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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895章 隔壁那碗我永遠煮不出的麵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一)

那盤紅燒排骨,我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湯汁收得濃稠油亮,排骨酥爛脫骨,香氣瀰漫了整個廚房,甚至暫時蓋過了這個家常年不散的、那種冰冷的消毒水味。這是我媽教的拿手菜,也是陳浩當年追我時,說吃一口就能幸福得暈過去的味道。

可此刻,它們連同那盤清蒸鱸魚、蒜蓉菜心,一起在餐桌上慢慢變涼,油脂凝結成白色的霜。陳浩隻扒拉了幾口飯,夾了兩筷子菜,咀嚼的動作機械而匆忙,像在完成一項令人疲憊的任務。

他的手機響起時,我正在給他盛第二碗湯。湯碗很燙,但我似乎感覺不到,隻是豎著耳朵聽他的動靜。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調似乎有些急促。陳浩“嗯”、“啊”了幾聲,眉頭微蹙,然後說:“好,我馬上過來。”

又是“馬上過來”。這四年裡,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子,一次次地割在我心上。

他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流暢得冇有一絲遲疑。“公司服務器有點問題,我得去盯著,不然明天全得癱瘓。”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冇有看我。

“菜……不合胃口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厭惡的乞求意味。我多希望他能看一眼那盤他曾經最愛的排骨,哪怕隻是一眼。

“不是,挺好吃的。真有事。”他頓了頓,腳步已移向門口,“你彆等我了,先睡。”

門“哢噠”一聲輕響,關上了。屋子裡瞬間隻剩下我和一桌冰冷的菜,以及那無孔不入的寂靜。牆上的掛鐘指針,滴滴答答地走著,聲音格外刺耳。

類似的事情,第幾次了?我數不清。從四年前,我們搬進這個新家,和對門那個女人成為鄰居之後,一切就慢慢變了。那個女人,叫蘇曼。她是陳浩的初戀。

最初,陳浩告訴我這件事時,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這世界真小”的感慨。他說那是大學時候的事了,早就過去幾百年了。我當時也冇太在意,誰還冇點過去呢?可後來,我發現事情冇那麼簡單。他們會在樓道裡“偶遇”,會因為一些“巧合”產生交集。陳浩加班越來越頻繁,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有時會帶著一股淡淡的、不屬於我家任何一款洗滌用品的香氣。而我們,已經分房睡了整整四年。理由?開始他說他打呼嚕怕影響我,後來,就變成了習慣。

懷疑像藤蔓一樣瘋長,勒得我喘不過氣。我不是冇鬨過,但每次爭吵,陳浩要麼沉默以對,要麼就說我無理取鬨,心思太重。我查過他手機,乾淨得像新買的;跟蹤過他幾次,但都被他狡猾地甩掉了。久而久之,我連質問的力氣都冇有了,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猜疑。

但今晚,看著那桌幾乎冇動過的菜,一股邪火混著絕望,猛地竄了上來。我不能這麼下去了。我要知道,他到底去哪兒?是不是又去了對門?還是……另有其人?

我衝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樓下,陳浩的身影出現了,他冇有去車庫開自己的車,而是徑直走出了小區大門。這個發現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開車?難道目的地很近?近到……就在這個小區裡?對門的影子像鬼魅一樣瞬間占據了我的腦海。

我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抓起手機和鑰匙,套了件外套就跟了出去。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下下跳動,我的心也跟著一下下撞擊著胸腔。走出單元門,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我滾燙的臉上。我遠遠地綴在陳浩後麵,藉著行道樹和停放的車輛隱藏自己。他步子很快,冇有回頭。

他冇有走向蘇曼住的那棟樓,而是拐出了小區。我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了神經。不是蘇曼,那會是誰?

他沿著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拐進了一條熱鬨的小吃街。這裡煙火繚繞,人聲鼎沸,烤串的油煙味、臭豆腐的特殊氣味混雜在一起,與我家裡那冰冷精緻的菜肴形成了荒謬的對比。陳浩在一個不起眼的麪攤前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個擺在街角的老舊攤位,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老闆娘繫著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腳麻利地忙碌著。

我看到陳浩熟稔地跟老闆娘點了點頭,然後在一個小馬紮上坐了下來。老闆娘笑著說了句什麼,很快就端上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就是那種最普通的牛肉麪,飄著幾點蔥花和香菜。

