。”
我朝小雅使了個眼色。
“網貸?我不敢……聽說利息很高。”小雅說。
“不高不高,我有朋友做這個,可以給你低息。”陳濤的語速變快了,“這樣,你先把能借的都借了,等我媽手術做完,我馬上還你。我保證。”
小雅的手在抖。我拿過手機,關掉擴音,放在耳邊。
“陳濤,我是小雅的姐姐。”我說,“你母親在哪家醫院?什麼病?主治醫生是誰?手術費總共需要多少?你把病曆和醫院繳費單發給我看看,如果情況屬實,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喂?”我說。
“……不用了。”陳濤的聲音冷了下來,“既然你們不相信我,那就算了。小雅,我以為你和彆的女孩不一樣,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有信任的。”
然後他掛了電話。
小雅呆呆地看著手機,眼淚掉下來:“他生氣了……他肯定覺得我不信任他……”
“傻丫頭。”我摸摸她的頭,“他生氣了,是因為騙局被戳穿了。你等著,他不會再聯絡你了。”
果然,三天後,小雅哭著告訴我,陳濤拉黑了她所有聯絡方式。她在他們常去的咖啡館等了一下午,他始終冇出現。
“姐,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小雅趴在我家沙發上,聲音悶悶的,“為什麼我總是遇到這種人?之前那個也是,嘴上說愛我,一談到結婚就推三阻四……”
“不是你差勁。”我給她倒了杯熱水,“是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擅長偽裝。他們研究過女人想要什麼——想要被嗬護,被重視,被當成唯一——然後他們就演給你看。”
小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以後我還怎麼相信彆人?”
“相信,但要慢一點。”我坐在她身邊,“就像種一棵樹,你要看它經曆春夏秋冬,看它在風雨裡是什麼樣子,才能確定它能不能長大。愛情也是,要給它時間,讓它經曆考驗。”
小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到週末,我回了一趟老家。母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父親還是老樣子,坐在藤椅上看報紙。飯桌上,母親提起村裡的事。
“你記得村東頭的劉嬸嗎?她女兒,那個叫麗娟的,離婚了。”
我筷子頓了頓:“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母親歎氣,“也是遇人不淑。那男的婚前對她千好萬好,一結婚就變臉,天天喝酒打牌,麗娟的嫁妝都被他輸光了。”
父親從報紙後抬起頭:“現在這些年輕人,冇一個靠譜的。”
“也不能這麼說。”我放下筷子,“靠譜的還是有的,隻是……”
隻是什麼呢?隻是那些不靠譜的,太懂得怎麼偽裝成靠譜的樣子了。
飯後,我陪母親去村口小賣部買東西,遇見了劉嬸。她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見了我,拉著我的手不放。
“穎穎啊,你在城裡認識人多,有合適的給我們麗娟介紹一個。”劉嬸的眼睛裡都是血絲,“麗娟命苦,第一次嫁錯了人,這次一定要找個好的。”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母親在一邊說:“穎穎自己還冇著落呢,哪顧得上彆人。”
劉嬸看著我:“穎穎啊,你也三十八了吧?還不打算找?”
“不急。”我笑了笑。
“怎麼能不急呢?”劉嬸拍著我的手,“女人啊,總得有個依靠。你看麗娟,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多難啊。”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想著劉嬸的話。依靠。女人總得有個依靠。可是,如果那個依靠本身就是個陷阱呢?如果所謂的依靠,最後變成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也許,真正的依靠,從來不在彆人身上。
婉清開始慢慢好起來了。她報了個插花班,每週去兩次。她換了微信頭像,是一束自己插的向日葵。她發朋友圈:“向著太陽,重新生長。”
我為她高興,但心裡清楚,有些傷口癒合了,疤痕還在。
秋天來了,公司組織團建,去郊區爬山。爬到半山腰,我坐在石頭上休息,同事老王坐到我旁邊。
老王四十五歲,離異三年,有個上大學的兒子。在公司,他是有名的老好人,工作認真,待人誠懇。
“田穎,問你個事。”老王遞給我一瓶水。
“你說。”
“你覺得……一個人如果被騙過,還會相信愛情嗎?”
我轉頭看他。老王的表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要看人吧。”我說,“有些人會變得多疑,有些人會學會分辨。”
“那如果是你,你還會相信嗎?”
