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分房睡的第四年,公司派來了新的區域總監。週一早晨,當我端著半冷的咖啡匆匆走進會議室時,一抬頭,對上了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這是新來的陳總監,陳峻。”部門主管介紹道。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咖啡差點灑出來。陳峻,我丈夫林強的初戀女友,現在成了我的頂頭上司,而且住在我們家隔壁整整四年。
“田穎,好久不見。”陳峻微笑著伸出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完美,手腕上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正是這些年來,偶爾在林強衣領上聞到的那種香氣。
我機械地握手,腦子裡卻閃過今早出門時,隔壁門縫裡飄出的相同香氣。林強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現在想來彆有深意。
“田姐,你臉色不好。”助理小張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假裝整理檔案,腦海裡卻全是這四年來的碎片:林強越來越多的加班,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我們分房睡的那個雨夜...
那是四年前,陳峻搬來的第二天。林強幫忙搬箱子到深夜,回來時衣服上沾著她的香水味。我們大吵一架,他摔門而出,當晚就睡在了書房。
“田經理,你對這個方案有什麼看法?”陳峻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她帶著笑意的目光。戰爭開始了。
回到家時,林強已經做好了飯。糖醋排骨,清炒芥蘭——全是陳峻愛吃的菜。我心中一沉,想起大學時代,林強曾說過他最討厭糖醋口味。
“今天怎麼樣?”他問,眼睛卻不看我。
“陳峻調來我們部門了。”我故意輕描淡寫。
他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哦,這麼巧。”
多麼拙劣的表演。我幾乎要冷笑出聲,卻瞥見他眼角新添的細紋。四年了,我們從曾經的恩愛夫妻變成了合租的陌生人。
飯後,我假裝倒垃圾,特意選了陳峻通常回家的時間。果不其然,電梯門打開,她走了出來。
“田穎,真巧。”她微笑,“謝謝林強昨天幫我修水管,我家熱水器終於好了。”
我攥緊了垃圾袋。林強,那個連自家水龍頭漏水都推脫不會修的人?
回到屋裡,我徑直走向書房。林強正對著電腦發呆,螢幕上是一張複雜的工程設計圖。
“水管修得不錯啊。”我諷刺道。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色變得難看:“你碰見陳峻了?”
“巧合嗎?她剛搬來我們隔壁,就調來我們公司?”
林強猛地站起:“你到底想說什麼?”
“四年前你告訴我,你和陳峻早就結束了。”
“我們隻是朋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抓起外套摔門而去。
我癱坐在沙發上,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這時,手機響了,是母親。
“小穎,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村裡診所治不了,得去省城醫院...”
我心中一緊。父親有慢性肺病,每年秋冬都要嚴重幾次。作為獨生女,我本該立刻趕回去,但明天有一個重要項目彙報,陳峻正等著挑我的錯。
“我...我明天有重要會議,結束後馬上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工作比你爸還重要?”
母親掛斷電話後,我陷入深深的自責。這時,林強回來了,手裡提著藥店的袋子。
“我聽見你打電話了。”他輕聲說,“我請好假了,明天一早就去接你爸媽。”
我愣住了。這四年,我們幾乎不交流,更彆說關心對方的家人。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
他歎了口氣:“不管我們之間怎樣,你爸媽一直對我很好。”
第二天清晨,林強果然驅車二百公裡接來了我父母。看著他忙前忙後辦理住院手續,我心中泛起一絲暖意。然而,下午我送咖啡到醫生辦公室時,卻無意中聽見了對話。
“你女婿真孝順,連夜趕來的吧?”
“是啊,小強一直這樣,比我閨女還貼心。”父親的聲音帶著欣慰。
我僵在門口,心中五味雜陳。這時,手機響了,是陳峻。
“田穎,聽說你父親住院了?項目的事彆擔心,我先讓小王接手。”
我警覺起來。她怎麼知道的?除非...林強告訴她的。
掛斷電話,我轉向父母:“媽,我回公司處理點事,晚點再來。”
母親皺眉:“剛來就走?要不是小強...”
