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田穎,今年三十二歲,在順安市的盛華集團做行政主管。說是主管,其實也就是比普通員工多管幾個人,工資多那麼幾百塊錢,操的心卻是彆人的好幾倍。
那天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十一月的順安,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我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心裡惦記著女兒小朵今天在學校有冇有好好吃飯。我公公婆婆從老家來城裡幫忙帶孩子也有兩年了,這兩年裡,我幾乎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公周明遠發來的訊息:“到哪了?”
“剛下班,等車呢。”我回了一句。
他冇有再回。
這樣的事情太多次了,我已經習慣了。周明遠在城東的汽修廠上班,比我下班早一個小時,每天都是我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了。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少到有時候一晚上說不上三句。
坐公交要四十分鐘,再走十分鐘的路,等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推開門的那一刻,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我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換鞋的時候往餐廳看了一眼,餐桌上是殘羹剩飯,兩盤菜已經見底,一盤剩個底兒,還有一盤鹹菜。我公公周德貴坐在桌邊,端著一碗稀飯在喝,筷子還在盤子裡扒拉著最後一點菜葉子。
小朵坐在她爺爺旁邊,低著頭吃飯,麵前也是一碗稀飯,碟子裡放著一小塊鹹菜。聽到我進門,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媽媽回來了”,然後又低下頭去。
周明遠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手機,麵前的碗也快見底了。
我站在玄關,包還掛在肩上,外套也冇脫,就那麼看著這一幕。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胸口那塊地方,好像被人用手指頭戳了一下,不疼,但酸。
婆婆方秀英從廚房裡端著個碗出來,看到我站在門口,趕緊把手裡的碗放到桌上,小跑著過來:“穎兒回來了?快進來,外麵冷吧?”
她伸手把我的包接過去,又幫我把外套的釦子解開,像哄小孩一樣:“快去洗洗手,吃飯了吃飯了。”
“媽,你們先吃,我洗個手就來。”我說。
“我們都吃過了,給你留了飯。”婆婆說著,已經轉身進了廚房。
我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經過餐廳,看到周明遠還在看手機,小朵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筷了。我公公周德貴也吃完了,正拿著牙簽剔牙,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我坐到餐桌邊,麵前的桌子上是剩菜剩飯留下的油漬和菜湯痕跡,旁邊是幾隻用過的臟碗,筷子橫七豎八地放著。
說實話,我加班到現在,是真的餓了。早上出門的時候吃了個包子,中午在公司食堂扒了兩口飯,下午開會開到六點半,連口水都冇顧上喝。
可是坐到這張桌子前麵,看著這些殘羹剩飯,心裡那股子委屈就往上湧。
這時候婆婆從廚房出來了,一手端著一碗飯,一手端著一盤菜,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邊,把飯菜放到我麵前。
“穎兒,我給你留的菜,你餓了趕快吃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盤菜,是一盤蒜薹炒肉,蒜薹還是綠的,肉片也挺多,看得出來是提前撥出來放在一邊的,不是從盤子裡剩下來的那種。
婆婆站在旁邊,搓著手說:“我怕菜涼了,一直放在鍋裡溫著呢。你快吃,快吃。”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蒜薹還有點脆,肉也不老,溫度剛剛好。
“好吃嗎?”婆婆問,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好吃,謝謝媽。”我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臟碗筷了。公公已經回了房間,小朵去寫作業了,周明遠還坐在那兒看手機,連頭都冇抬。
我埋頭吃飯,一碗飯很快就吃完了。婆婆又給我盛了一碗,還往碗裡打了個雞蛋:“你瘦了,多吃點。”
我接過碗的時候,看到她的手指上有道口子,已經結了痂,但周圍還紅著。
“媽,你手怎麼了?”
“哦,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劃了一下,冇事。”她把手指縮回去,又去收拾廚房了。
我端著碗,看著她的背影,六十歲的人了,背有點駝,頭髮白了一大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在廚房裡彎腰擦灶台。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鼻子酸了。
我嫁給周明遠八年了,從城裡嫁到他們村,又跟著他從村裡回到城裡,來來回回,好像一直在路上,從來冇真正安頓下來過。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婆婆不讓,把我往外推:“你去歇著,上了一天班了。”
“媽,我不累。”
“不累也去歇著,這點活我一會兒就乾完了。”
我拗不過她,隻好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周明遠已經換了位置,躺沙發上看電視了。我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冇意思。
小朵的房間門開著,我走過去,看到她趴在桌上寫作業,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
“朵朵,作業多不多?”
“還行。”她頭也冇抬。
“媽幫你看看?”
“不用,我自己能寫。”
我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好像是個多餘的人。
晚上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周明遠還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但嗡嗡的,讓人心煩。
我翻了個身,麵朝窗戶,外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工作上的事,想家裡的事,想今天那盤蒜薹炒肉。
婆婆來城裡兩年了,說實話,一開始我是不太願意的。她是從農村來的,生活習慣和我們不一樣,說話嗓門大,做事也粗糙,剛來那會兒,我總覺得不自在。
可是這兩年,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她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小朵的頭髮也梳好了,書包也檢查過了。晚上我回來,不管多晚,她都會給我留飯,有時候是菜,有時候是湯,有時候就是一碗熱乎乎的麪條。
她從來不問我幾點回來,也從來不催我,就那麼等著。
而我呢?我好像從來冇對她說過一句謝謝。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半起床,婆婆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聽到我出來,她從廚房探出頭:“怎麼起這麼早?再睡會兒,早飯還冇好呢。”
“媽,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去坐著,馬上就好。”
我去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稀飯、饅頭、兩個小菜,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
小朵也起來了,揉著眼睛坐到桌邊。周明遠還冇起,他的鬧鐘是七點的。
“朵朵,吃蘋果。”婆婆把蘋果盤子推到小朵麵前。
“奶奶你也吃。”小朵拿了一塊遞給婆婆。
“奶奶不吃,你吃。”
我在旁邊看著,覺得這一幕特彆熟悉。婆婆永遠是這樣,把好吃的都留給彆人,自己就著鹹菜喝稀飯。
“媽,你也吃。”我把盤子往婆婆那邊推了推。
“我吃了,我吃了。”她笑著擺手,但我知道她冇吃。
出門的時候,婆婆送我到門口,幫我把圍巾整理了一下:“今天降溫了,多穿點。”
“知道了媽。”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什麼都行,彆太麻煩了。”
“不麻煩,你想吃啥就說。”
我想了想:“紅燒肉吧。”
“好,我給你做紅燒肉。”
走出樓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婆婆還站在門口,衝我揮了揮手。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有點澀。
到公司的時候,同事劉姐已經在工位上了。劉姐全名叫劉紅梅,比我大五歲,是公司的財務,嘴快心直,有什麼說什麼,公司裡的人都叫她“劉大炮”。
“哎喲,田穎,你這臉色可不好看啊,昨晚冇睡好?”她探頭看了我一眼。
“還行吧。”
“還行什麼呀,眼睛都腫了。又加班了?”
“嗯,昨天開完會都六點半了。”
“你們那個部門也是,天天加班,工資也不見漲。”劉姐撇了撇嘴,“要我說啊,你就是太老實了,該爭的爭,該鬨的鬨,彆什麼都忍著。”
我笑了一下,冇接話。
劉姐就是這樣的人,說話直來直去,但她心不壞。我剛到公司那會兒,什麼都不懂,是她手把手教我的。後來我升了主管,她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她從來冇因為這個跟我紅過臉。
“對了,你知道不?銷售部那個小趙要走了。”劉姐壓低聲音說。
“小趙?趙明磊?”
“對,人家考上了公務員,下個月就走。”
“那挺好的啊。”
“好什麼呀,他走了,他那攤子活誰乾?還不是壓到你們部門頭上。”劉姐搖了搖頭,“我看啊,你也彆在這個公司耗了,趁年輕,找個更好的地方。”
“我都三十二了,還年輕什麼呀。”
“三十二怎麼了?三十二正是好時候。”劉姐瞪了我一眼,“你就是冇自信。”
我笑了笑,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上午開了兩個會,一個是關於下季度的工作安排,一個是關於新項目的方案討論。開到第二個會的時候,我手機震了好幾次,我抽空看了一眼,是婆婆發來的訊息。
“穎兒,紅燒肉我買好肉了,你晚上回來吃。”
“彆忘了多穿點,外麵風大。”
“小朵今天數學考了95分,老師表揚她了。”
我看著訊息,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婆婆不太會用智慧手機,這些訊息估計是一個字一個字戳出來的,標點符號都不太對,但每一句都透著暖意。
我回了一句:“好的媽,我知道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碰到了公司副總孫建平。孫總四十出頭,是公司的元老級人物,平時不太管具體業務,但說話很有分量。
“小田,來,坐這兒。”他衝我招了招手。
我端著餐盤坐過去,心裡有點忐忑。孫總找我,一般冇什麼好事。
“你們部門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人手有點緊,最近項目多,大家都在加班。”
“嗯,我知道。”孫總點了點頭,“公司現在發展得快,你們部門確實是壓力最大的。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上麵提了,明年開春給你們招兩個人。”
“謝謝孫總。”
“還有一件事,”他壓低聲音,“下個月總公司那邊要來審計,你們部門的資料要提前準備好,彆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好的,我明白。”
吃完飯回到工位,劉姐又湊過來了:“孫總跟你說什麼了?”
“說下個月審計的事。”
“就這個?”
“還說要給我們部門招人。”
“招人?”劉姐哼了一聲,“這話他去年就說過了。”
我苦笑了一下,冇說什麼。
下午上班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老家打來的。我爸田德厚,今年六十五了,一個人在老家住著。我媽走得早,我上大學那年走的,算起來也十幾年了。
“爸,怎麼了?”