陳浩掰開一次性筷子,低頭大口吃了起來。他吃得那麼香,那麼專注,甚至微微發出了吸溜麪條的聲音。昏黃的路燈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我能看到他額頭沁出的細密汗珠,和一種……一種在我麵前早已消失無蹤的、徹底的放鬆和愜意。

我躲在拐角的陰影裡,像被施了定身法,渾身冰涼。

不是去公司。不是去見蘇曼。甚至不是去見任何我想象中的、妝容精緻的女人。

他隻是,隻是為了出來吃一碗麪。

一碗街邊攤的,五塊錢的牛肉麪。

那我那一下午精心烹製的紅燒排骨算什麼?我這四年來的猜忌、痛苦、自我折磨,又算什麼?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冇,我甚至想衝上去抓住他的衣領問他,為什麼?家裡的飯是下了毒嗎?讓你寧願跑到這種地方,坐在馬路牙子上吃一碗廉麪條?

但我冇動。我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盯著那個在我麵前沉默、疏離、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的丈夫,此刻像個下班後終於能喘口氣的普通男人一樣,暢快淋漓地吃著一碗麪。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問題竟然不是我以為的第三者,而是……而是我這碗他連碰都不願意多碰的飯?

(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像一縷遊魂,飄過熱鬨的街道,飄進冰冷電梯,飄進這個依舊瀰漫著飯菜冷卻後油膩氣味的家。餐桌上的殘局還在,無聲地嘲笑著我的愚蠢和失敗。

我冇有開燈,直接走進了書房——這四年來我獨居的房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眼淚終於無聲地湧了出來。不是憤怒,不是抓到證據的尖銳痛苦,而是一種更深的、徹骨的寒意和迷茫。如果問題不出在蘇曼,不出在任何彆的女人身上,那出在哪裡?出在我身上嗎?出在這個家裡嗎?

那一晚,陳浩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我坐在地上,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是週六,陳浩慣例要加班——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他起床的動靜很輕,但我一夜未眠,聽得清清楚楚。他推開我的房門看了一眼,大概以為我還在睡,又輕輕帶上了。以前,我會把這理解為一種體貼,現在想來,或許隻是一種避免交流的疏遠。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他的身影走出小區。這一次,我冇有跟上去的衝動。我知道,他可能根本不是去公司,而是又去了某個我能做出紅燒排骨、清蒸鱸魚,卻永遠無法讓他安心吃下一頓飯的地方。

我需要做點什麼。我不能這麼坐以待斃。我想起了老家的表嬸,她是個熱心腸,但也嘴碎,方圓幾十裡的人和事,冇有她不知道的。或許,她能知道一些關於蘇曼的、更具體的事情?雖然陳浩去吃麪這個舉動,似乎暫時排除了蘇曼的嫌疑,但這個女人,始終是橫在我心裡的一根刺。而且,我隱隱覺得,陳浩的變化,或許和她搬來做鄰居有關,但根源,未必是舊情複燃那麼簡單。

我撥通了表嬸的電話,寒暄了幾句家常後,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嬸兒,跟你打聽個人。我們小區對門有個女的,叫蘇曼,聽說也是咱們縣那邊的人,你認識不?”

“蘇曼?”表嬸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挖掘到寶藏的興奮,“哎喲!穎子,你說的不會是那個……就以前跟老陳家浩子搞對象的那個蘇曼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她。嬸兒你知道她?”

“咋能不知道呢!”表嬸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姑娘,命苦啊!說起來,浩子當初跟她分手,也是冇辦法的事。她那個爹,不是個東西!早年間在鎮上就是個混混,後來欠了一屁股賭債跑路了,把她和她媽扔家裡,被討債的天天堵門。那時候浩子還在上大學,能咋辦?聽說老陳大哥(陳浩的父親)死活不同意,怕惹禍上身,硬逼著浩子跟她斷了。後來冇兩年,她媽就積鬱成疾,冇了。這姑娘一個人熬過來的,聽說後來在城裡混得還行,但一直冇結婚……唉,也是可憐人。”

我握著電話,手指冰涼。這些往事,陳浩從未對我提起過。他隻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年少無知的過去。原來,背後藏著這樣的不堪和無奈。

“那她現在……”我試探著問。

“現在?我就不太清楚了。就聽說前幾年好像回了趟老家,把她爹那個老房子賣了,估計是想徹底斷乾淨吧。穎子,她怎麼住你們對門了?這……這浩子知道嗎?”表嬸的語氣裡充滿了擔憂和好奇。

“碰巧吧。”我含糊地應付過去,掛了電話。

表嬸的話像一塊拚圖,填補了我對蘇曼認知的空白。一個被父親連累、母親早逝、初戀被強行拆散的可憐女人。陳浩對她,除了可能殘存的舊情,是不是還有……愧疚?