我幾乎是逃出醫院的。回到公司,陳峻正在我的團隊中指揮若定。
“田經理,你回來了?”她微笑,“正好,我們重新分配了任務,你的工作由小李暫時接管。”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項目被肢解。更讓我心驚的是,團隊同事似乎都很喜歡陳峻,連我最得力的助手小張也對她唯命是從。
“田姐,陳總監真的很專業。”小張悄悄對我說,“她提出的幾個建議,確實解決了我們之前的痛點。”
我強顏歡笑,心中卻一片冰涼。陳峻不僅入侵了我的家庭,還在侵占我的事業。
下班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小區。遠遠地,我看見林強的車停在樓下,而陳峻正從副駕駛座下來。兩人說了些什麼,陳峻突然抱住了林強。
我躲到樹後,心如刀絞。
回到家時,林強正在做飯。
“去醫院了嗎?”我問,努力保持平靜。
“去了,你爸情況穩定了。”他頭也不回。
我多想質問他和陳峻的事,卻害怕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這四年,我們雖然分房,但至少還在同一個屋簷下。
第二天是週六,我決定回老家陪父母。鄉下老宅需要修繕,林強主動提出幫忙。這讓我有些意外,自從我們分房後,他再冇陪我回去過。
村裡變化很大,許多人家蓋起了新樓,隻有我家還是老樣子。鄰居王嬸見到我們,驚訝地說:“小穎和小強回來啦?真好,你媽前幾天還說房子漏雨呢。”
林強二話不說,爬上屋頂檢查。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一如既往矯健的身影,忽然想起大學時代。那時他常來我們村,幫我父親乾農活,教村裡的孩子讀書。
“你女婿真不錯。”王嬸感歎,“現在年輕人,誰還願意乾這種臟活。”
我苦笑。如果她知道我們分房四年,會怎麼想?
午飯後,林強去鎮上買建材,我陪父親在村頭散步,遇見了村裡的老文書。
“小穎啊,你來得正好。”老文書說,“村裡要搞鄉村振興項目,需要會做方案的人,你和小強能不能幫幫忙?”
我正要推辭,父親卻一口答應:“當然行,他倆就是乾這個的。”
回家路上,我抱怨父親擅作主張,父親卻意味深長地說:“小穎,有時候幫助彆人,也是幫助自己。”
林強聽說後,出乎意料地積極:“這是好事,我正好認識幾個做鄉村旅遊的朋友。”
接下來的週末,我們破天荒地一起回到村裡,開始調研規劃。這是四年來我們第一次共同完成一件事。林強展現出我幾乎遺忘的熱情與才華,他設計的鄉村文創方案讓村民們讚不絕口。
“你倆還是這麼默契。”王嬸笑著說,“記得小時候,你們就常一起幫村裡做事。”
一天傍晚,忙完工作後,我們坐在村頭老槐樹下休息。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林強臉上,我恍惚回到了十年前。
“謝謝你。”我輕聲說。
他轉過頭,眼中有著久違的溫柔:“其實,我很懷念這樣的日子。”
我們沉默地看著夕陽,那一刻,我彷彿感覺到裂縫開始彌合。
項目初步成功,村裡決定舉辦慶祝活動。我和林強自然是主角,被村民們團團圍住。人群中,我無意間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陳峻,她站在不遠處,眼神複雜。
我心中的警鈴再次大作。她怎麼會來這裡?
活動結束後,我找藉口提前回城,暗中跟蹤陳峻。她冇回自己家,而是進了小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更讓我震驚的是,幾分鐘後,林強也出現了,坐在她對麵。
我躲在窗外,看著他們交談。陳峻情緒激動,而林強似乎在解釋什麼。最後,陳峻突然哭了,林強猶豫了一下,遞過紙巾。
我的心沉到穀底。正要衝進去,手機響了,是母親。
“小穎,化驗結果出來了,你爸的病...需要做手術。”
我慌忙趕回醫院。父親被確診為早期肺癌,需要立即手術。林強很快也趕來了,忙前忙後。
“剛纔你去哪了?”我忍不住問。
他愣了一下:“去見個朋友。”
“陳峻嗎?”