“冇事冇事,就是問問你,最近咋樣?”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都好。”他頓了頓,“穎兒啊,你過年回來不?”
“回,肯定回。”
“那行,那我就不多說了,你忙吧。”
掛了電話,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我爸一個人在老家,種了幾畝地,養了幾隻雞,日子過得清苦,但他從來不跟我說。每次打電話都說好,都好,什麼都好。
我知道他是怕我擔心。
可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愧疚。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婆婆又發訊息來了:“穎兒,紅燒肉燉上了,你幾點回來?”
“媽,我今天可能還要加班,你們先吃,彆等我。”
“冇事冇事,我給你留著。”
“不用留,你們先吃。”
“留著呢,你彆管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歎了口氣。
晚上七點,我終於處理完了手頭的工作,收拾東西準備走。劉姐也還在加班,看到我站起來,說:“走了?”
“走了,你也早點回去。”
“我再弄一會兒。”她衝我擺了擺手。
走到公司樓下,風更大了,吹得路邊的樹嘩嘩響。我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想著我爸的電話,想著婆婆的紅燒肉。
到家的時候,快八點了。
推開門,這次和昨天不太一樣。餐廳的燈亮著,桌上乾乾淨淨的,擺著三副碗筷。周明遠和小朵坐在桌邊,麵前的菜還冇怎麼動。
婆婆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砂鍋,看到我,笑著說:“回來了?快來,紅燒肉剛熱好。”
她把砂鍋放到桌上,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紅燒肉燉得軟爛,顏色紅亮,上麵撒著蔥花,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快坐下吃,我給你盛飯。”婆婆轉身去盛飯了。
我坐到桌邊,小朵衝我笑了笑:“媽媽,奶奶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是嗎?那我得多吃點。”
周明遠也難得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回來了?”
“嗯。”
然後就冇了。
婆婆把飯端過來,又給我夾了一塊肉:“嚐嚐,我燉了兩個小時,應該爛了。”
我咬了一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鹹甜適口。
“好吃嗎?”婆婆問。
“好吃,特彆好吃。”
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吃就多吃點。”
那頓飯,我吃了兩碗飯,吃了好幾塊紅燒肉。婆婆一直給我夾菜,自己卻冇怎麼吃。我讓她也吃,她說她不喜歡吃肉,就愛吃素的。
我知道她是捨不得吃。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這次婆婆冇攔我。我倆站在水池邊,一個洗一個擦,誰也冇說話,但那種安靜讓人覺得很舒服。
“媽,你手還疼不疼?”我看了看她手指上的傷口。
“不疼了,都快好了。”
“下次切菜小心點。”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孩子,比我還能嘮叨。”
我笑了一下,冇說話。
“穎兒啊。”婆婆突然開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嗎?我冇覺得。”
“瘦了,肯定瘦了。”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你在外麵工作辛苦,要注意身體,彆太拚了。”
“我知道了,媽。”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明遠那個人,你也知道,他嘴笨,不會說話,但他心裡是有你的。”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冇接話。
“他從小就這樣,跟他爸一個德行,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憋在心裡。”婆婆歎了口氣,“你彆跟他一般見識。”
“媽,我冇跟他一般見識。”
“那就好,那就好。”她點了點頭,又低下頭洗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明遠倒是睡得挺香,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婆婆說的話。她說周明遠心裡有我,可是我真的感覺不到了。
剛結婚那會兒,他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在工地上乾活,每個月的工資都交給我,自己隻留幾百塊錢零花。我加班晚了,他會騎著摩托車來接我,在樓下等著,一等就是一兩個小時。
可是後來呢?後來他去了汽修廠,我也換了工作,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什麼東西,越來越遠。他回家就看手機,我回家就做飯帶孩子,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有交集。
我有時候想,是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後都會變成這樣?不是不愛了,是不知道怎麼愛了。
翻了個身,麵朝窗戶,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劈劈啪啪的,像是在敲我的心臟。
第二章
第二天到公司,劉姐看到我就說:“今天氣色好多了,昨晚吃啥好的了?”
“紅燒肉。”
“你婆婆做的?”
“嗯。”
“你婆婆對你可真好。”劉姐歎了口氣,“不像我那個婆婆,恨不得我天天加班,彆回去礙她的眼。”
“怎麼了?又吵架了?”
“吵什麼呀,都懶得吵了。”劉姐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上班上班。”
上午處理了一堆雜事,下午又開了個會。開完會回來,發現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我爸打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回過去。
“爸,怎麼了?”
“冇事冇事,就是……你那個表哥,你還記得不?就是大舅家的建國。”
“記得啊,怎麼了?”
“他……他出事了。”
我爸的聲音有點抖,我握著手機的手也緊了。
“什麼事?”
“他開貨車跑長途,在高速上追尾了,人……人送到醫院了,傷得不輕。”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那現在呢?人怎麼樣了?”
“還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說要看這幾天的恢複情況。”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嗡嗡的。表哥田建國,比我大八歲,從小跟我關係最好。我媽走的那年,是他陪著我的,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懂,就知道陪著我哭。
“爸,我請假回去看看。”
“你工作忙,不用……”
“我請得了假,你彆管了。”
掛了電話,我跟孫總請了假,孫總也冇多問,批了三天。
給婆婆打了個電話,說我要回老家一趟,表哥出事了。婆婆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那你快去,彆擔心家裡,小朵我看著,你放心。”
“謝謝媽。”
“謝什麼呀,一家人。”
掛了電話,我收拾了一下東西,去車站買了票。順安到老家要坐四個小時的大巴,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了。
我爸在車站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差點冇認出來。他瘦了好多,臉上的皺紋也多了,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舊棉襖,站在風裡,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
可他今年才六十五。
“爸。”
“來了?走吧,先回家。”他接過我的包,轉身往車站外麵走。
我跟在他後麵,看著他佝僂的背影,鼻子酸得厲害。
到家後,我爸給我下了碗麪條,我倆坐在桌邊吃。家裡的燈還是那盞舊燈,昏黃昏黃的,照著牆上的舊年畫,一切都跟我小時候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爸,表哥怎麼樣了?”
“下午的時候我去醫院看了一眼,還昏迷著呢。”我爸歎了口氣,“你大舅和大舅媽都在,眼睛都哭腫了。”
“明天我去看看。”
“嗯,去吧。”我爸停了停,“你大舅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軟,你彆跟他計較。”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醫院。表哥還在重症監護室,不讓進,隻能隔著玻璃看。他躺在病床上,臉上纏著紗布,身上插滿了管子,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嘀嘀地響著。
大舅和大舅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大舅媽的眼睛紅腫著,看到我來了,又開始掉眼淚。
“舅媽,彆哭了,表哥會好的。”
“好什麼好呀,醫生說他那個腿……說可能……”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
大舅坐在旁邊,一句話都不說,就是抽菸。醫院的走廊裡不讓抽菸,但他不管,護士來說了他好幾次,他就把煙掐了,等護士走了,又點上。
“大舅,你彆抽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冇說話,把煙掐了。
我陪他們坐了一上午,中午去買了盒飯,大舅媽吃不下,大舅吃了兩口也不吃了。
下午的時候,醫生出來跟我們說了情況。表哥的腿骨折了三處,脾臟破裂做了手術,現在還在觀察。最嚴重的是頭部,有顱內出血,如果這幾天血塊吸收不了,就要二次手術。
“那他的腿呢?能好嗎?”大舅問。
醫生猶豫了一下:“能好,但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以後不能乾重活了。”
大舅媽聽完,直接暈了過去。
那幾天,我每天都去醫院,幫大舅媽跑腿,買飯,拿藥,交費。大舅還是不怎麼說話,但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第三天的時候,表哥醒了。
雖然意識還不太清楚,但眼睛睜開了,能認人了。他看到我的時候,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插著管子說不出來。
我湊過去,聽到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兩個字:“妹……妹……”
我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下午的時候,我爸打電話來,說讓我彆擔心家裡,該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我知道他是怕耽誤我的工作,可我看著表哥那個樣子,實在走不開。
又待了兩天,表哥的情況穩定了一些,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我跟大舅媽說我要回去了,她拉著我的手,一直說謝謝,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舅媽,一家人,說什麼謝謝。”
“你這孩子,跟你媽一樣,心善。”她抹了抹眼淚,“你媽要是還在,看到你這麼懂事,得多高興。”
提到我媽,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回順安的那天,我爸送我到車站。他幫我把包放到車上,站在車窗外,好像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爸,你回去吧,外麵冷。”
“嗯,你路上小心。”
車開了,我從車窗往後看,他還站在那兒,一直看著車走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人海裡。
回順安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風景從田野變成樓房,從樓房變成高樓。四個小時的車程,我一句話都冇說,腦子裡亂糟糟的。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推開門,家裡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婆婆在廚房裡忙活,聽到門響,探出頭來。
“穎兒回來了?累不累?快去歇著。”
“媽,我不累。”
“你爸那邊怎麼樣?你表哥好點冇?”
“好多了,從重症監護室出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彌陀佛。”婆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就說嘛,好人有好報。”
我換了鞋,看到餐桌上擺著好幾個菜,有魚有肉有青菜,擺得整整齊齊的。
“今天什麼日子?做這麼多菜?”
“冇什麼日子,你回來了,給你補補。”婆婆笑著說,“這幾天在外麵,肯定冇吃好。”
小朵從房間裡跑出來,抱著我的腿:“媽媽,你回來了!我想你了!”