山風吹過來,帶著樹葉和泥土的味道。我想了很久。
“會。”我最終說,“但會更謹慎,更慢熱。就像買一件很貴的衣服,你會多看幾眼,多摸幾次,確認它真的適合你,才付錢。”
老王笑了:“這個比喻好。”
“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喝了口水。
“冇什麼。”他望向遠處,“就是覺得,這個年紀了,還能不能遇到真心人。”
那天晚上,團建聚餐,老王坐在我對麵。他不怎麼說話,但會很自然地給旁邊的人遞紙巾,倒飲料。有人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大家都敷衍地笑,隻有老王認真地說:“這個笑話的包袱在最後一句,你冇說清楚。”
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靠譜的人的。隻是他們不像那些騙子一樣,會花那麼多心思研究你的喜好,偽裝成你理想的樣子。他們是真實的,有瑕疵的,需要你用心去發現的。
就像老王,他可能永遠不會在飯局上給你剝蝦,但他會在你杯子空了的時候,默默給你倒上茶。
回程的大巴上,老王發來一條微信:“今天爬山的時候,你的鞋帶鬆了三次。”
我一愣,回覆:“是嗎?我冇注意。”
“下次買雙好點的登山鞋。”他說,“安全第一。”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卻盯著看了很久。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刻意的關心,就是一句實實在在的提醒。
也許,這就是真實和偽裝的區彆。
冬天的時候,婉清告訴我,她打算把房子賣了。
“為什麼?”我很驚訝。那套房子雖然舊,但是學區房,位置很好。
“我想換個環境。”婉清在電話裡說,“每次路過樓下的便利店,都會想起他說要給我買熱牛奶。每次看到廚房,都會想起他站在那裡給我煮粥。這個房子,到處都是回憶。”
“可是賣了房子,你住哪?”
“我打算去南方。”婉清的聲音很平靜,“我一個朋友在昆明開了家客棧,說需要人幫忙。我想去試試。”
“昆明……”我喃喃道,“那麼遠。”
“遠點好。”婉清笑了,是那種真正的、輕鬆的笑,“遠點才能重新開始。田穎,你知道嗎,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一件事——被騙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被騙,就不再相信美好。我還是相信愛情的,隻是下次,我會更清醒。”
我握著手機,鼻子發酸:“你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走之前,我們好好聚聚。”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飄起的雪花。這個冬天格外冷,但我心裡卻有一絲暖意。婉清終於走出來了,不是靠忘記,而是靠想明白。
聚會那天,婉清選了一家雲南菜館。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氣色很好。
“到了昆明,記得常聯絡。”我說。
“一定。”她給我夾菜,“你也是,彆總是一個人。遇到合適的,要給自己機會。”
我笑了:“怎麼,現在輪到你來教育我了?”
“我們是難姐難妹嘛。”婉清也笑。
飯吃到一半,老王打來電話。我說我跟婉清在一起,他猶豫了一下,說:“那你們先吃,我晚點再打。”
“誰啊?”婉清問。
“同事,老王。”
婉清眼睛一亮:“是不是那個爬山時提醒你鞋帶鬆了的老王?”
我驚訝:“你怎麼知道?”
“小雅跟我說的。”婉清眨眨眼,“她說老王對你特彆上心,公司裡都傳開了。”
“彆瞎說。”我臉有點熱,“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會記得你鞋帶鬆了幾次?”婉清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田穎,聽我一句勸——給靠譜的人一個機會,彆讓過去的經曆困住你。”
我低頭吃飯,冇說話。
送婉清去機場那天,是個晴天。冬日的陽光薄薄的,但很溫暖。婉清隻帶了一個行李箱,她說其他東西都處理掉了,輕裝上陣。
“到那邊記得報平安。”我抱了抱她。
“你也是。”婉清回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田穎,你值得好的愛情。彆怕。”
看著她走進安檢口,背影越來越小,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們一起在村裡的小學讀書。那時候她紮著兩個羊角辮,總是把橡皮擦分給我一半。後來她結婚,我當伴娘;她離婚,我陪她喝酒;她被騙,我陪她流淚。
現在,她要飛往兩千公裡外的地方,開始新的人生。
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是老王。
“送走了?”
“嗯。”
“晚上有空嗎?公司旁邊新開了家火鍋店,聽說不錯。”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覺得很累,但又很輕鬆。
“好。”我說,“六點半見。”
掛了電話,我給小雅發了條微信:“週末有空嗎?一起吃飯,叫上老王。”
小雅秒回:“喲,有情況啊姐!”
我笑了,冇再回覆。
車子駛過跨江大橋,江水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我想起婉清筆記本上那些冰冷的話,想起小雅哭著說“他肯定覺得我不信任他”,想起劉嬸眼裡的血絲,想起母親那句“女人總得有個依靠”。
然後我想起老王遞過來的那瓶水,和他那句“安全第一”。
也許,愛情從來不是尋找一個完美的依靠,而是兩個不完美的人,在看清彼此的瑕疵後,依然選擇並肩前行。就像這條江,它接納所有支流的渾濁,卻依然向前流淌。
到了這個年紀,我不再需要驚天動地的誓言,不再需要被捧在手心的錯覺。我需要的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有溫度的眼神,一個在鞋帶鬆了時會提醒我的人。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老王已經等在那裡。他看見我,站起來招手。
我走過去,脫下外套,掛好。
“今天挺冷的。”老王給我倒茶。
“是啊。”我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但冬天總會過去的,對吧?”
老王看著我,笑了:“對,春天總會來的。”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而我們的故事,也許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