但這種愧疚,足以讓他四年不願碰我,寧願去街上吃麪嗎?邏輯上說不通。除非……除非他們之間,真的有我所不知道的、持續的聯絡和糾葛。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潛伏的間諜,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對門和蘇曼。我調整了下班時間,故意在可能遇到她出門或回家的點出現在樓道。蘇曼是個看起來很安靜的女人,穿著素雅,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確實清秀,帶著一種我見猶憐的脆弱氣質。她看到我,會禮貌地點點頭,但眼神總是很快移開,似乎不願有過多交流。

有一次,我聽到她和樓下的物業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提到衛生間水管有點問題,希望找人來看看。還有一次,我看到她拎著一袋重重的超市購物袋,有些吃力地走進電梯,我下意識地想幫她按一下樓層,她卻像是受驚一樣,連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她似乎,在儘量避免與任何人產生關聯,包括我。

陳浩依舊早出晚歸,我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回來了”、“吃了冇”、“早點睡”這類最表層的客套。家,更像是一個提供住宿的旅館。而我,再也冇有興致花幾個小時去準備一頓他可能隻動幾筷子的晚餐。我開始隨便吃點沙拉或者叫外賣,餐桌徹底成了擺設。

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在一個週五的晚上被打破了。陳浩難得地冇有“加班”,但吃過晚飯(他依舊吃得很少),就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寧地刷著手機。快九點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微變,拿著手機走到了陽台,還拉上了玻璃門。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又是她?

他接電話的時間不長,回來後,神色有些凝重,對我說:“我出去一下。”

“去哪?”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意外的尖銳。

他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我會直接問,皺了皺眉:“有點事。”

“是蘇曼的事嗎?”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終於激起了漣漪。

陳浩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惱怒取代:“田穎,你又胡思亂想什麼!”

“我有冇有胡思亂想,你心裡清楚。”我站起來,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陳浩,我們談談。就現在。就談蘇曼。為什麼她一來,我們家就變成了這樣?你們之間到底還有什麼冇斷乾淨?”

陳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剋製:“田穎,我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跟她冇什麼!你能不能彆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我笑了,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寧願去街邊吃五塊錢一碗的麵,也不願意在家吃飯?家裡的飯就那麼難以下嚥嗎?還是說,對著我這個人,讓你倒儘了胃口?”

陳浩震驚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他顯然冇料到,那天晚上我跟蹤了他。

“我……”他語塞了,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愧疚,有疲憊,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痛苦。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氣急促地說:“我真有事,回來再說!”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家門。

這一次,我冇有跟上去。我知道,他一定是去了對門。談話戛然而止,問題冇有解決,反而像滾雪球一樣,更大了。但那個他無言以對的表情,和他寧願麵對一碗街邊麵也不願麵對我的事實,像兩根冰冷的針,紮得我心臟抽搐般地疼。問題,果然還是出在我這裡嗎?可是,為什麼?

(三)

那個週末,我在一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度過。陳浩第二天回來後,我們陷入了徹底的冷戰。誰也不主動說話,家裡的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週一上班,我魂不守舍。午休時,同事李姐看我臉色不好,關切地問:“小田,冇事吧?臉色這麼差。”

李姐是公司的老員工,為人熱心,和我關係不錯。我勉強笑了笑,說冇事,可能就是冇睡好。

李姐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你也彆太拚了。工作是公司的,身體是自己的。你看咱們部門之前那個小王,就是太要強,家裡家外操心,最後身體垮了,住院好久,工作也耽誤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心裡猛地一動。小王?我記得她。她辭職大概……好像就是三四年前?那時候聽說她生病了,還挺嚴重的。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我腦海裡形成。我假裝隨意地問:“李姐,你說小王啊?她後來怎麼樣了?好多年冇訊息了。”

“唉,命不好。”李姐搖搖頭,“說是查出來什麼免疫係統的毛病,很難治,反反覆覆的。老公也跟她離了,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挺難的。所以說啊,女人,還得對自己好點。”

免疫係統疾病?我忽然想起,剛搬進新家不久,有一次我重感冒,咳嗽了很久。陳浩那段時間特彆緊張,不僅督促我吃藥,還把家裡的餐具、毛巾都分開,用消毒櫃反覆消毒。我當時還覺得他小題大做,但心裡是有點暖的。後來,他似乎對“細菌”、“病毒”這些詞格外敏感,家裡總是打掃得一塵不染,消毒水成了常備品。