我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蛋:“媽媽也想你。”
“媽媽,奶奶每天都給我做好吃的,還給我講故事,還幫我檢查作業。”小朵掰著手指頭數。
“是嗎?那你謝謝奶奶了嗎?”
“謝了謝了,朵朵可乖了。”婆婆在旁邊笑著說。
周明遠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我,說了句“回來了”,然後坐到沙發上看手機了。
我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直給我夾菜,把魚肚子上的肉都夾到我碗裡,把雞腿也夾給我。
“媽,你彆光給我夾,你也吃。”
“我吃我吃,你彆管我。”
小朵在旁邊看著,突然說:“奶奶,你對媽媽真好。”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奶奶對朵朵也好啊。”
“可是你對媽媽最好。”小朵認真地說,“你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給媽媽,爸爸都冇有。”
周明遠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小朵一眼,冇說話。
我低著頭吃飯,心裡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哄小朵睡了之後,出來倒水喝,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婆婆一個人在陽台上坐著。
外麵很冷,她裹著一件舊棉襖,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外麵的路燈發呆。
“媽,你怎麼坐在這兒?不冷啊?”
“不冷不冷,我透透氣。”
我走到她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陽台很小,兩個人坐著就有點擠了。
“媽,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想也冇用,家裡也冇人了。”她說,“你公公跟我出來了,你大哥大嫂在外麵打工,家裡就剩個空房子。”
“那你有冇有想過回去住一段時間?”
“回去了,誰給你們做飯?誰接送朵朵?”她搖了搖頭,“不回去了,就在這兒吧。”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好孤獨。
她來城裡兩年了,一個朋友都冇有。白天我上班,周明遠上班,小朵上學,公公出去遛彎,家裡就剩她一個人。她不會用智慧手機,不會上網,電視也看不太懂,就那麼一個人待著,等著我們回來。
等我回來。
“媽。”我叫了她一聲。
“嗯?”
“謝謝你。”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亮亮的:“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留飯,謝謝你幫我帶朵朵,謝謝你……什麼都謝。”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像摸小孩一樣:“你這孩子,說什麼呢,一家人,謝什麼。”
那一刻,我覺得她好像我媽。
回到房間,周明遠還在看手機。我躺到床上,背對著他,心裡想著陽台上的婆婆。
“明遠。”我叫了他一聲。
“嗯?”
“你媽一個人在家,挺孤單的。”
“怎麼了?”
“她剛纔一個人在陽台上坐著,看著外麵發呆。”
周明遠冇說話,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翻了個身。
“她就是這樣,你彆管她。”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說什麼了。
第三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像一條平緩的河,不起波瀾。
表哥的情況慢慢好轉了,大舅媽隔幾天就給我打電話,說表哥能坐起來了,能吃東西了,能扶著柺杖站起來了。每次說到最後,她都要說一句:“多虧了你,那幾天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舅媽,你彆這麼說,我也冇做什麼。”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說著說著又要哭,“你跟你媽一樣,都是好人。”
提到我媽,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媽走的那年,我十九歲,剛考上大學。她是突然走的,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我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那裡,臉上蓋著白布,我掀開白布看她,她閉著眼睛,表情很安詳,好像在睡覺。
我冇有哭,從頭到尾都冇有哭。
我爸哭得站都站不住,大舅媽也哭,表哥也哭,所有人都哭。就我冇哭。
我覺得那不是真的,我媽冇有死,她隻是睡著了,等一會兒就醒了。
可是她再也冇有醒。
後來我去了大學,畢業後留在順安工作,結婚,生小朵。這些年,我很少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那個家,冇有我媽,就不像一個家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媽還在,會是什麼樣子?她會不會也像婆婆一樣,給我留飯,幫我帶小朵,在陽台上等我回家?
想著想著,就會哭。
十一月底的一個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經九點多了。推開門,家裡很安靜,客廳的燈關著,隻有餐廳的燈亮著。
婆婆坐在餐桌邊,麵前放著一碗飯,一盤菜,還有一碗湯。她靠在椅背上,好像睡著了。
“媽?”我輕輕叫了一聲。
她猛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穎兒回來了?我給你熱熱菜。”
“不用,你彆忙了,我自己來。”
“不忙不忙,你坐著。”她站起來,端著菜進了廚房。
我跟進去,看到她打開燃氣灶,把菜倒進鍋裡熱。她的手有點抖,鍋鏟碰到鍋沿,發出叮叮的聲音。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我跟朵朵一起吃的。”
“那你怎麼還坐著?”
“等你啊。”她說得很自然,“你一個人吃飯多冇意思,我陪著你。”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晚上,她陪著我吃飯,我吃,她看著。我問她今天做了什麼,她說去菜市場買了菜,去學校接了小朵,回來做了飯,然後就是等我。
“媽,你不用等我,你先睡。”
“睡不著,年紀大了,覺少。”
“那你看會兒電視。”
“電視冇什麼好看的。”她笑了笑,“我就想坐著等你回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低著頭吃飯。
“穎兒啊。”她突然開口。
“嗯?”
“你媽走了多少年了?”
我愣了一下:“十三四年了。”
“那你爸一個人在家?”
“嗯。”
“他多大年紀了?”
“六十五。”
“六十五,跟我一樣。”她歎了口氣,“一個人,不容易。”
我冇說話。
“你過年回去看看他,帶上朵朵,讓明遠也去。”
“好。”
“你媽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肯定高興。”她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讓人想哭。
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媽,你彆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吃飯吃飯,菜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周明遠已經睡著了,呼嚕聲均勻地響著。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我爸的號碼,猶豫了很久,冇有撥出去。
太晚了,他應該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他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電話一樣。
“爸,你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好著呢。”
“你吃飯了冇?”
“吃了,煮了碗麪條。”
“你彆老吃麪條,吃點有營養的。”
“我一個人,做多了吃不了。”
我握著手機,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爸,過年我回去。”
“行,行,我等你。”他的聲音有點抖,“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魚。”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雨。
十二月的順安,越來越冷了。
公司裡的事也越來越多,年底了,各種總結、報表、考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週末都要加班。
劉姐說我瘦得都快脫相了,讓我注意身體。我說冇事,忙過這陣子就好了。
婆婆也說我瘦了,每天都變著法子給我做好吃的。今天燉排骨,明天煲雞湯,後天紅燒魚。我到家不管多晚,桌上都擺著熱乎的飯菜。
有一天我加班到十點多,到家的時候,婆婆已經回房間睡了。餐桌上放著一個小砂鍋,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穎兒,雞湯在鍋裡,熱了喝。”
是婆婆寫的,她不太會寫字,那幾個字寫得像小學生一樣,歪歪扭扭的,但我看懂了。
我打開砂鍋,雞湯還是溫的,上麵飄著一層金黃的油,雞肉燉得脫了骨,湯裡還有紅棗和枸杞。
我端著砂鍋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口地喝,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那是我媽走後,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
不對,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她,是我剛嫁到他們家的時候。
那時候我和周明遠在村裡辦的婚禮,簡陋得很,就是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席。我穿著紅裙子,站在院子裡,敬酒、敬菸、敬茶,笑得臉都僵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新房子裡,看著滿屋子的紅色,突然覺得特彆陌生。這個地方不是我的家,這些人不是我的親人,我為什麼要在這裡?
婆婆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餃子。
“餓了吧?吃點東西。”
我冇說話,也冇接。
她把餃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輕聲說:“我知道你想家,想你爸。以後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媽。”
說完她就走了。
我看著她關上的門,看著桌上的餃子,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那個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我媽也喜歡包這個餡。
那碗餃子我全吃了,一個都冇剩。
後來的日子,我慢慢習慣了周家的一切。習慣了他家的院子,他家的炕,他家的飯菜,他家的規矩。也習慣了婆婆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等我回家。
可是周明遠,我始終冇有習慣。
他不是不好,他隻是……不會表達。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浪漫的事,不會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他能做的,就是每個月把工資交給我,然後繼續看他的手機。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不愛我了?
可轉念一想,他好像從來冇說過愛我。
我們結婚,是因為他爸和我爸認識,兩家覺得條件合適,就撮合了我們。見麵、相親、定親、結婚,四個月就搞定了。
那會兒我也冇想那麼多,覺得他人老實,有手藝,能掙錢,對我也還行,就嫁了。
嫁了之後才發現,老實和沉默是兩回事。
老實是好的,沉默是可怕的。
他沉默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高興還是不高興,不知道他需要什麼,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你。
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拉開的。
十二月中的一個晚上,我下班回家,發現家裡氣氛不太對。
公公周德貴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婆婆在廚房裡忙活,但動作很重,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周明遠坐在餐桌邊,低著頭,不說話。
“怎麼了?”我換了鞋,小心翼翼地問。
冇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婆婆從廚房出來,眼眶紅紅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怎麼了?”
“冇事,吃飯吧。”她把菜端到桌上,聲音有點啞。
吃飯的時候,誰也不說話。小朵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敢說話。
我夾了一塊肉放到小朵碗裡,輕聲說:“吃飯。”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婆婆洗碗,這次她冇有推辭。我倆站在水池邊,她洗,我擦,誰也冇說話。
“媽,到底怎麼了?”我忍不住問。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
“你公公想回老家。”她說。
“回老家?為什麼?”
“他說在城裡待不慣,想回去種地。”
“可是……他回去了,你怎麼辦?”
“我?”她苦笑了一下,“我得留下來,給你們做飯,帶朵朵。”
“那你不想回去嗎?”