我們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戰爭。最終,他歎了口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父親的手術很成功,但需要長期複查。為此,我們決定讓父母搬來城裡同住。這對我們本就脆弱的婚姻無疑是雪上加霜。
然而,林強的態度卻出乎意料。他不僅主動收拾出朝陽的房間,還研究了大量肺癌康複的資料。
“為什麼這麼幫我爸?”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問。
他沉默良久,才說:“還記得大四那年嗎?你爸明知我家境不好,還是同意我們在一起。他說,隻要我對你好就行。”
我怔住了。那些塵封的回憶湧上心頭,我們曾那麼相愛,為何會走到今天?
第二天上班,陳峻把我叫到辦公室。
“田穎,公司要裁員。”她直截了當,“你們部門有一個名額。”
我立刻明白這是報複。但出乎意料,她接著說:“不過,我推薦你負責新項目,如果能完成,不僅不會被裁,還能晉升。”
我警惕地看著她:“條件是什麼?”
“離開林強。”
我幾乎要笑出聲:“你以為這是拍電視劇?”
陳峻的眼神卻異常認真:“田穎,你不瞭解林強,也不瞭解我。有些事情,不是表麵看起來那樣簡單。”
她的話讓我不安。接下來的日子,我注意到林強確實有些反常。他經常深夜接電話,然後去陽台低聲交談。有時我半夜醒來,會發現書房亮著燈,他在電腦前工作到天明。
一天,我無意中看見他的手機螢幕——壁紙竟然還是我們蜜月時的合影。這讓我困惑,如果他已經不愛我,為何還留著這張照片?
為父親複診那天,我提前回家取病曆,卻發現林強也在家。更讓我驚訝的是,陳峻居然在我們家客廳,兩人正在檢視一堆設計圖。
“你們...”我站在門口,如墜冰窟。
“小穎,你聽我解釋。”林強急忙上前。
我轉身就跑,直到小區花園才停下。林強追了上來,強行把我拉到長椅前。
“好,我告訴你真相。”他深吸一口氣,“陳峻不是我初戀,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我愣住了:“什麼?”
“我父母早逝,但冇人知道,我父親再婚前還有一個女兒。”林強艱難地說,“陳峻隨母姓,她一直在找我。四年前,她終於通過私家偵探找到我。”
我腦中一片混亂:“為什麼瞞著我?”
“起初是想給你驚喜,但當我們相認時,你正因為我身上的香水味生氣。”林強苦笑,“我想解釋,卻發現你已經開始懷疑我們。那時你工作壓力大,父親又生病,我覺得暫時隱瞞比較好,等合適時機再告訴你。”
“那為什麼不說實話?”
“因為陳峻。”林強歎氣,“她患有嚴重焦慮症,害怕被拒絕。我們約定,先以朋友相處,等她心理準備好,再正式介紹給你。”
我怔住了,回想這四年的種種:香水味是陳峻焦慮症發作時,林強去安慰她;深夜電話是她病情反覆;那些加班,其實是兄妹倆在合作一個公益項目...
“那你為什麼不碰我?”我問出憋了四年的問題。
林強震驚地看著我:“因為你拒絕了我啊!分房那晚,你說需要空間,後來每當我靠近,你都那麼冷淡...我以為你不再愛我了。”
真相大白,我們相顧無言。原來這四年的隔閡,竟源於一個又一個誤會。
“還有一件事。”林強小心翼翼地說,“陳峻就是公司的新老闆,她收購我們公司,是為了和我相認後能一起工作。”
我徹底驚呆了。
當晚,我們徹夜長談,解開四年來的心結。黎明時分,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林強輕輕握住我的手:“小穎,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點點頭,淚水中帶著笑。這時,手機響了,是陳峻發來的簡訊:“嫂子,對不起。哥都告訴我了,歡迎加入我們這個奇怪的家庭。”
後來,陳峻公開了身份,並投資了我們的鄉村項目。父親康複後,我們常一起回老家。村民們都說,村頭老槐樹下那對夫妻,看起來比年輕時還要恩愛。
而今夜,當我靠在林強懷裡,聞著他身上不再有陌生香水味的氣息時,我知道,有些裂縫一旦開始癒合,會比原本更加堅固。就像村裡的老陶匠修補的瓷器,金線勾勒的傷痕,反而成了最獨特的風景。
而這一切,始於我不再滿足於隻是聞著隔壁的香水味,而是勇敢地去尋找真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