難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下班後,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市裡最大的圖書館,在醫學書籍區翻找起來。關於免疫係統疾病的書很專業,很厚。我漫無目的地瀏覽著目錄,直到一個詞闖入我的眼簾——“麩質過敏症”。

我仔細閱讀著相關的描述:一種對小麥、大麥、黑麥等穀物中的麩質蛋白產生免疫反應的疾病。症狀多樣,包括腹瀉、腹脹、疲勞、貧血、關節疼痛……長期不愈可能引發更嚴重的併發症。治療方式,最主要、也是最根本的,就是嚴格執行無麩質飲食。這意味著,要避免所有含有小麥粉的食物,比如——麪條、饅頭、包子、餃子,以及用普通醬油(多數含小麥)烹調的菜肴,比如……紅燒排骨?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我記得,陳浩以前是很喜歡吃麪食的。但好像就是這幾年,他吃得越來越少。我以為他隻是口味變了。還有,他每次在外麵吃完飯後,有時候會顯得比較疲憊,或者腸胃不太舒服,我以為是應酬勞累或者飯菜不乾淨……

我繼續往下看,看到關於誤食麩質後的反應描述,有些患者會出現明顯的消化道症狀,有些則可能表現為煩躁、抑鬱、腦霧(注意力不集中)等神經係統症狀。

煩躁、抑鬱、疏離、疲憊……這些,不正是陳浩這幾年的狀態嗎?

一個可怕的、卻又讓我渾身戰栗的猜想,逐漸清晰起來:陳浩,是不是得了這個病?而他,一直冇有告訴我?他寧願偷偷跑去吃一碗含有麩質的、會讓他不舒服的麵,也不願意告訴我他不能吃我做的、含有醬油和麪粉的飯菜?

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

我衝出圖書館,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那這四年來,我所有的懷疑、爭吵、痛苦,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我恨了他四年,猜忌了另一個女人四年,結果,根源可能隻是一場他甚至不願對我言明的疾病?

我必須要證實這一點。

我回到家,陳浩還冇回來。我衝進廚房,翻箱倒櫃。我找到那瓶我用慣的老抽醬油,仔細看配料表——果然,含有小麥粉!我又看了蠔油、料酒……很多調味品裡都含有可能引入麩質的成分。我平時烤蛋糕用的低筋麪粉,包餃子用的中筋麪粉,都是小麥做的。

而我,天天用這些東西,給他做飯。做了四年。

他每次坐在餐桌前,麵對著一桌對他而言可能堪比“毒藥”的菜肴,是什麼樣的心情?他默默地吃下幾口,然後忍受著隨之而來的不適,還要編造理由離開,去找尋真正能讓他填飽肚子又不會生病的食物……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瞬間將我擊垮。我癱坐在廚房的地上,失聲痛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是陳浩回來了。

他看到我坐在地上,滿臉淚痕,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語氣帶著習慣性的不耐和疲憊:“你又怎麼了?”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聲音顫抖地問:“陳浩,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不能吃麩質?”

陳浩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是一種被徹底戳穿秘密的震驚,慌亂,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蒼白。

(四)

長久的沉默。廚房裡隻聽得見我壓抑的抽泣聲,和他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你……怎麼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我掙紮著站起來,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追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我這四年……”

我這四年是怎麼過的?這句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比起他可能承受的病痛和隱瞞的秘密,我的猜忌和痛苦顯得那麼渺小和可笑。

陳浩頹然地靠在櫥櫃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搬過來後不久……體檢發現的。”他低聲說,“開始隻是覺得容易累,腸胃老不舒服,冇在意。後來有一次體檢,查了特異性抗體……才確診的。”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你老婆啊!我可以給你做你能吃的飯!我可以注意所有的調料!你為什麼要把我矇在鼓裏,讓我像個傻子一樣……”

陳浩睜開眼,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愧疚,還有一種深沉的無奈。“告訴你?然後呢?”他苦笑了一下,“讓你每天做飯像做化學實驗一樣,戰戰兢兢?讓你跟我一起,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吃任何想吃的東西?出去聚餐也要先問人家廚師用什麼醬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穎穎,你記得你以前多喜歡烤蛋糕、做麪包嗎?家裡總是香噴噴的。自從……自從我們分房後,你再也冇做過了吧?”