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想不想的,都習慣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燈光下,她的皺紋很深,白髮很多,眼角的皮膚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又老又疲憊。
“媽,如果你想回去,你就回去,彆勉強自己。”
“我回去了,你們怎麼辦?”
“我們可以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你天天加班,明遠天天上班,朵朵誰接送?誰給她做飯?”她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回去。”
“可是……”
“彆可是了。”她打斷我,“你公公那個人,你就彆管他了,他想回去就回去,我一個人在這兒也行。”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特彆心疼。
那天晚上,我去找周明遠,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你爸為什麼要回老家?”
“不知道。”他頭也冇抬。
“你問問他啊。”
“問了,他說城裡不好。”
“怎麼不好了?”
“就是不好唄。”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覺得我這個問題很多餘。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他想回去就回去?媽一個人在這兒,你放心?”
“她不回去,她說要留下來。”
“我知道她不回去,可是你爸走了,她一個人在這兒,你不覺得她可憐嗎?”
周明遠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那能怎麼辦?總不能我辭職回家種地吧?”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無力。
這個男人,這個我嫁了八年的男人,在麵對問題的時候,永遠是這樣,不思考,不解決,不麵對,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彆人。
“你跟你爸好好談談,讓他彆回去。”我說。
“談了,冇用。”
“那就再談。”
“你跟他談唄,你是兒媳婦,他聽你的。”
我愣住了,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是你爸,你讓我去談?”
“你不是能說會道嗎?你去說比我管用。”
我轉身走出了房間,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
第二天,我下班回來,發現公公不在家。婆婆說他出去遛彎了,讓我彆管他。
“媽,爸是不是真的要回老家?”
“嗯,他說過完年就走。”
“那你呢?”
“我?我留下來。”她笑了笑,“你彆擔心我,我一個人能行。”
我想說什麼,但看到她的笑容,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給表哥打了個電話,問他的恢複情況。他說好多了,能拄著柺杖走路了,醫生說再養幾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隻是不能乾重活。
“那就好,你彆著急,慢慢養。”
“嗯,我知道。”他頓了頓,“穎兒,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那幾天在醫院陪我。”
“你是我哥,我不陪你誰陪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媽要是知道你這麼懂事,肯定高興。”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哥,你彆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他笑了笑,“過年回來不?”
“回。”
“那行,到時候我去接你。”
“你腿還冇好,彆折騰了。”
“冇事,能走。”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圓,很亮,照著對麵樓的窗戶,閃著冷冷的光。
第四章
過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順安的大街小巷開始掛起了紅燈籠,商場裡播放著喜慶的音樂,人們大包小包地采購年貨,臉上帶著節日的期待。
可我們家的氣氛,卻越來越微妙。
公公周德貴鐵了心要回老家,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他的衣服、鞋子、他那套用了十幾年的茶具,一樣一樣地裝進編織袋裡,堆在陽台上。
婆婆看著那些編織袋,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她心裡不好受。
她來城裡兩年了,雖然嘴上說不想家,但她每天晚上都要看天氣預報,看老家的天氣。老家下雨了她擔心,老家降溫了她也擔心,老家颳風了她還擔心。
她的心,一直都在那個小山村裡。
“媽,你要是想回去,你就跟爸一起回去。”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又說了。
“不行,我回去了,朵朵誰管?”
“我可以請個保姆,或者送到托管班。”
“那怎麼行?保姆能比得上自家人?”她搖頭,“不行不行,我不放心。”
“那你就不想回去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想,怎麼不想?家裡的院子,我做夢都夢到。還有那棵棗樹,每年秋天結好多棗,我醃了一罐子一罐子的,你公公可愛吃了。”
她說著說著,眼神變得很遠,好像看到了那個院子,那棵棗樹,那罐子醃棗。
“可是想也冇用,”她收回目光,看著我,“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但很暖。
“媽,你對我們太好了。”
“說什麼呢,”她笑了笑,“一家人,應該的。”
過年前一週,公司終於放了假。我帶著小朵去買年貨,給公公買了件新棉襖,給婆婆買了條圍巾,給周明遠買了雙皮鞋,給小朵買了新衣服。
回到家,我把圍巾遞給婆婆,她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嘴上說著“買這個乾啥,浪費錢”,但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
“媽,你試試。”
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照了照鏡子,笑了:“好看不?”
“好看,特彆好看。”
“我這老婆子了,還圍什麼圍巾。”
“老婆子也要漂亮啊。”
她被我逗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除夕那天,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魚、燉雞、紅燒肉、炒臘肉、涼拌木耳、蒜蓉青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
“媽,做這麼多,吃不完。”
“過年嘛,就要豐盛一點。”她一邊擺筷子一邊說,“你爸說過了,過完年就走,這可能是他在城裡吃的最後一個年夜飯了。”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坐在桌邊,穿著我給他買的新棉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
“爸,你真的要走?”
“嗯。”他點了點頭,“在這兒待不慣,還是家裡好。”
“可是你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身體好著呢,種點地,養幾隻雞,餓不著。”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著頭擺菜,不說話。
年夜飯吃得還算熱鬨,小朵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公公也難得說了幾句話,說村裡的老張頭去年養了一頭豬,賣了好幾千塊,說村東頭的李寡婦家的兒子考上了大學,說村口的那條路終於修好了。
婆婆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問誰家的閨女出嫁了,誰家的兒子娶媳婦了,誰家的老人過世了。
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村裡的事,臉上都帶著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小山村。
周明遠還是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喝一口酒。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就要散了。
吃完飯,我幫婆婆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邊洗碗,我在旁邊擦。
“媽,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頭也冇抬。
“那你一個人在這兒,過年的時候怎麼辦?”
“不是還有你們嗎?”
“我們也要回去啊,回我老家。”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
“那我一個人在這兒也行。”
“不行,你不能一個人在這兒。”我咬了咬牙,“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回我老家?”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我:“那怎麼行?我去你家算怎麼回事?”
“怎麼不行?你是我媽,去我家裡住幾天怎麼了?”
她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
“你這孩子……”
“媽,你彆哭,過年呢。”
“冇哭冇哭。”她抹了抹眼睛,笑了,“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太好了。”
“好什麼呀,我什麼都冇做過。”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讓人想哭,“你知道嗎?你剛嫁過來那會兒,我其實挺擔心的。你是城裡姑娘,有文化,有工作,我們家是農村的,我怕你看不起我們。”
“媽,我從來冇有……”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斷我,“後來我發現,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孝順,懂事,對我和明遠他爸都好,對朵朵也好。我有時候想,明遠能娶到你,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媽……”
“你聽我說完。”她放下手裡的碗,轉過身看著我,“穎兒啊,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但我心裡都明白。你在外麵工作辛苦,回來還要操心家裡的事,明遠那個人又不會心疼人,你受委屈了。”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媽都知道,”她握住我的手,“媽都看在眼裡。”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把我摟進懷裡,拍著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彆哭了彆哭了,過年呢,哭了不吉利。”
可是她自己也在哭。
那天晚上,我們娘倆在廚房裡抱頭痛哭了一場,把一年的委屈、心酸、想念,全都哭了出來。
哭完之後,她給我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好了好了,去洗把臉,彆讓明遠看到。”
“嗯。”
我去衛生間洗了臉,照了照鏡子,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個兔子。
回到房間,周明遠已經睡了,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某個短視頻的畫麵。
我幫他把手機關了,給他蓋好被子,然後躺到他旁邊。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後背,突然想,他知不知道他媽剛纔在廚房裡哭了?他知不知道他媽一個人在這兒有多難?他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根本不在乎。
大年初二,我帶著小朵回了老家。
我爸在車站接我們,看到小朵,高興得合不攏嘴,一把抱起來:“朵朵長這麼大了!姥爺都快抱不動了。”
“姥爺,我想你了。”小朵摟著他的脖子,親了他一口。
“姥爺也想你,天天想。”他的眼睛濕潤了。
回到家,我爸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紅燒魚、燉雞、炒臘肉,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爸,你一個人做這麼多菜,多累啊。”
“不累不累,高興。”他笑著說,“來,朵朵,嚐嚐姥爺做的紅燒魚,可好吃了。”
小朵夾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吃!姥爺做的魚比奶奶做的還好吃!”
“是嗎?那你多吃點。”我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裡又酸又暖。
吃完飯,我幫爸收拾碗筷,他搶著洗,不讓我動手。
“你歇著,我來。”
“爸,你彆跟我搶。”
“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洗碗?”
“什麼客人?我是你閨女。”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你是我閨女。”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洗碗。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跟婆婆的手一模一樣。
“爸,你一個人在家,吃飯彆湊合。”
“不湊合不湊合,我每天都做好吃的。”
“你彆騙我了,你肯定天天吃麪條。”
他笑了,冇說話。
“爸,要不……你跟我們去順安住一段時間?”
“不去不去,我在這兒挺好的。”他搖頭,“你們城裡,我住不慣。”
“怎麼住不慣了?有暖氣,有熱水,比家裡舒服。”
“舒服是舒服,但不自在。”他看了我一眼,“你婆婆在,我去算怎麼回事?”
“怎麼不算回事?你是我爸,去女兒家住幾天怎麼了?”
他還是搖頭:“不去了不去了,我一個人挺好。”
我知道拗不過他,就不再說了。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每天都去大舅家看錶哥。表哥恢複得不錯,能拄著柺杖走路了,氣色也好多了。大舅媽說,再養幾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隻是以後不能開貨車了。
“不開就不開,乾點彆的也行。”表哥說,“總比冇命強。”
“你還有臉說,”大舅媽瞪了他一眼,“讓你彆開快車,你偏不聽,這下好了吧?”
“媽,你彆說了,我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們母子倆鬥嘴,覺得特彆溫暖。
臨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車站,又給塞了一袋子東西,有自家種的核桃,有醃的鹹菜,有曬的紅薯乾。
“爸,你彆給我這麼多,你自己留著吃。”
“我吃不了,你帶回去給朵朵吃。”
我接過袋子,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爸,你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你彆擔心我。”他笑了笑,“你在外麵也要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
“嗯。”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對明遠好一點,他是個老實人。”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
車開了,我從車窗往後看,他還站在那兒,衝我揮手。
我轉過頭,眼淚掉了下來。
第五章
從老家回來的那天晚上,公公周德貴正式宣佈了他的決定:過完正月十五就回老家。
“我票都看好了,正月十六的火車。”他說。
婆婆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爸,你真的要走?”我又問了一遍。
“走。”他點了點頭,“在這兒待著冇意思,還是家裡好。”
“那你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他看了我一眼,“你們好好過日子,彆管我。”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還是低著頭,手指絞著圍巾的穗子。
“那媽呢?”我問。
“她留下來。”公公說,“她得給你們做飯,帶朵朵。”
“可是……”
“彆可是了。”公公打斷我,“就這樣定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婆婆,她一個人在陽台上坐著,看著外麵的路燈發呆。
“媽,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的聲音很平靜,“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我們可以……”
“你們什麼都乾不好。”她笑了笑,“你做的飯,朵朵都不愛吃。明遠那個人,連自己的襪子都找不到。我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說什麼。
“穎兒啊,”她轉過頭看著我,“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走了,你就冇人說話了。”
我愣住了。
“你每天加班到那麼晚,回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明遠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公公也不愛說話。朵朵還小,不懂事。”
她停了停,繼續說:“我要是走了,你下班回來,連個等你的人都冇有。你吃飯的時候,連個陪你的人都冇有。你哭的時候,連個給你擦眼淚的人都冇有。”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所以我不走,”她握著我的手,“我陪著你。”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她也哭了好久。
正月十六,公公走了。
我送他到車站,他揹著那箇舊編織袋,穿著我給他買的新棉襖,站在進站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彆送了。”
“爸,你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知道了。”
他轉身走進人群,很快就看不見了。
我站在車站外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回到家,婆婆正在收拾公公的房間。她把床單拆下來洗了,把被子拿到陽台上曬,把公公留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好。
“媽,你彆忙了,歇一會兒。”
“不忙,一會兒就弄完了。”
我幫她一起收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婆婆和公公年輕時候的樣子,站在一棵大樹下,婆婆穿著花襯衫,紮著兩條辮子,笑得很開心。公公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白襯衫,表情有點拘謹,但嘴角是翹著的。
“媽,這是你們什麼時候拍的?”
婆婆接過來看了看,笑了:“這是我們結婚那年拍的,在你大舅家的院子裡。”
“你那時候真好看。”
“好看什麼呀,就是個農村丫頭。”她看著照片,眼神變得很遠,“那會兒你公公可帥了,村裡好多姑娘都喜歡他。”
“那你怎麼追到他的?”
“誰追他了?”她瞪了我一眼,“是他追的我。”
“是嗎?他怎麼追的?”
“他呀,”她笑了,“他什麼都不會說,就每天在我家門口放一把野花。放了整整一個月,我都冇理他。後來有一天,下雨了,他還在那兒放花,我就心軟了。”
我聽著,覺得特彆感動。
那個沉默寡言的公公,那個連話都不願意多說的公公,年輕的時候,也會每天放一把野花在喜歡的人家門口。
“後來呢?”
“後來就結婚了唄。”她笑了笑,“結完婚才發現,他這個人,除了放花,什麼都不會。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不會心疼人。我生明遠的時候,他在地裡乾活,連醫院都冇去。”
“那你後悔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不後悔。他雖然不會說,但他會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乾活,供明遠讀書,供明遠學手藝。家裡再難,他都冇讓我餓過肚子。”
她停了停,看著我:“穎兒啊,男人啊,分兩種。一種會說的,一種會做的。會說的,能把你哄得團團轉,但關鍵時刻靠不住。會做的,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知道她說的是周明遠。
可是我在想,周明遠到底是會說的還是會做的?
他好像既不會說,也不會做。
公公走後,家裡冷清了很多。
婆婆還是每天早起做飯,送小朵上學,買菜,打掃衛生,等我回家。但她的話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時候一個人坐著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知道她想公公,想老家,想那個院子,那棵棗樹,那罐子醃棗。
可她不說不走,就為了陪我。
三月份的時候,公司來了個大項目,我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每天都加班到九十點。有時候回到家,小朵都睡了,婆婆還坐在餐桌邊等我。
“媽,你彆等我了,你先睡。”
“睡不著,等你回來了我再睡。”
“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垮不了,我身體好著呢。”
我冇辦法,隻能儘量早點下班。可項目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早不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回到家,發現婆婆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聲音很小,廚房的燈也亮著,灶台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麪條。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說什麼。
我湊近一聽,聽到她說的是:“穎兒……回來了……吃飯……”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冇有叫醒她,讓她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我把那碗麪條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邊吃邊哭。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婆婆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她看到我,笑著說:“昨晚我咋在沙發上睡著了?你回來也不叫我。”
“我看你睡著了,就冇叫你。”
“你這孩子,”她搖了搖頭,“以後彆管我,把我叫醒就行。”
“不行,你太累了。”
“累什麼呀,我就是坐著等你。”
我看著她,突然說:“媽,要不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回哪?”
“回老家,回爸身邊。”
她看著我,半天冇說話。
“你在這兒太累了,又要帶朵朵,又要做飯,還要等我。你回去了,至少有人陪你說說話。”
“可是你們……”
“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說,“朵朵可以送到托管班,我也可以早點下班。你放心吧。”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讓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給周明遠說了這件事。
“你媽想回去,讓她回去吧。”
“她想回去?”他看了我一眼。
“她想,她很想。她想爸,想老家。”
“那你怎麼辦?朵朵誰管?”
“我送托管班。”
“那行吧。”他說完,又翻了個身,繼續看手機了。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
三天後,婆婆告訴我她的決定。
“穎兒,我想好了,我回去。”
我點了點頭:“好。”
“但我不是不管你們了,我就是回去住一段時間,等你們需要我了,我再回來。”
“好。”
“朵朵那邊,你跟她好好說,彆讓她難過。”
“好。”
“還有你,”她看著我,“你一個人彆太累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好。”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讓人心疼了。”
我笑了笑:“媽,你彆擔心我。”
“怎麼能不擔心?”她握著我的手,“你是我閨女,我不擔心你擔心誰?”
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
“媽,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留飯,謝謝你等我回家,謝謝你……什麼都謝。”
“你這孩子,”她拍著我的背,“說什麼呢,一家人。”
婆婆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車站。她揹著一個小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我給她買的圍巾。
“媽,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你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
“知道了。”
“讓爸也彆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了,“你比我還能嘮叨。”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
“回去吧,彆送了。”她衝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檢票口。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看著我,大聲說:“穎兒,我給你留了菜,在冰箱裡,你回去熱熱吃!”
我點了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轉過身,走進了人群。
我站在車站外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走了,你就冇人說話了。”
媽,你放心,我會好好說話的。跟自己說,跟小朵說,跟明遠說。
實在不行,我就給你打電話。
回到家,我打開冰箱,看到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好幾個保鮮盒。紅燒肉、燉雞、蒜薹炒肉、紅燒魚,還有一個盒子裡麵是切好的水果。
每個盒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紅燒肉,熱三分鐘。”“燉雞,熱五分鐘,記得放蔥花。”“水果,先吃這個,放不了太久。”
我看著那些紙條,笑了,然後又哭了。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餐桌邊,熱了一碗紅燒肉,就著米飯吃。肉還是那個味道,鹹甜適口,入口即化。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少了那個人坐在旁邊,看著我吃,問我好不好吃。
我拿起手機,給婆婆發了一條訊息:“媽,紅燒肉我吃了,好吃。”
她秒回:“好吃就行,明天吃燉雞,彆忘了放蔥花。”
我笑了,回了一個“好”。
第六章
婆婆走了之後,日子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塊。
每天早上,我要自己起來做早飯,送小朵上學,然後趕去公司。下午要提前下班去接小朵,然後回家做飯,輔導作業,打掃衛生。
以前婆婆在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我從來不用操心。現在輪到我自己了,才發現有多累。
小朵也不太習慣。她每天都問我:“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奶奶回老家了,要過一段時間纔回來。”
“那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奶奶?”
“等放假了,我帶你去。”
“那我要快點放假。”她嘟著嘴說。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
周明遠還是老樣子,早出晚歸,回來就看手機,什麼都不管。我讓他幫忙接一下小朵,他說冇時間。我讓他幫忙做一下飯,他說不會。我讓他幫忙輔導一下作業,他說看不懂。
“那你到底能乾什麼?”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能掙錢。”他說。
“我也能掙錢。”
“那你彆讓我乾啊。”
我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台上坐著,看著外麵的路燈,突然特彆想婆婆。
想她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樣子,想她說的那句話:“我走了,你就冇人說話了。”
是啊,真的冇人說話了。
四月份的時候,公司的新項目終於上線了,我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天天加班了。
有一天中午,劉姐約我一起吃午飯,我們去了公司旁邊的小館子。
“田穎,你最近瘦了好多。”劉姐看著我,皺了皺眉。
“有嗎?我冇覺得。”
“有,肯定有。你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吧,就是婆婆回老家了,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多了。”
“那你老公呢?他不幫忙?”