我愣住了。是的,我曾經很享受在廚房裡鼓搗各種麪點,那是我放鬆的方式。但分房後,那種溫馨的感覺消失了,我也失去了那份興致。

“我不能因為我的病,剝奪你的樂趣,把你也綁在我的忌口上。”陳浩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看著你辛苦做好的飯,卻冇法吃,我心裡比誰都難受。我隻能找藉口離開……我去對門,不是因為你想的那樣……”

對門?蘇曼?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蘇曼……她也有這個病。她比我發現得早,更有經驗。”陳浩解釋道,“她那裡常備一些無麩質的醬油、麪條什麼的。有時候我實在餓得難受,或者需要談點事情,會去她那裡蹭一碗能吃的麵,或者隻是坐一會兒……她理解這種病的麻煩。但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冇有。我可以對天發誓。”

原來,那通電話,他急匆匆地出去,是去對門吃一碗……安全的麵。而我,卻想到了最齷齪的方向。

“那你們為什麼總是神神秘秘的?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訴我?”我還是無法完全釋懷。

陳浩歎了口氣:“一開始,是怕你擔心,也怕麻煩你。後來……後來我們關係變成那樣,我更不知道怎麼開口了。難道要我衝到你麵前說,‘嘿,田穎,我得了這麼個怪病,所以不能吃你做的飯,所以才冷落你’?你會信嗎?你會不會覺得這是我為了掩蓋變心找的荒唐藉口?”

我沉默了。他說得對。在那種互相猜忌、冷戰已久的氛圍下,如果他突然告訴我這麼一個聽起來有點“稀奇”的病,我的第一反應,恐怕真的不會是心疼和相信,而是更深的懷疑。我會去查證,但過程中必然帶著不信任。他選擇了最笨拙、最傷人的方式,卻也是他當時可能認為的、唯一能維持表麵和平和不拖累我的方式。

“那分房……也是因為這個?”我想起他當初說的“打呼嚕”。

“不全是。”陳浩的眼神黯淡下去,“確診後,我壓力很大。這種病無法根治,需要終身警惕。有時候不小心誤食了,晚上會腹脹、關節痛,睡不好,翻身多,怕影響你。而且……情緒也受影響,容易低落。我覺得自己像個負擔……漸漸地,就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了。”

真相大白。冇有狗血的出軌,冇有難忘的舊情複燃。有的隻是一個男人愚蠢的隱瞞和自以為是的承擔,和一個女人在缺乏溝通和信任的真空裡,瘋狂生長的猜忌。

這四年,我們就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互相碰撞,傷痕累累,卻都不知道對方也在一片漆黑之中。

“對不起……”我們幾乎同時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撲進他的懷裡,這四年來第一次,主動抱緊了他。他的身體先是一僵,然後慢慢地、用力地回抱了我。我們都哭了,為這錯付的四年,為這荒謬的誤會,也為這終於透進一絲光亮的、沉重的真相。

“陳浩,”我抬起頭,看著他已經有了細紋的眼角,“從明天開始,不,從今天晚飯開始,我陪你一起吃無麩質餐。我們一起去超市,買你能吃的醬油,買米粉,買玉米澱粉……我們重新學做飯,好不好?”

陳浩紅著眼圈,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我抱得更緊了。

後來,我和陳浩一起去拜訪了蘇曼,鄭重地感謝她這幾年在飲食上對陳浩的“收留”和幫助。蘇曼還是很安靜,但眼神柔和了許多。她說:“冇什麼,同病相憐,能幫一點是一點。看到你們和好,我就放心了。”她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不必要的包袱。

再後來,我們家的廚房進行了“改革”,開辟了無麩質專區。我開始研究各種無麩質食譜,用米粉、杏仁粉做“蛋糕”,用紅薯粉做“麪條”。味道雖然和以前不一樣,但陳浩每次都吃得很香。他的氣色肉眼可見地變好了,人也漸漸恢複了以前的開朗。

那盤紅燒排骨,我後來用無麩質醬油和椰子氨基酸重新做了配方。當陳浩夾起一塊,放進嘴裡,然後對我露出一個久違的、滿足而輕鬆的笑容時,我知道,我們失去的那四年,或許永遠無法追回,但我們的未來,終於從一碗“安全”的麵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而隔壁的蘇曼,依舊安靜地生活在那裡。我們偶爾在樓道相遇,會客氣地點頭微笑。但我知道,那段因她而起的、充滿誤會的寒冬,已經過去了。她隻是我們人生劇本裡一個意外的配角,陰差陽錯地見證了主角的迷失與迴歸。真正的戲,終究是我們自己來演。而生活的滋味,也遠不止一碗麪的糾結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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