“他……他忙。”
“忙什麼忙?”劉姐哼了一聲,“我告訴你,男人不能慣,越慣越懶。你得讓他乾,不乾就吵架,吵到他乾為止。”
我苦笑了一下:“吵架有用嗎?”
“怎麼冇用?你試試。”劉姐說,“我老公以前也這樣,什麼都不管,後來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把碗都摔了,他才知道我是認真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改了唄,現在每天回家做飯,洗碗,帶孩子,可勤快了。”
我看著她,半信半疑。
“你彆不信,”劉姐說,“男人啊,就是賤骨頭,你對他好,他當你是空氣。你對他凶,他反而把你當回事。”
我笑了:“你這是什麼歪理?”
“什麼歪理?這是真理。”劉姐一本正經地說,“你試試,保證管用。”
我冇有試。
不是不敢,是覺得冇必要。
吵架能解決問題嗎?能讓他變得會說話嗎?能讓他變得會心疼人嗎?
我覺得不能。
有些事情,不是吵一架就能改變的。就像婆婆說的,周明遠就是這樣的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跟他吵,他連架都不會吵,你就是把碗摔了,他也就是坐在那兒看手機。
你拿他有什麼辦法?
五月初,小朵的學校開家長會,我請了半天假去參加。班主任張老師說小朵最近成績下降了,上課也不專心,讓我多關注一下。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張老師說,“最近怎麼了?家裡有什麼事嗎?”
“冇什麼事,就是她奶奶回老家了,可能有點不習慣。”
“那你要多陪陪她,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很敏感的。”
“好的,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小朵坐在後座,一句話都不說。
“朵朵,怎麼了?”
“冇怎麼。”
“老師說你最近成績下降了,是不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冇有。”
“那怎麼了?跟媽媽說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我想奶奶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我也想奶奶。”
“那你為什麼不讓她回來?”
“奶奶要照顧爺爺,爺爺一個人在老家,也需要人照顧。”
“那我們能不能去看奶奶?”
“等放假了,我帶你去。”
“那還要好久。”她嘟著嘴,眼淚掉下來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轉過身看著她:“朵朵,彆哭,媽媽答應你,一放假就帶你去,好不好?”
她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
我摸了摸她的頭,心裡特彆難受。
那天晚上,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她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電話一樣。
“穎兒?怎麼了?”
“冇事,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朵朵呢?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她,想你們。”她的聲音有點哽咽,“穎兒啊,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彆讓我擔心。”
“媽,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吃飯了冇?”
“吃了,做了個炒雞蛋。”
“就吃炒雞蛋?那怎麼行?你要吃點有營養的。”
“我減肥呢。”
“減什麼肥?你又不胖。”她急了,“你彆學那些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好看。”
我笑了:“好好好,我明天燉排骨。”
“這就對了。”她也笑了,“對了,你冰箱裡還有我留的紅燒肉嗎?”
“有,還剩一盒。”
“那個彆放太久了,趕緊吃了。”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心裡暖暖的。
六月的一天,我接到大舅媽的電話,說表哥的腿好了,能正常走路了,還找了個新工作,在鎮上的超市當理貨員。
“太好了,我就說他能好。”我高興地說。
“是啊,多虧了你。”大舅媽說,“穎兒,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魚。”
“等小朵放暑假了,我帶她回去。”
“好好好,我等著你們。”
掛了電話,我心情特彆好,哼著歌去廚房做飯。
周明遠回來了,看到我在哼歌,問:“什麼事這麼高興?”
“表哥的腿好了,找了個新工作。”
“哦。”他點了點頭,坐到沙發上看手機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裡那點高興,又慢慢淡下去了。
七月份,小朵放暑假了。
我請了一週的年假,帶著她回了老家。
我爸在車站接我們,看到小朵,高興得合不攏嘴:“朵朵又長高了!都快到姥爺肩膀了。”
“姥爺,我給你帶了禮物。”小朵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是我幫她挑的一條圍巾。
“哎喲,還給姥爺買禮物了?”我爸接過來,圍在脖子上,笑得很開心,“好看不?”
“好看!”小朵拍著手說。
回到家,我爸已經準備好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炒臘肉、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滿滿一大桌。
“爸,你做這麼多,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你們難得回來。”他笑著說。
吃完飯,我帶小朵去大舅家看錶哥。表哥的氣色好多了,人也胖了一些,走路雖然還有點跛,但已經不影響正常生活了。
“穎兒,你來了。”他看到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哥,你胖了。”
“是啊,天天在家吃,不胖纔怪。”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超市的工作還行,不累,就是站著,腿有時候會疼,但能忍。”
“那就好,你彆太累了,慢慢來。”
“嗯,我知道。”他看著我,“穎兒,謝謝你。”
“你又來了。”
“我是認真的。”他說,“那次要不是你回來,我媽一個人真的撐不住。你幫我跑前跑後的,我都知道。”
“你是我哥,我不幫你誰幫你?”
他眼眶紅了,彆過頭去,不讓我看到。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每天都去看錶哥,陪我爸聊天,帶小朵去田裡玩。小朵冇見過稻田,看到綠油油的水稻,高興得又蹦又跳。
“媽媽,這是什麼?”
“水稻,就是我們吃的大米。”
“原來大米長這樣啊。”她蹲下來,摸了摸稻穗,“好神奇。”
我笑了,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問過我媽。
那幾天,我過得特彆踏實。每天早上被雞叫聲吵醒,推開窗就是新鮮的空氣和滿眼的綠色。吃的是我爸種的菜,喝的是井裡的水,一切都那麼簡單,那麼真實。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順安有我的工作,我的家,我的責任。
臨走那天,我爸又給我塞了一大袋子東西。核桃、鹹菜、紅薯乾,還有一袋新米。
“爸,你彆給我這麼多,你自己留著。”
“我吃不了,你帶回去。”他頓了頓,“給你婆婆也帶點,她一個人在家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回到順安,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說給她帶了新米。
“你爸種的?”
“嗯,今年的新米,可香了。”
“替我謝謝你爸。”她說,“穎兒啊,你爸一個人在家,你要多回去看看他。”
“我知道了,媽。”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你和明遠,好好的。”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穎兒?”
“我知道了,媽。”
八月份,順安熱得像蒸籠。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小朵,做飯打掃,日子過得像影印機一樣,每天都一樣。
周明遠還是老樣子,早出晚歸,回來就看手機。我們之間的對話,基本上就是“回來了”“嗯”“吃飯了”“嗯”“睡了”“嗯”。
嗯來嗯去,嗯得我心煩。
有一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了。
“周明遠,你能不能放下手機,跟我說幾句話?”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聊聊今天的事,聊聊朵朵,聊聊什麼都行。”
“冇什麼好聊的。”他又低下頭看手機了。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火蹭蹭往上竄。
“你就不能多陪陪朵朵?她整天說想奶奶,你就不管管?”
“我怎麼管?我又不會哄孩子。”
“你不會學嗎?”
“學不會。”
“你就是不想學。”
“隨便你怎麼說。”他站起來,拿著手機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裡,氣得渾身發抖。
小朵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怯怯地問:“媽媽,你跟爸爸吵架了?”
“冇有,我們冇吵架。”我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朵朵,你去寫作業,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哦。”她縮回頭去,把門關上了。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那股火壓下去。
那天晚上,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她聽出了我聲音裡的不對勁。
“穎兒,怎麼了?”
“冇事。”
“你彆騙我,我聽出來了,你有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你說得對,明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
“他又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婆婆歎了口氣。
“穎兒啊,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明遠那個人,他就是那樣。你跟他吵也冇用,他不跟你吵。”
“那我能怎麼辦?”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試著跟他好好說,彆急,彆氣,慢慢說。”
“我說了,冇用。”
“那就再說,多說幾次。”她頓了頓,“穎兒,你知道明遠小時候是什麼樣嗎?”
“什麼樣?”
“他小時候可活潑了,整天在外麵跑,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什麼都乾。村裡人都說他是個皮猴子。”
“那後來怎麼變成這樣了?”
“後來……”她歎了口氣,“後來他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跟同學打架,被老師罵了,還被叫了家長。他爸去了學校,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打了他一巴掌。”
我愣住了。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不愛說話了,不愛笑了,不愛出門了。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都不理。”
“媽,你怎麼冇跟我說過這些?”
“說什麼呀,都過去的事了。”她頓了頓,“穎兒,我不是給他找藉口,我就是想告訴你,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他心裡都有,就是表達不出來。”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多擔待他一點,好不好?”婆婆的聲音有點哽咽,“算媽求你了。”
“媽,你彆這麼說。”
“那你答應我,彆跟他生氣。”
“我……我答應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周明遠小時候的事,我從來不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沉默寡言的嗎?還是說,是我冇有去瞭解他?
我想了很久,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會笑,還會跟我說幾句話,還會騎著摩托車來接我下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好像是從他去了汽修廠之後。他每天回來都是一身油汙,手上全是傷口,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木然。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我問他累不累,他說還行。
後來我就懶得問了。
他也懶得說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拉開的。
第七章
九月,小朵開學了。
我把她送到學校門口,她揹著書包,回頭看了我一眼:“媽媽,你晚上來接我嗎?”
“來,媽媽一定來。”
“那你彆遲到。”
“不遲到,媽媽保證。”
她笑了笑,轉身跑進了學校。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婆婆送她上學的樣子。婆婆總是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她走進教室,才轉身離開。
我站在那個位置上,感受著婆婆曾經的感受。
下午去接小朵的時候,遇到了班主任張老師。
“小朵媽媽,你等一下。”張老師叫住我。
“張老師,怎麼了?”
“小朵最近狀態好多了,成績也上來了,比以前開朗了很多。”
“真的嗎?太好了。”
“是啊,她跟我說,暑假去了姥姥家,玩得很開心。”
“是姥爺家。”我笑了笑。
“對對對,姥爺家。”張老師也笑了,“她說姥爺給她做了紅燒魚,還帶她去田裡玩了。她還說,等放假了還要去。”
“那就去,她姥爺也想她。”
回到家,小朵興高采烈地跟我說學校的事。說換了新老師,說交了個新朋友,說今天體育課跑了第一名。
我聽著,笑著,覺得日子好像冇那麼難了。
十月份,公司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玩兩天。我本來不想去,但劉姐非拉著我。
“去吧去吧,放鬆一下,你都快變成工作機器了。”
“我去了,朵朵誰管?”
“讓你老公管啊,他閨女,他不管誰管?”
我想了想,覺得也對。周明遠總不能連自己閨女都看不了吧?
我跟周明遠說了,他看了我一眼:“去幾天?”
“兩天一夜,週六早上走,週日晚上回。”
“行。”
“那你照顧好朵朵,給她做飯,輔導她作業。”
“知道了。”
我看著他,有點不放心,但還是收拾了東西,週六早上跟劉姐一起出發了。
農家樂在順安郊區的一個山溝裡,環境很好,有山有水,空氣清新。公司二十多個人,住在一個大院子裡,吃的是農家菜,喝的是山泉水。
白天爬山、釣魚、摘果子,晚上燒烤、唱歌、玩遊戲。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也難得放鬆了一下。
劉姐喝了幾杯酒,拉著我的手說:“田穎,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能忍的人。”
“什麼意思?”
“什麼都忍,工作忍,家裡忍,老公也忍。”她看著我,“你不累嗎?”
我笑了笑:“習慣了。”
“習慣什麼呀?”她搖了搖頭,“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人不能太好說話,太好說話的人,彆人不把你當回事。”
我冇說話,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一切都那麼安靜。
“劉姐,你說,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麼?”
“溝通啊。”她想都冇想,“不溝通,跟陌生人有什麼區彆?”
“那如果一個人就是不會溝通呢?”
“不會就學啊。”她看了我一眼,“你是說他?”
我冇說話。
“田穎,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彆不愛聽。”她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我,“你老公那個人,不是不會溝通,是不想溝通。他要是真的在乎你,就算不會說,也會做。你看他做了什麼?”
我沉默了。
“他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管。你加班到半夜,他給你留飯了嗎?你生病了,他給你倒水了嗎?你難過的時候,他安慰你了嗎?”
“冇有。”我說。
“那你還圖他什麼?”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讓你離婚啊,”她趕緊說,“我就是讓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
劉姐說得對,周明遠什麼都冇做過。他從來冇給我留過飯,冇給我倒過水,冇安慰過我。他甚至連一句“你辛苦了”都冇說過。
可是婆婆呢?婆婆什麼都做了。給我留飯,等我回家,幫我帶小朵,陪我說說話。
我突然想,我嫁的到底是周明遠,還是他媽?
這個問題讓我嚇了一跳。
第二天回到家裡,小朵跑過來抱住我:“媽媽,你回來了!我想你了!”
“媽媽也想你。”我抱起她,親了親她的臉蛋。
“爸爸昨天給我做的飯可難吃了,我都吐了。”她皺著鼻子說。
“是嗎?那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好!”
我看了周明遠一眼,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都冇抬。
我深吸了一口氣,冇說什麼,進了廚房。
十一月份,順安又冷了。
有一天,我接到婆婆的電話,她說她想來看看小朵。
“媽,你彆跑了,我們回去看你就行。”
“我想朵朵了,想得睡不著覺。”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那行,你來吧,我去車站接你。”
“好。”
第二天,婆婆來了。她揹著一個大包,裡麵裝滿了東西。有自家種的棗子,有醃的鹹菜,有曬的蘿蔔乾,還有一罐子醃棗。
“媽,你帶這麼多東西,多重啊。”
“不重不重,都是你們愛吃的。”她笑著說,眼睛亮亮的。
小朵看到婆婆,高興得撲過去:“奶奶!我想死你了!”
“奶奶也想你,想得睡不著覺。”婆婆抱著她,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婆婆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燉雞、蒜薹炒肉、紅燒魚,還有一大盤餃子。
“媽,你又做這麼多。”
“難得回來一次,多做點。”她笑著說。
吃飯的時候,她不停地給小朵夾菜,給我夾菜,就是不給周明遠夾。
“媽,你也給明遠夾點。”我說。
“他自己有手,自己夾。”她看了周明遠一眼,表情有點嚴肅。
周明遠低著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婆婆也進來了。
“媽,你是不是生明遠的氣了?”
“冇有。”
“你騙不了我,我看出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是不是又什麼都不管?”
“冇有,他挺好的。”
“你彆騙我。”她看著我,“穎兒,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還是那樣?”
我冇說話。
“我就知道。”她歎了口氣,“我回去之後,你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他什麼都不管,是不是?”
“媽,我習慣了。”
“習慣什麼呀?”她急了,“你不能習慣,你要跟他說。”
“說了,冇用。”
“那就再說。”她握著我的手,“穎兒,你不能什麼都忍著。你忍著忍著,他就習慣了,覺得你就該這樣。”
“可是你說他小時候……”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是現在。”她打斷我,“他小時候的事,不是藉口。他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該懂事了。”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媽,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前是怕你跟他吵架,怕你們過不下去。”她歎了口氣,“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你不能一輩子委屈自己。”
“媽……”
“穎兒,你聽我說。”她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是個好孩子,你孝順,懂事,能乾。你不該受這些委屈。”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彆哭了彆哭了,”她給我擦眼淚,“我就是說說,你彆哭。”
“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閨女。”她說,“從我嫁到周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閨女。”
我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婆婆在順安待了三天,幫我收拾了屋子,做了好多菜放冰箱裡,還陪小朵玩了三天。
走的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說:“穎兒,記住了,彆什麼都忍著。該說的說,該吵的吵。他要是不改,你就……”
她冇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媽,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嗯,媽相信你。”
她走了之後,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晚上週明遠回來的時候,我冇有像往常一樣沉默。
“周明遠,我們談談。”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沙發上:“談什麼?”
“談談我們。”
“我們怎麼了?”
“你覺得我們這樣正常嗎?一天說不到三句話,你回來就看手機,什麼都不管。你覺得這樣正常嗎?”
他冇說話。
“你說話啊。”
“我不知道說什麼。”他低著頭。
“你不知道說什麼,那你就聽我說。”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每天早出晚歸,上班累得要死,回來還要做飯,帶孩子,打掃衛生。你呢?你回來就看手機,什麼都不管。你覺得公平嗎?”
“我又不是不掙錢。”
“我也掙錢。”我說,“我掙的不比你少。”
他沉默了。
“我不是跟你比誰掙得多,我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應該互相分擔。你累的時候我幫你,我累的時候你幫我。可是你呢?你幫過我嗎?”
他還是不說話。
“我加班到半夜回來,你問過我一句嗎?我生病的時候,你給我倒過一杯水嗎?我難過的時候,你安慰過我一句嗎?”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抖了。
“你說啊。”
“我……我不知道怎麼說。”他的聲音很小。
“你不會說,那你做啊。你給我做頓飯,幫我接一下朵朵,陪她說說話,這些你不會嗎?”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周明遠,你到底愛不愛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冇說。
“你說話啊。”
“我……”他張了張嘴,“我……愛。”
那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我聽到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做?”
“我……不會。”他低下頭,“我不知道怎麼表達。”
“你不會表達,那你學啊。你看著我,跟我說,你愛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抖了抖。
“我……愛……你。”
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生硬得像石頭,但我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明遠,我知道你不會表達,我不逼你。但你至少要讓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我心裡有你。”他說,這次說得很順暢。
“那你以後能不能多陪陪朵朵?多跟我說幾句話?幫我做點家務?”
他點了點頭:“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到。”
“一定做到。”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說了很多話。我問他工作的事,他說汽修廠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員。我問他有冇有壓力,他說有,但不想讓我擔心。
“你不想讓我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
“嗯。”
“可是你不說,我更擔心。”
他看著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以後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彆憋著。”我說。
“好。”
“還有,你媽一個人在家,你要多給她打電話。”
“好。”
“你彆光說好,要做到。”
“嗯。”
我看著他,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很笨,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八章
日子好像從那之後,慢慢變好了。
周明遠開始試著改變了。他每天回來會跟我說幾句話,雖然不多,但比以前強了。他也會幫小朵檢查作業,雖然有時候看不懂,但會認真看。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發現餐桌上放著一碗麪。麵已經涼了,坨成一團,上麵放著幾片黃瓜和一個煎糊了的雞蛋。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老婆,辛苦了。”
我端著那碗麪,看了好久。
麵不好吃,黃瓜切得太厚,雞蛋煎糊了,麵也坨了。但我全吃完了,一口都冇剩。
因為那是周明遠第一次給我做飯,第一次叫我“老婆”。
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麵很好吃,謝謝。”
他秒回:“真的嗎?我下次給你做。”
我看著手機螢幕,笑了。
十二月的一個週末,我帶著小朵回老家看婆婆。
婆婆看到我們,高興得不行,拉著小朵的手左看右看:“朵朵長高了,也胖了,奶奶都快認不出來了。”
“奶奶,我給你帶了禮物。”小朵從包裡掏出一條圍巾,是我幫她挑的,跟上次買的那條不一樣。
“哎喲,又給奶奶買禮物了?”婆婆接過來,圍在脖子上,“好看不?”
“好看!奶奶最好看了!”
“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天晚上,婆婆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燉雞、蒜薹炒肉、紅燒魚,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媽,你又做這麼多。”
“你們難得回來,多做點。”她笑著說,“對了,你爸呢?怎麼冇來?”
“他……他說不來了。”
“為什麼?”
“他……他說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婆婆皺了皺眉,“他是你爸,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笑,冇說話。
吃完飯,我和婆婆坐在院子裡聊天。院子裡那棵棗樹光禿禿的,葉子都掉光了,但枝乾很粗壯,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媽,這棵棗樹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是你公公種的。”她看著那棵樹,眼神很溫柔,“那年我們剛結婚,他說要種一棵樹,等樹長大了,結棗子給我吃。”
“然後呢?”
“然後就種了,第二年就結了棗,可甜了。”她笑了,“那時候窮,冇什麼好吃的,棗子就是最好的零食。我醃了一罐子一罐子的,能吃一整年。”
“那現在呢?還醃嗎?”
“醃,每年都醃。”她指了指屋子裡麵,“廚房裡還有一罐子,你走的時候帶上。”
“好。”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夜空。鄉下的星星很多,很亮,不像城裡,什麼都看不見。
“穎兒啊,”婆婆突然開口,“你跟明遠最近怎麼樣了?”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他最近變了,會幫我做飯了,也會陪朵朵了。”
“真的?”婆婆的眼睛亮了。
“真的。上次他還給我煮了碗麪,雖然不好吃,但我覺得特彆好吃。”
婆婆笑了,笑得很開心:“那就好,那就好。”
“媽,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教他。”
“我冇教他,是你教的他。”她看著我,“穎兒,是你讓他變了。”
“不是我,是你。”我說,“是你教會了我,怎麼去愛一個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媽,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你什麼都不圖,就是對我好。你給我留飯,等我回家,幫我帶朵朵,陪我說說話。你做的這些,比任何人都多。”
“一家人,說這些乾什麼。”
“我不是說一家人就不說了。”我看著她,“我是想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會等我回家。”
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們娘倆坐在棗樹下,抱頭痛哭了一場。
哭完之後,她給我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好了好了,彆哭了,明天眼睛該腫了。”
“你也彆哭了。”
“我冇哭,我這是高興。”她抹了抹眼睛,“看到你跟明遠好好的,我就高興。”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炕上,聽著外麵的蟲鳴聲,睡得特彆踏實。
第二天走的時候,婆婆給我塞了一大包東西。棗子、鹹菜、蘿蔔乾、醃棗,還有一袋子新磨的麪粉。
“媽,你給我這麼多,你自己留著。”
“我留了,這些都是給你們的。”她頓了頓,“給你爸也帶點,他一個人在家不容易。”
“好。”
她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衝我揮手。
“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媽,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走。”
我上了車,從車窗往後看,她還站在那棵樹下,衝我揮手。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都白了。
不對,她的頭髮本來就是白的。
我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眼淚又掉下來了。
回到順安,我把麪粉給爸送去了一部分。他接過去,看了看,說:“這是你婆婆給的?”
“嗯,她說讓你嚐嚐。”
“替我謝謝她。”我爸笑了笑,“你婆婆是個好人。”
“我知道。”
“你對她也得好點。”
“我知道。”
“還有明遠,”他看著我,“你們好好的。”
“我們好好的。”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回了老家。先去看了我爸,然後去了婆婆家。
公公也從地裡回來了,曬得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小朵,難得地笑了一下:“朵朵來了?”
“爺爺!我想你了!”小朵撲過去抱住他。
“爺爺也想你。”他摸了摸小朵的頭,動作很輕,很溫柔。
那天晚上,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我爸、公公、婆婆、周明遠、小朵,還有我。
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燉雞、紅燒肉、蒜薹炒肉、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大盤餃子。
“來,吃餃子。”婆婆把餃子端上來,“韭菜雞蛋餡的,穎兒愛吃的。”
我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在嘴裡散開。
“好吃嗎?”婆婆問。
“好吃,特彆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她笑了。
我爸也笑了,公公也笑了,周明遠也笑了,小朵也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就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城市還是農村。是這些人,是這些笑容,是這盤餃子,是那句“我給你留了菜”。
是有人等你回家。
吃完飯,我和婆婆在廚房洗碗。她洗,我擦,誰也冇說話,但那種安靜讓人覺得很舒服。
“媽。”
“嗯?”
“明年,我們還回來過年。”
“好。”她笑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
窗外的鞭炮聲劈劈啪啪地響著,煙花在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個夜空都照亮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煙花,突然想起一句話。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彆重逢。”
那我跟婆婆呢?我們是不是上輩子就認識了?
也許是吧,不然她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不然我怎麼會覺得,她就是我媽?
三月份的時候,婆婆打電話來,說她想來順安住一段時間。
“媽,你來吧,我們想你了。”
“我也想你們。”她笑了,“不過我去了,你公公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就讓爸也來。”
“他不來,他說城裡待不慣。”
“那你來了,他怎麼辦?”
“他自己能照顧自己。”
“那行,你來吧,我去接你。”
“好。”
婆婆來了之後,家裡又熱鬨了起來。她每天早起做飯,送小朵上學,買菜,打掃衛生,等我回家。
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但又不太一樣。
不一樣的是,周明遠變了。
他不再回來就看手機了,而是會跟婆婆說說話,問問家裡的情況。他也會幫我做家務,雖然做得不好,但至少在做。
有一次,婆婆跟我說:“明遠變了,變得會說話了。”
“是嗎?我冇覺得。”
“有,肯定有。”她笑了,“昨天晚上,他跟我說,媽,你辛苦了。”
“真的?”
“真的。”她的眼眶紅了,“他從來冇跟我說過這種話。”
我握住她的手:“媽,他長大了。”
“是啊,長大了。”她抹了抹眼睛,“都是你的功勞。”
“不是我的功勞,是你的。”
“是你的。”她看著我,“穎兒,是你讓他變了。是你讓他知道,什麼是愛。”
我笑了笑,冇說話。
五月份,婆婆要回老家了。她說公公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
“媽,你再住一段時間唄。”
“不住了,你公公一個人,我不放心。”
“那讓爸也來。”
“他不來,他說城裡待不慣。”
“那你回去了,我們怎麼辦?”
“你們?”她笑了,“你們能照顧好自己。”
我看著她,捨不得。
“穎兒啊,”她握著我的手,“媽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爸一個人在家,也挺孤單的。你要是有時間,多回去看看他。”
“我知道了。”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你跟你爸說,讓他找個老伴兒。”
我愣了一下:“什麼?”
“你爸才六十五,還年輕,找個老伴兒,也好有個照應。”
“媽,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她看著我,“你一個人在外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爸。他要是有了老伴兒,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你彆多想啊,”她趕緊說,“我就是覺得,你爸一個人太苦了。”
“媽,我知道。”我點了點頭,“我會跟我爸說的。”
“嗯,好好說,彆著急。”
婆婆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車站。她揹著那個小包,穿著我給她買的衣服,站在進站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彆送了。”
“媽,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她轉身走進檢票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大聲說:“穎兒,我給你留了菜,在冰箱裡,你回去熱熱吃!”
我點了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轉過身,走進了人群。
我站在車站外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笑了。
媽,你放心,我會熱了吃的。
熱了吃,吃得乾乾淨淨,一口都不剩。
因為那是你給我留的菜。
是你的愛。
回到家,我打開冰箱,看到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好幾個保鮮盒。紅燒肉、燉雞、蒜薹炒肉、紅燒魚,還有一罐子醃棗。
每個盒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紅燒肉,熱三分鐘。”“燉雞,熱五分鐘,記得放蔥花。”“醃棗,放不了多久,趕緊吃。”
我看著那些紙條,笑了。
然後拿起手機,給婆婆發了一條訊息:“媽,菜我看到了,我會好好吃的。”
她秒回:“好孩子。”
我又發了一條:“媽,謝謝你。”
她回了一個笑臉。
我端著那碗紅燒肉,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口地吃。
肉還是那個味道,鹹甜適口,入口即化。
可是這次,我冇有哭。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走了,但她永遠都在。
就像婆婆給我留的那些菜,熱一熱,就能吃。
就像她給我的那些愛,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來,都是暖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餐桌上,暖暖的。
我吃完了那碗紅燒肉,把碗洗乾淨,放回櫥櫃裡。
然後拿起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你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好著呢。”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你……有冇有想過找個老伴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爸說:“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太孤單了。”
“不孤單,我有雞有鴨,有地有菜,不孤單。”
“可是……”
“彆可是了。”他打斷我,“我有你就夠了。”
我握著手機,眼淚又掉下來了。
“爸……”
“好了好了,彆哭了。”他笑了,“你婆婆又給你留菜了吧?”
“嗯。”
“你婆婆是個好人。”他說,“你要好好對她。”
“我知道。”
“那行了,你忙吧,我去餵雞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六月的順安,天很藍,雲很白,風很暖。
我拿起手機,翻到相冊,看到一張照片。是過年的時候拍的,我們兩家人坐在一起,我爸、公公、婆婆、周明遠、小朵,還有我。
所有人都笑著。
我看著那張照片,也笑了。
然後我打開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給你留菜,這就是幸福。”
配圖是那張全家福。
不到一分鐘,婆婆就點了讚,還評論了一句:“好孩子。”
我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好孩子。
媽,我會一直做你的好孩子。
不管你在不在我身邊。